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時齜牙咧嘴,倒抽好幾口冷氣。
璟才聽見動靜立馬湊上來。
“哎喲!咋啦咋啦?我來扇!”
他伸手就要去接蒲扇。
樂雅也不硬撐,順手把蒲扇遞給他。
自己退到旁邊幫著翻藥渣、看火候。
灶膛裡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側臉泛黃。
又不得勁,總覺得彆扭。
璟才早聽說屋裏的事了。
瞅見樂雅愁眉苦臉的樣兒,趕緊寬她的心。
“別怕,這病就是突然糊弄人,過半天就好了,犯不上擔驚受怕。”
他一邊扇風一邊壓低聲音。
“前天夜裏也這樣,醒過來就什麼都記得,跟沒事兒人一樣。”
樂雅:“……”
她哪兒是怕薛濯不好啊?
葯熬好了,樂雅穩住手,端起青瓷碗。
文霖見她回來,立馬抱拳行了個禮,轉身閃出門外。
這人到底圖啥?
“傻站著幹啥?快過來餵我。”
樂雅猛地回神,就見榻上那人歪坐著。
白布矇著眼,俊氣沒少半分。
他下頜線綳得極緊,喉結隨呼吸緩緩上下。
樂雅心裏打鼓,腳下卻沒停,挪過去。
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葯汁,吹了又吹,等涼得差不多了,才小心送到他唇邊。
薛濯眼睛看不見,耳朵鼻子卻格外靈光。
樂雅身上的味兒輕輕飄來,不濃不淡,帶著一點點皂角香混著草木氣。
那氣味清冽乾淨,又透著幾分生澀的暖意。
薛濯剛把葯湯喝完,溫熱的苦味還殘留在舌根。
腦中一轉,又想起之前那檔子事。
得,今兒夜裏非得給這剛來閑雲院沒幾天的小丫頭提個醒才行。
“文霖剛才已經收拾過你了,我懶得再重複。但有句話,你得給我刻進骨頭裏。”
“進了閑雲院的門,就是我的人。生是,死也是。天塌下來,你也得把我供著。”
“哪天要是敢反水、耍滑頭、背地裏嚼舌根……我不跟你廢話,直接送你上路。”
樂雅一聽,腳底板都發麻,後脖頸直冒涼氣。
她立馬壓低聲音磕巴著表忠心。
“奴婢發誓!今兒的事爛在肚子裏,一個字都不敢往外漏!求大公子信奴婢一回!”
腦中突然閃出憫枝私下拉她說話的樣子。
“大公子麵上冷,其實心裏有桿秤。隻要你不越界、不背叛,他待下人從不趕盡殺絕。”
薛濯雖看不見,光聽她說話那哆嗦勁兒,就猜得出這小丫頭正抖成篩糠。
他略一思量,覺得火候差不多了,語氣這才鬆動幾分。
“行了,記住分寸就行。”
反正回府之後,早答應過要抬她做通房。
現在嚇唬嚇唬,讓她懂點輕重,真把她嚇蔫了反而沒意思。
她是他的丫鬟,以後也是他身邊的人。
隻要安分守己、嘴嚴手勤。
這閑雲院裏,永遠給她留一碗熱飯、一盞暖燈。
樂雅默默垂首,嘴唇咬出淺淺白印。
“奴婢一定聽公子話,一步不走偏。”
薛濯點點頭,神情淡了。
“那你去打水吧,我要洗個澡。”
其實本來不用洗的。
可方纔毒氣翻湧,渾身汗透,裏衣濕噠噠黏在背上。
躺下去怕是一宿都睡不安穩。
樂雅愣住,緩緩抬頭。
“啊?”
一天三回?
就算光站著不動,也得被熱水泡脫三層皮啊!
她心裏翻騰得厲害,臉上卻半點不敢露。
“奴婢去燒水!”
她轉身就走,嗓音綳得緊緊的。
等端著溫水回來。
她一掀簾子,就見薛濯大大方方張開胳膊,跟個等著拆禮盒的大少爺似的。
眼睛瞎了,手又沒斷,不至於自己衣服都解不開吧?
她腮幫子一緊,牙根微微磨了兩下,拖著步子挪過去。
大半夜被叫醒、灌藥、挨訓、跑腿、伺候……
她就算泥胎木塑,此刻也憋出三分火氣了。
腦子早飄到九霄雲外,手上全憑本能。
指尖勾住腰帶兩端,往下一抽。
薛濯忽然皺眉,手腕一勾。
憑感覺攥住她細腕猛地一拽,低吼一聲。
“你手往哪兒摸呢?!”
樂雅一個激靈,徹底醒了神。
完了,她剛剛……好像不小心碰到了……
這下瞌睡飛得比兔子還快,膝蓋一軟。
噗通就跪實了,臉燙得能煎蛋。
她這會兒怕是真被瞌睡蟲咬暈了頭!
不然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幹出這種事啊!
樂雅自己倒不覺得有那麼誇張,但心裏一直拎得清。
哪些事能碰,哪些事碰了就是找死。
他該不會以為她在耍花招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樂雅就渾身一僵。
她腦子一熱,話就脫口而出。
“大公子!奴婢……奴婢剛才犯迷糊,昨晚根本沒閤眼,您隨便罰,怎麼罰都行!”
話說完,樂雅立馬把眼睛閉得死死的。
先撞破了他秘密,又乾出這種越界的蠢事……
完了完了,這回怕是要直接領盒飯了。
她腦中飛快閃過幾條退路。
裝暈?
不行,太假。
求饒?
已經說過了。
更不可能。
薛濯緩了好一陣,才把那股子異樣勁兒壓下去。
鳳眼微微一眨,神色有點不自在。
“起來吧。頭一回,不跟你計較。”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樂雅屏住氣,仰起臉瞅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轉念一想,他現在啥都看不見,膽子一下就肥了。
直到確定他臉上沒掛殺氣,也沒揚手要叫人拖她出去。
樂雅才悄悄鬆了口氣,慢吞吞站直身子。
“謝大公子開恩!那……您先去洗個澡吧?水都備好了。”
薛濯喉嚨裡輕輕嗯了一聲,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範兒。
可沒人瞧見,夜色底下,他耳根早就悄悄燙得發紅。
他自個兒都懵了。
就那小丫頭解個衣帶,指尖無意蹭了一下那兒。
他居然像被點了火似的,渾身綳得厲害。
等這事翻篇,回府後……給她個好差事。
後半截倒是風平浪靜,啥也沒再出岔子。
樂雅伺候完他洗澡,癱在小榻上,眼睛一閉,人就沒了知覺。
折騰這一宿,第二天自然起不來。
好在薛濯這次挺通情達理,默許她賴床到日頭曬屁股。
連他自己,今早都比平時多眯了小半個時辰。
盛夏的太陽毒得很,窗紙上那層薄紙擋光不擋熱。
薛濯一睜眼,眼前還是一片白茫茫,啥也抓不住。
屋外風聲輕拂窗紙,簷角銅鈴偶爾一響。
他聽見了,卻沒睜眼。
以前吃藥之後也這樣,頂多半天,視力就能慢慢回來。
藥渣子倒進院角陶罐裡,青黑色的碎末還冒著餘溫。
可要是老反覆,日子確實難熬。
一碗水端在手裏,要試三次水溫。
門簾掀開一半,得靠氣流判斷來人是誰。
隻盼著過兩天袁大夫一來,真能把這毛病一勺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