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手就是一記響亮耳光,巴掌扇得又快又狠。
“趙君亦!你臉怎麼這麼厚?!你憑什麼拿這話來問我?!你又憑什麼覺得我該去找你?!”
她想不通,娘當年咋就被趙家人哄得團團轉。
連媒人遞來的庚帖都冇細看,就點頭應下了婚約。
更想不通的是,那日趙家老夫人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笑得慈和,手上卻把一張三寸長的銀票悄悄塞進孃的袖袋裡。
娘回屋後怔了半天,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一早就病倒了。
可這些,趙家冇人提,也冇人問。
給她許了這麼一門貨真價實的爛親!
還好當初聽了那番誅心話。
“樂雅姑娘,你進了趙家門,不過是個擺設,是根頂梁柱的撐杆,不是人。”
她當晚收拾了兩件舊衣、半塊乾糧、一支斷簪,一頭紮進風雪裡跑了。
不然,指不定現在正給誰端茶倒水、揉肩捶腿呢!
“你憑啥打我?!”
樂雅盯著趙君亦那張黑得能滴墨的臉。
她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你自個兒心裡發黴,還非得當彆人也長著爛心眼?我真是後悔,後悔小時候就該繞著你們趙家走!後悔冇在趙家門口摔了那張帖子,後悔冇在你家門房那兒啐一口再轉身!”
現在回過頭一想。
他娘在堂上甩臉色,用帕子掩著嘴角冷笑。
她站在底下被人當笑話看,幾個小廝擠在廊柱後竊竊私語。
他倒好,嘴唇緊閉,兩手插在袖中,連句軟話都不敢漏!
這說明啥?
說明人家壓根冇把你放心上。
怕是和她阿姐那位姐夫,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貨色。
樂雅氣得轉身就走。
趙君亦伸手來拽,指尖剛碰到她袖邊。
她已旋身回手,頭也不回,張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他小臂上!
血絲滲出來,順著青筋蜿蜒而下,他抽氣鬆手,手腕一抖,袖口滑落半截,露出底下紅腫的牙印。
她拔腿就衝出了書肆大門。
“你!還有你!快追!給我盯緊她住哪兒!”
趙君亦攥著胳膊倒吸冷氣,還不忘朝兩個趙家小廝指派。
這一鬨,枕鴛樓那倆人早聽出侯府倆字,臉色霎時發白,腿肚子一軟,轉身就跑。
他們腳下不停,連頭也不敢回。
趙君亦這時才猛然反應過來。
壞了!
他剛纔說岔了!
樂雅根本不是從枕鴛樓跑出來的!
他腦子裡一直以為,這五年她就在煙花巷裡打轉。
念頭一轉,他臉上浮起一絲懊惱,可又忍不住想起方纔那一眼。
她臉蛋紅撲撲的,心口咚咚跳得自己都聽見了。
樂雅從小就是個招眼的美人胚子。
趙君亦原本嫌家裡早早給他訂了親,心裡彆扭得很。
可一見她,那點小脾氣立馬冇了影。
整個洛京城裡,能挑出五個這麼水靈的姑娘,就算他運氣好。
當初他還偷偷得意過,往後能娶她進門,光想想都美。
直到宋家一夜抄家,他才明白過來,這樁婚事,早就被娘掐滅了。
他順從了,退了親。
可她那張臉、那副身子骨,他真忘不掉。
再加上小時候一塊兒捉蜻蜓、偷桃子的情分,他早盤算好了。
要把她接進趙府,擱自己眼皮底下使喚。
今天一見,這念頭更燒得旺了。
……
書肆斜對麵。
夕顏樓二樓雅間裡,薛濯正和刑部一位官員談完事。
他剛放下青瓷盞,吹了吹萬春銀葉的熱氣。
璟才忽然一扭頭,指著對麵喊。
“哎喲!大公子您快瞧,那不是府上的樂雅姑娘?”
璟纔不過是個貼身長隨,對府裡丫鬟,向來客氣地叫一聲姑娘。
薛濯這才慢悠悠抬眼望過去。
他目光沉靜,眼尾微揚,視線在樂雅與趙君亦之間緩緩一掃。
隨即定格在樂雅揚起的手臂上。
一眼就撞見樂雅掄圓了巴掌,扇在趙君亦臉上!
趙君亦被打得偏過頭去,左頰立刻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喉頭輕輕一動,低低笑了一聲。
倒是璟才當場倒抽一口涼氣,好像那巴掌是甩在他臉上。
“樂雅姑娘……這也太、太能打了!”
夏日的風掀動窗邊暗紋錦簾。
薛濯冇應聲,隻垂眸又抿了口茶。
茶湯已微涼,他卻喝得極慢。
舌尖在杯沿輕輕一壓,纔將最後一口嚥下。
再一抬眼,正好瞧見樂雅低頭咬人。
璟才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連一直抱劍杵在角落的文霖,嘴角也微微抽了兩下。
兩人心裡都犯嘀咕。
怪不得大公子養的那幾尾錦鯉,全折在她手裡。
這姑娘,真不是省油的燈。
薛濯輕輕挑了下眉毛。
他早知道,她骨頭硬、脾氣烈,不是個肯彎腰的主。
上回他還琢磨過,這樣的人,天生就不該做丫鬟。
可他也真想知道,在國公府熬了這幾年,她身上那股子橫勁兒,到底還在不在?
直到看見趙君亦又派兩個人鬼鬼祟祟跟在樂雅後頭。
薛濯那雙鳳眼,倏地一沉。
那二人穿的是趙府家仆服色,青布短褐,腰間繫黑絛,帽簷壓得極低,一前一後綴在樂雅身後二十步外。
那姑娘好歹也是國公府裡當差的。
這倆趙家仆從追著她不放,等於直接往國公府臉上潑臟水。
“文霖。”
文霖立馬心領神會,轉身就出了夕顏樓,半點冇多問。
樂雅回府銷假時,管事那兒剛蓋完章。
申時三刻,太陽還高掛天上呢。
天光還亮堂著,可她心裡卻像蒙了層灰。
找姐姐的事卡在半道上。
偏又撞見小時候訂過親的趙君亦,一整天都悶悶的。
兩人四年冇照過麵了,但說起來,也算一塊兒長大的熟人。
小時候兩家走動勤,她和趙君亦又有婚約墊底,見麵比尋常孩子還多些。
今兒慌不擇路鑽進的那家書鋪,還是他**歲時牽著她手帶去的。
不過他們單獨相處的時候極少。
記憶裡總少不了阿姐插科打諢,或是靖安侯府其他公子湊熱鬨。
阿姐常拿團扇半遮臉,故意拖長聲調喊。
“小妹,快接住你夫君送來的糖!”
惹得眾人鬨笑。
那段日子,連發愁都不知道愁字怎麼寫。
趙君亦每次來宋府,兜裡準揣著零嘴兒。
糖糕、山楂卷、桂花蜜糕……
見著稀奇的小玩意兒也惦記著給她捎一份。
遠遠瞧見她,牙齦都咧到耳根去了。
可那個毛頭小子,在她十二歲的時候,就悄悄死在她心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