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問題,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剛剛癒合的傷口,露出了底下依舊鮮血淋漓的現實。謊言是溫暖的庇護所,真相是冰冷的曠野。對於兩個剛剛從地獄歸來的靈魂而言,選擇前者,似乎是理所當然。
林曉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陽光在她蒼白的指節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以為她會選擇遺忘,選擇那個被善意構築的、安全的新生。
然後,她抬起了頭。
那雙剛剛才映入天光的眼眸裏,沒有了之前的脆弱和迷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清明。
“一個謊言,”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敲入寂靜,“哪怕是善意的,也需要無數個新的謊言去維護。五年了,我活在一座由謊言堆砌的燈塔裏,外麵是風暴,裏麵是囚籠。我不想再走進另一座了。”
她站起身,雖然身體還在因為脫力而微微搖晃,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而且,”她看向沈默,目光灼灼,“如果官方報告是假的,那就意味著,晴晴留給你的最後一句話,她最後的遺願——‘不要怪曉曉’——也被這個謊言一並掩埋了。我們找回的,不僅僅是我們的記憶,也是她存在的、最後的證明。我不能讓它再次被埋葬。”
沈默的心髒被她的話語重重地撞擊了一下。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拯救她,卻在這一刻幡然醒悟,她也同樣在拯救他。她守護的,是他妹妹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真實的聲音。
“好。”沈默隻說了一個字,但其中蘊含的重量,足以壓垮一座山脈。這是一個承諾,一個盟約。
就在他們達成共識的瞬間,工作室外的電梯發出一聲輕響,隨即,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被猛地推開了。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麵容憔-悴、眼眶發紅的中年女人,她一看到林曉,眼淚就“刷”地湧了出來。“曉曉!我的孩子!”她幾步衝過來,一把將林曉緊緊抱在懷裏,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以及那位剛剛通過電話的陳醫生。男人看到林曉後,緊繃的臉上也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和後怕。他快步走到沈默麵前,伸出手,語氣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審視:“你就是沈默先生?我是林曉的叔叔,張誌遠。”
“張先生。”沈默與他握了手,能感覺到對方手掌中因為緊張而滲出的汗水。
“曉曉,你嚇死阿姨了!你跑到哪裏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了你一整夜!”被叫做阿姨的女人抱著林曉,泣不成聲。
林曉的身體在她的懷抱裏顯得有些僵硬。這個擁抱充滿了真切的關愛,但對剛剛才找回自我的她來說,卻像一種溫柔的束縛。她有些無措地看向沈默,眼神裏帶著求助。
“李女士,張先生,陳醫生,”沈默開口,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請坐。我知道你們很擔心,但現在,林曉最需要的不是情緒的衝擊,而是安靜。”
他的聲音有一種讓人信服的鎮定。張誌遠和陳醫生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李阿姨也鬆開了林曉,但依舊緊緊抓著她的手,用通紅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生怕她少了一根頭發。
“沈先生,”陳醫生推了推眼鏡,率先發問,“你在電話裏說,曉曉的記憶……恢複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在醫學上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用的不是常規的醫學手段。”沈默言簡意賅地回答,“我是一名記憶修複師。我陪著她,回到了五年前,重新經曆了一遍事故的全過程。”
“什麽?!”張誌遠猛地站了起來,臉上血色盡褪,“你讓她重新經曆了一遍?!你瘋了嗎!你想殺了她嗎?”他的反應,比沈默預想的要激烈得多。
“恰恰相反,張先生。”沈默迎著他憤怒的目光,語氣依舊平靜,“逃避才會殺了她。直麵,才能讓她活過來。不信的話,你可以問問林曉自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曉身上。
林曉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她五年來,第一次需要以一個“完整”的身份,麵對這些最關心她的人。她能感覺到李阿姨手心的顫抖,看到張叔叔眼中那混雜著憤怒、恐懼和關切的複雜神情。
“叔叔,阿姨,”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吐字清晰,“沈默哥哥沒有傷害我。是他……救了我。我記起來了,所有的事情,我都記起來了。”
聽到她親口承認,張誌-遠和李女士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們看著林曉,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剛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最熟悉又最陌生的親人。
“孩子……那……那你……”李阿姨的嘴唇哆嗦著,問不出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我沒事。”林曉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將目光轉向張誌遠,“叔叔,我記得,當年事故的報告,是您去簽的字。我想問您,報告上說,晴晴是……高空墜亡。這是真的嗎?”
張誌遠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下意識地閃躲了一下。“曉曉,你剛剛恢複,不要想這些事情!都過去了!那些細節不重要!”
“不重要?”林曉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分,情緒第一次出現了波動,“這怎麽會不重要!我親眼看到的!晴晴沒有掉下去!是我把她推回了座艙裏!她是因為……是因為撞到了頭才……”
她的話,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工-作室裏炸響。
張誌遠和李女士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他們震驚地看著林曉,眼神裏流露出的,是一種秘密被揭穿後的巨大恐慌。
“你……你怎麽會……”張誌遠喃喃自語,彷彿見了鬼一樣。
“所以,報告是假的。”沈默替林曉說出了結論,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緊緊地鎖定著張誌遠,“為什麽?為什麽要偽造一份報告?是誰讓你們這麽做的?”
張誌遠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求助似的看向陳醫生,但陳醫生也同樣一臉震驚,顯然對此毫不知情。
“不是偽造!”李阿姨突然尖叫起來,她的情緒徹底崩潰了,“我們是為了保護你啊,曉曉!是為了保護你!當年的心理醫生說,你親眼目睹了晴晴在你麵前……你承受不了那種刺激!你明白嗎?說她掉下去了,對你來說,是最好的結果!我們隻是想讓你活下去!”
“所以你們就撒了謊?”沈默步步緊逼,“僅僅是為了這個理由嗎?還是說,‘夢幻島’的運營方,用了一大筆賠償金,讓你們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你胡說八道什麽!”張誌遠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怒吼道,“我們沒有拿他們一分髒錢!我們隻是想保護孩子!”
“那為什麽不敢讓我們去追查真相?”沈默的聲音冷得像冰,“如果隻是一個善意的謊言,你們現在應該感到欣慰,因為林曉已經足夠堅強去麵對真相了。但你們的反應是恐懼。你們在怕什麽?怕我們查出,沈晴的死,另有原因?”
“夠了!”張誌遠打斷了他,他指著沈默,手指因為憤怒而顫抖,“我不管你用了什麽邪門歪道,現在,我必須把曉曉帶走!她是我的監護物件!”
他說著,就上前去拉林曉的手。
“我不走!”林曉猛地抽回了手,第一次對她的監護人表現出了強烈的抗拒。她站到了沈默的身邊,像一隻護著幼崽的母獸,盡管渾身顫抖,眼神卻無比堅定。“在所有事情弄清楚之前,我哪裏也不去!”
“你!”張誌遠氣得臉色發紫。
工作室裏的氣氛,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沈默的目光,落在了張誌遠因為情緒激動而從公文包裏滑落出來的一角檔案上。那是一份陳舊的、已經泛黃的合同紙,頁首上,印著一個早已被淡忘的、充滿諷刺意味的標誌——一個旋轉的摩天輪,下麵寫著“夢幻島”三個字。
沈默的瞳孔驟然一縮。
“張先生,”他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我猜,你當年,不僅僅是遇難者家屬的朋友。你還是‘夢幻島’遊樂園的……法律顧問,對嗎?”
張誌遠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絕望。
謊言的地基,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第一道深可見骨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