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細密地刺穿著這座被霓虹燈浸透的城市。雨水順著“心之繭”工作室的落地窗滑下,將外界的流光溢彩扭曲成一幅幅模糊的印象派畫作。
沈默坐在工作台前,正用一小塊麂皮,一絲不苟地擦拭著他的“潛航者”頭盔。那是一個流線型的銀色金屬造物,表麵布滿了比發絲還細的神經感應線路。它是他吃飯的家夥,也是他通往他人內心迷宮的唯一鑰匙。作為一名記憶修複師,沈默的工作就是潛入客戶受損的潛意識,像一個最精密的鍾表匠,修複那些因創傷、疾病或時間而錯位、斷裂的記憶齒輪。
他的動作沉穩而專注,彷彿這世上隻剩下他和這個頭盔。桌角放著一個銀質的掛墜盒,已經磨損得看不清花紋,但他從不開啟它。他知道裏麵是什麽——一張褪色的、有著燦爛笑容的女孩照片。那是他的妹妹,沈晴。一個永遠停留在了十六歲的記憶碎片。諷刺的是,他能修複無數人的記憶,卻唯獨無法麵對自己那段最核心的崩塌。
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低響,打斷了他的沉思。
一個女孩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與這個陰雨天格格不入。她的頭發很短,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她沒有撐傘,雨水浸濕了她的裙擺和發梢,但她似乎毫無知覺。
“我需要修複。”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卻異常清晰。
“請坐。”沈默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將頭盔輕輕放下。“姓名,或者代號?”
“零。”
一個奇怪的代號。沈默沒有多問,客戶的隱私是第一準則。他開啟工作終端,調出新的檔案。“‘零’小姐,你需要修複哪一段記憶?損傷原因是什麽?”
“我沒有記憶。”零平靜地回答,“除了一個地方。”
沈默的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停住了。沒有記憶?這已經超出了“修複”的範G疇,更接近於“重塑”,那是行業禁區,也是他無法觸及的領域。
“我無法從虛無中創造記憶。”他坦白道。
“不,”零搖了搖頭,“它不是虛無。它一直都在,像一個迴圈播放的噩夢。我想進去看看,或者……讓它消失。”
沈默沉默了幾秒,他從她的眼神裏看到了一種熟悉的、被掏空的絕望。他想起了自己。
“好吧,我會進行一次初步探查。費用會提前告知,探查本身也有風險,你可能會感到精神疲勞或情緒波動。”他例行公事地說明。
零隻是點了點頭,彷彿對一切後果都漠不關心。
連線過程很順利。當沈默戴上“潛航者”頭盔,零躺入感應艙後,冰冷的電子音在沈默耳邊響起:“神經同步率98%……潛意識通道建立……正在進入目標記憶層……”
眼前的黑暗瞬間被撕裂。
沒有預想中的城市、房間,或是任何熟悉的生活場景。沈默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片狂暴的黑色海洋之上。冰冷的浪花夾雜著鹹腥的氣味,狠狠地拍打在他虛構的身體上。天空中,烏雲翻滾,如同一鍋沸騰的濃墨,紫色的閃電不時劃破天際,照亮海麵上如同山巒般起伏的巨浪。
而在視野的盡頭,唯一的光源,來自一座孤零零的島嶼。
那是一座被黑色礁石拱衛的孤島,島上矗立著一座古老而斑駁的燈塔。塔身由灰白的石頭砌成,布滿了青苔和裂縫,彷彿隨時都會在風暴中解體。塔頂的燈光,不是溫暖的指引之光,而是一種慘白、衰弱、忽明忽滅的光,像一個瀕死之人的最後喘息。
“這是……”沈默感到一陣心悸。他處理過無數破碎的記憶,見過火災、車禍、生離死別,但從未見過如此……充滿敵意的記憶場景。這裏的每一滴雨、每一道浪,都彷彿在咆哮著“滾出去”。
他試圖靠近那座孤島,但一股無形的斥力將他推開。風聲在他的耳邊呼嘯,漸漸匯聚成一種模糊的、充滿痛苦的低語,聽不清內容,卻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巨大悲傷和恐懼。
就在他試圖強行突破那層屏障時,燈塔頂端那慘白的光芒猛地閃爍了一下。
下一秒,整個世界天旋地轉。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沈默的意識狠狠地拽了回來。
“強製斷開連線!目標潛意識出現強烈排斥反應!”
沈默猛地摘下頭盔,大口地喘著氣。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太陽穴傳來,他用手一摸,指尖竟沾上了一絲溫熱的血跡。是鼻血。這是精神反噬的跡象。
他看向感應艙,零已經坐了起來,臉色比進來時更加蒼白,但眼神依舊空洞。
“你看到了?”她問。
沈默點了點頭,喉嚨有些幹澀:“一座風暴中的燈塔。”
“幫我。”零看著他,古井般的眼眸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弱的波瀾,像投入了一顆看不見的石子。“進去,或者,毀了它。”
沈默看著她,又看了一眼桌角的掛墜盒。他知道,這個委托不尋常。那座燈塔不僅僅是一段記憶,它更像一個守衛森嚴的監獄,或者說……一座墳墓。
而他,一個連自己的墳墓都不敢憑吊的人,現在卻要去叩響別人的墓門。
“我需要時間準備。”他聽見自己說,“明天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