秦斌的最後一句話,像一根無形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回聲齋裏那層由舊時光編織的溫暖麵紗,帶來了來自深淵的、刺骨的寒意。
Rh陰性血。
這個醫學名詞,此刻卻像一個惡毒的咒語,將兩條看似毫不相幹的生命線——林曉和那個素未謀麵的季小染——以一種最令人不安的方式,強行捆綁在了一起。
“這……這說明不了什麽。”張誌遠的聲音幹澀,他試圖用自己那套早已過時的法律邏輯來理解眼前的局麵,“血型相同的人很多,這隻是巧合……”
“沒有巧合,張先生。”秦斌打斷了他,語氣裏帶著一絲對天真者的不耐煩,“在天宇集團這種體量的權力場裏,任何一個看似巧合的細節,背後都可能是一條精心設計的利益鏈。劉振不是普通的打手,他是季山的影子。他的所有行動,都隻有一個目的——確保季山的世界裏,不會出現任何‘意外’。而一個健康的、與季小-姐血型匹配的、並且還對集團懷有‘潛在威脅’的年輕女孩……”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語所指向的恐怖可能性,已經讓在場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後背都升起了一股涼氣。
他們要的,可能不僅僅是讓林曉“靜養”。
“他們想……拿我的命,去換另一個人的命?”林曉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但她的聲音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悸。她不是在提問,而是在陳述一個剛剛被確認的事實。
“不是‘想’。”秦斌糾正道,他拈起一枚白子,放在了黑子的旁邊,形成對峙之勢,“是在‘做’。那個瑞士療養院,我查過。它的背後,是一家專做‘高階生命延續服務’的生物科技公司,而天宇集團,是它最大的匿名股東。那裏不是天堂,是屠宰場。隻不過,被送上流水線的,是人。”
李阿姨再也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衝擊,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癱倒在了丈夫的懷裏。張誌遠抱著妻子,那張曾經還算體麵的臉上,此刻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他終於明白,自己五年前簽下的那份契約,不是一份協議,而是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他以為自己保護了侄女,實際上,卻是親手將她送入了一個更隱秘、更致命的獵場。
沈默的臉色也變得異常凝重。他原本以為,這隻是一場關於真相和正義的戰爭。現在他才發現,他們麵對的,是一頭以生命為食的、早已沒有了任何底線的怪物。
“所以,他們偽造報告,用錢封住所有人的嘴,不僅僅是為了規避商業責任。”沈默順著秦斌的思路,將所有的線索串聯了起來,“更是為了……把林曉這個人,從官方記錄裏‘合法’地變成一個精神極度不穩定的、需要被‘特殊監護’的病人。這樣,無論她未來發生什麽‘意外’,都可以被輕易地解釋為自殺、或者治療事故。他們從五年前,就開始佈局了。”
“聰明。”秦斌讚許地點了點頭,“你妹妹的死,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意外的‘契機’。他們利用這個契機,順水推舟,將林曉變成了一顆隨時可以取用的、被冷藏起來的‘備用零件’。”
“備用零件”……這個詞,充滿了非人的冰冷,讓林曉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
沈默上前一步,下意識地擋在了林曉的身前,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隔絕秦斌話語中那股不帶感情的殘酷。他直視著秦斌,問道:“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嗎?”
“退?”秦斌笑了,他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一種獵人看到頂級獵物時才會有的興奮光芒,“我從不做沒有回報的投資。我告訴你們這些,是想讓你們明白,我們現在要下的,是一盤什麽樣的棋。”
他指了指棋盤上的黑白二子。“天宇集團,季山,是執白的一方。他們勢大力沉,步步為營,已經將我們圍堵得隻剩下最後一口氣。”
他將那枚代表著他們的黑子,在棋盤上重重一點。“而我們,看似隻有一子,隨時會被吞沒。但我們這一子,恰好落在了白棋的‘氣’眼上。這個氣眼,就是季山唯一的軟肋——他的女兒,季小染。”
“你的意思是……”沈默立刻明白了過來。
“沒錯。”秦斌的眼中精光一閃,“我們要做的,不是去硬碰硬地揭露五年前的真相。那隻會讓我們死得更快。我們要做的,是把‘林曉’這個名字,和‘季小-姐的心髒移植手術’,牢牢地綁在一起。我們要讓季山明白,如果林曉出了任何‘意外’,那麽他女兒的手術,也同樣會變成一場誰也無法預料的‘災難’。”
“用……用一條命去威脅另一條命?”張誌遠難以置信地看著秦斌,“這……這是敲詐!是犯法的!”
“在魔鬼的棋盤上,你不用魔鬼的規則,就隻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秦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張先生,收起你那套幼兒園級別的法律常識。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打官司,是打仗。戰爭裏,唯一的規則,就是活下去。”
他不再理會張誌遠,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沈默和林曉。“我們的第一步,不是去法院,也不是去找媒體。而是要主動出擊,去見一個人。”
“誰?”
“劉振。”秦斌說出這個名字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條負責咬人的狗,最清楚主人的軟肋在哪裏。我們要在他把狗鏈套到林曉脖子上之前,先一步,把我們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怎麽做?”沈默問。
“很簡單。”秦斌從茶台下,拿出一個比火柴盒還小的、黑色的金屬方塊,遞給沈默。“這是一個高精度的神經活動記錄儀,可以偽裝成袖釦。你們的‘潛航者’技術,能潛入人的記憶,對吧?”
沈默點了點頭,心中已經隱約猜到了秦斌的計劃。
“我要你,沈默,以‘合作’的名義,去見劉振。”秦斌的計劃,大膽而瘋狂,“告訴他,林曉的精神狀態出現了新的問題,她開始產生一些關於事故的、混亂的幻覺。你作為她的修複師,需要瞭解當年事故的‘真實’情況,才能更好地進行‘治療’,也就是……更好地幫他把這個‘麻煩’處理幹淨。”
“他會信嗎?”
“他會的。”秦斌篤定地說,“因為他現在最怕的,就是林曉這個‘備用零件’出現任何不可控的‘故障’。他會把你當成一個可以利用的、解決問題的工具。而在你們的談話中,這個記錄儀,會捕捉下他親口承認偽造報告、以及將林曉視為‘備用’的證據。這,就是我們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這個計劃,無疑是與虎謀皮,一步走錯,萬劫不複。
秦斌看著沉默的沈默和林曉,最後問道:“這個局,很危險。劉振是條瘋狗,他隨時可能反咬一口。你們……還敢入嗎?”
沈默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看著林曉。這個決定,最終必須由她來做。她纔是那個被放在棋盤最中心,用來將軍的“王”。
林曉迎著他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眸裏,沒有了恐懼,隻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她慢慢地走到那張棋盤前,伸出纖細的手指,將那枚代表著他們的黑色棋子,從白子的包圍圈中拿起。
然後,在所有人注視下,她將這枚黑子,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放在了棋盤的正中央——天元之位。
那是整張棋盤的中心,是俯瞰全域性、執掌生殺的至高點。
“秦律師,”她抬起頭,看著秦斌,一字一頓地說,“你說錯了。”
“我們不是一顆等著被圍殺的棋子。”
“我們是來……執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