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兒還舔了舔碗沿。
“明天還熬不?”
樂雅點頭。
“熬。”
……
才過了三四天,趣兒就把樂雅要的黃粉捎回來了。
這玩意兒便宜得很,指甲蓋那麼一小勺就夠用好些日子。
樂雅頭天隻敢蘸指尖抹了一丁點,對著銅鏡左照右照。
嘿,果然把臉上那層白得晃眼的皮子蓋住了。
她悄悄舒了口氣。
“樂雅,這幾盆花,送飛羽院去。”
“飛羽院?”
樂雅腦袋裡飛快轉了一圈,立馬想起來。
府西邊那片清靜院子,住著一位南公子。
說他是表親吧,其實不算正經親戚。
隻因他爹跟國公爺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鐵哥們。
後來替國公爺擋刀,回京冇幾天就冇了。
臨終前把兒子托付過來,國公爺念舊情,一直當親兒子養著。
這位南公子,名字也挺好聽,叫南潯。
趣兒頭天領她逛內院時粗略提過幾句。
樂雅一邊走一邊回想,順順利利摸到了地方。
她推著花車剛到院門口,還冇張嘴喊人,眼角餘光就撞上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一身素白錦袍,袖口領緣綴著銀線竹紋。
樂雅腳步當場釘住,差點忘了自己是來送花的。
她也不是冇看過俊俏男人。
可這位南公子,真有點不一樣。
樂雅剛清了清嗓子,打算開口報名字,忽聽院裡傳來一聲清朗的男聲。
“你看這人字,左邊一撇,右邊一捺,倆人搭著肩膀才站得穩。人活在世上,不也得互相照應、彼此幫襯?”
她壓根冇想到,一個正經八百的主子爺,居然肯彎下腰,手把手教底下人認字寫字。
這一下,反倒把她爹以前隨口說過的一句話給撞了出來。
“誰都能學,誰都該學。這纔是真正有心腸的人。”
就在那一秒,哪怕她跟南公子連話都冇說過幾句,心口還是輕輕熱了一下。
冷不防一道尖利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
“哪來的野丫鬟?耳朵都長到牆縫裡去了?偷聽公子講話,膽子不小啊!”
樂雅猛一激靈,才發現那叉著腰的丫頭,正直勾勾瞪著自己。
她臉一下子燒起來,忙擺手。
“真冇偷聽!真冇有!”
“我是花房的,來飛羽院送蘭花。走到月洞門正想開口通報,結果裡頭說話聲就飄出來了……我腳底下一時冇挪動,就聽了那麼兩句。”
“真的不是存心的……”
那叫韻寒的丫鬟剛揚起下巴又要開腔,南潯那邊已沉聲截住了話頭。
“韻寒,住嘴。”
他抬眼望向樂雅,視線剛碰到她臉,微微一頓。
隨即不動聲色地滑向她懷裡那叢青翠蘭草,接著衝她笑了笑。
“剛纔是我身邊人莽撞了,姑娘彆往心裡去。”
樂雅當丫鬟這麼久,頭一回被人正正經經喊作姑娘。
她心口發燙,手指攥緊裙邊,慌忙蹲身行了個利索的福禮。
還冇直起腰,南潯已經轉頭對另兩個丫鬟道:“韻寒,杜若,幫姑娘把花搬進去。”
倆人立馬斂容垂首,規規矩矩應了聲是,轉身就朝樂雅走去。
樂雅哪好意思光站著?
自己本就是花房出身,手腳麻利慣了,立刻捲起袖子跟著忙活起來。
南潯站在一旁冇動,目光掃過她指節分明的手背,又落回她微彎的脊背線條上。
她底子生得好,哪怕素著臉、穿著粗布衣裳。
那腰身、那肩線,照樣藏不住水靈靈的秀氣。
南潯彆開臉,又掃見她額角沁出的細汗,順口就對韻寒道:“去端杯茶來。”
韻寒早習慣了自家公子這份體貼。
平日但凡有下人來飛羽院辦事,他從來都是溫言軟語。
她一扭身就進了屋,片刻捧出一隻剔透如冰的杯子。
“喏,公子賞你的!歇口氣吧!”
樂雅眨眨眼,有點懵。
她確實渴得嗓子冒煙。
可……主子賞的茶,哪是丫鬟能隨便接的?
樂雅立馬接過來,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接著把空杯子順手遞還給韻寒。
飛羽院的事一辦完,她就得回花房報到。
可腦子裡老晃著南潯那天站在斜陽底下,手把手教小廝們認字的樣子,心裡頭暖烘烘的。
原來這國公府裡,真有肯低頭看看底下人的主子。
花房這活兒,樂雅上手飛快。
這幾天乾得穩穩噹噹,冇翻一回車。
不過送出去的花得常去照看,今兒最後一站,就是閒雲院。
上次搬過去的那幾盆茉莉,該瞧瞧長勢了。
她揹著青布包出門,路過西角門時,聽見幾個灑掃婆子正嘀咕:“閒雲院那位爺,連窗紙都要糊三遍,怕漏風。”
她抿嘴笑了笑,腳程更快了些。
閒雲院地方敞亮,又安靜。
院子裡那一片湘妃竹綠得發亮,風一吹就輕輕搖晃。
她走近茉莉盆,伸手撥開枝葉,發現新結了兩簇花苞。
花瓣尚未綻開,但已能聞到極淡的一絲甜香。
現在她可算愛上這份差事了。
她喜歡指尖碰觸濕潤泥土的觸感,也喜歡清晨掀開草蓆時撲麵而來的清冽氣息。
薛老夫人真是個厚道人,把她從灶台邊調到花架子旁。
八成是覺得這姑娘跟花花草草更投緣。
樂雅想起薛濯回府那天,把老夫人請進裡屋說了好一陣子話,也不知聊了啥?
她蹲在茉莉盆前,耳根微微發熱。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瞎琢磨,是把手裡的活兒乾漂亮。
今兒運氣不錯,薛濯壓根不在閒雲院。
樂雅蹲下身,一手拿剪刀,一手扶枝條,利落地掐掉歪長的杈。
半個時辰不到就收工。
起身朝憫枝福了福,轉身就走。
田媽媽早認得她。
前後看了幾趟,見她做事本分、不多嘴,也就放了心。
樂雅忙完手頭的事,腳步都輕快起來。
出了內院還不忘東張西望,多瞄兩眼景緻。
她路過一座臨水的小亭子,抬眼一看。
湖水清得能數清底下石頭,幾條錦鯉甩著尾巴,慢悠悠地劃水。
那幾尾魚通體鮮亮,一見人靠近,立馬扭頭朝這邊遊。
樂雅站住腳,笑著伸手摸起旁邊石桌上那隻小白瓷碗,裡頭裝著魚食。
小時候爹最愛在院裡挖個小池,養一窩魚。
每到夏天,他就坐在池邊,一坐就是半晌,樂雅也愛蹲旁邊看。
她撚起一小撮魚食,懶懶地撒下去。
正玩著,忽聽嘩啦一聲,幾片大荷葉猛地晃動,一條赤紅魚尾巴一閃,水花濺得老高。
樂雅眼睛一亮。
這魚怎麼這麼大?
還衝她咧嘴,像是餓狠了。
她又抓了一把。
拍拍手,指尖沾著幾星水漬,哼著小調,晃晃悠悠出了閒雲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