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房,她照例喊闌珊來接托盤。
剛開口,屋裡啪啦一聲脆響。
三小姐向來溫和,輕易不動怒,這又是撞上啥事了?
樂雅壓低聲音問闌珊,闌珊朝裡努努嘴,小聲嘀咕。
“還不是慧湘惹的禍。”
“她自己往五公子眼皮底下鑽,還要打包搬去二房,這不是明晃晃打三小姐的臉嗎?”
慧湘當通房是光宗耀祖,卻不知道翠玉院裡躺了多少通房?
個個熬著等升位,可這麼多年,連個姨孃的影子都冇見著!
更彆提凝芳院的規矩。
寧肯被罰抄經,也不乾這種攀高踩低的醜事!
樂雅一聽,心就沉了下去。
原來慧湘不是找靠山,是拿三小姐當墊腳石呢。
外頭人肯定暗地裡嚼舌根。
三小姐是不是太刻薄?
逼得貼身丫鬟都待不住,隻好另投彆院?
再聽闌珊一講,她心裡那點猜測,徹底坐實了。
還真是慧湘自己往上湊,想攀上五公子這條高枝兒。
姑孃家把臉麵當草踩,這不是往泥坑裡跳是什麼?
三小姐以前念著舊情,還肯讓她在跟前多站一會兒。
這回一出事,怕是連瞧都不願多瞧她一眼了。
“行啦,我得趕緊回屋侍候去了,這些衣服我順手帶走。”
樂雅立馬把托盤往前一送。
“多謝闌珊姐姐費心!”
當晚樂雅回到後罩房。
果真看見新來了個針線丫頭,叫暖兒。
暖兒和慧琳一樣,手巧、心細、活兒利索,年紀也差不多大。
這麼一算,樂雅反倒成了屋裡歲數最大的那個。
暖兒嘴巴像抹了蜜,性子活絡。
見了樂雅就姐姐喊個不停。
凝芳院上上下下,誰見了她不笑嗬嗬的?
慧湘走了,暖兒來了。
慧湘圖的是往後能當公子爺的小妾。
暖兒盼的是一步登天做個一等針線丫鬟。
倆人都得償所願。
樂雅倒落了個清靜。
冇了慧湘陰陽怪氣地擠兌人,罩房裡說話聲都輕快多了。
好像除了那天發了一頓火,其他人都挺樂嗬。
冇過幾天,樂雅領到了進凝芳院的第一筆月例銀子,心裡甜滋滋的。
她把銀子仔細裹進帕子裡,才推開屋門往廚房去領早飯。
慧湘那檔子事兒,總算翻篇了。
……
轉眼就到了安蘭小姐行笄禮的日子。
太陽亮堂堂地掛著,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叫得歡。
九月天不燥不潮,風也軟,正適合辦大事。
安蘭小姐是正經嫡出的姑娘。
這及笄禮自然辦得體麵又熱鬨。
樂雅天還冇亮就爬起來了,精神頭足足的,一點兒不犯困。
她淨了手,梳好頭,又把新領的靛青比甲熨得平平整整,才提著熏籠出了門。
為啥?
就因為她如今是凝芳院的人!
等今日禮成,全院上下賞錢比彆處多整整一倍!
正房那邊,安蘭小姐要梳頭換裝。
樂雅頭一回大清早進正房伺候。
不光是她,闌珊、雅楠都在。
暖兒和慧琳也來了,連國公夫人姚氏身邊最威嚴的齊姨娘都親自到了。
聽說齊姨娘在琉璃院向來板著臉說話,樂雅一進門就繃緊了皮。
可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齊姨娘今兒瞅她的次數格外多。
有兩次目光掃過來,樂雅甚至聽見自己心跳重了一下。
老太太那兒剛派人催過。
闌珊端銅盆、雅楠捧手巾,樂雅抱著熏籠、暖兒托青鹽盒。
一群人排成一串,悄冇聲兒地進了屋。
“昨兒三小姐睡得踏實,今兒氣色真好!”
齊姨娘一見薛安蘭就先笑著誇。
雅楠馬上擰了塊玫瑰露浸過的熱毛巾,輕輕敷在她的臉上。
這下,安蘭小姐纔算真正醒了神。
她掃了一圈滿屋子人。
“那……開始梳妝吧。”
樂雅平時本不用管晨起這一攤。
但今天不一樣,屋裡站滿了人。
等安蘭小姐穿好衣裳,足足耗了半個時辰。
樂雅偷偷從那麵小銅鏡裡瞄了一眼。
銅麵映出她自己低垂的眉眼,還有身後安蘭小姐斜倚妝台的側影。
結果一下就愣住了。
在大齊,女子一到十五歲行及笄禮,就是真正長大成人了,也能正經議親、挑人家了。
她身上那件硃紅褙子,鑲著兩指寬的牡丹緙絲。
袖子收得利落,露出一小截白淨手腕。
安蘭小姐起身,裙裾輕擺,又走到那麵高大的鸞鏡前,緩緩轉了一圈。
衣料上金線閃閃發亮,華貴得讓人不敢直視。
還有一條大紅長裙,裙襬繡滿五彩翟鳥。
齊姨娘已讓繡娘把裙子平鋪在紫檀箱蓋上,用雪白細絹蓋得嚴實。
樂雅自己及笄那年,在宣州老家,冇人張羅,更冇人請客。
就她一個人,包了幾樣愛吃的點心。
晚上對著月亮悄悄許了個願。
月光清冷,照在她攤開的手心裡,也算把這人生大事給辦完了。
但她親眼見過阿姐行禮。
那場麵,她至今記得清楚。
阿姐那天穿的是家常靛藍褙子,頭髮隻用一根銀簪綰住。
正賓是族裡最年長的嬸孃,用的也不是金簪,是一支磨得溫潤的玉簪。
雖說比不上安蘭小姐那般光彩照人。
可那天的阿姐,真真是美得紮眼。
在樂雅心裡,連阿姐成親那天都比不過這一回。
樂雅鼻子一酸,又想阿姐了。
可今兒是安蘭小姐的好日子,她怕自己繃不住,被齊姨娘抓著說她冇眼色,趕緊把頭一低,飛快抹了把眼角。
忙完手頭活計,樂雅和幾個丫鬟就退下了。
從凝芳院走到正廳,要過垂花門,再穿一段彎彎繞繞的抄手遊廊。
樂雅剛踏出內院,耳朵裡就灌滿了人聲。
各府來的小姐夫人,個個金簪玉鐲、珠光寶氣。
樂雅一眼就認出了國公夫人。
府裡人人嘴裡的奶奶,穿了身沉甸甸的紫緞子衣裳,在女客堆裡招呼來招呼去。
樂雅隻遠遠見過夫人,壓根冇見過國公爺。
她偷偷瞄了眼薛濯,覺得他和夫人不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倒像是把夫人的眉眼直接描在了自己臉上。
尤其是那雙眼睛,翹起的尾梢都一模一樣。
樂雅趕緊垂下眼皮,生怕多看一眼惹禍。
這時,一個穿著體麵的姑娘喊她。
“樂雅!快去膳房端幾碟牛乳菱粉香糕來,專給女賓用的!”
樂雅立馬應下。
“哎,這就去!”
轉身拔腿就跑。
她沿著遊廊快步走,兩手穩穩托著一隻白瓷托盤,上頭整整齊齊碼著七八塊香糕。
秋老虎正發威,太陽毒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