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並沒有轉身迴屋,而是依然維持著以往的習慣,在外麵散步。葛自澹說道:“家裏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明日裏,我們要在家裏把些相熟的街坊鄰居都宴請一遍,這茲當是這些年來眾人看顧的最後答謝吧。休息一晚,後日一早我們就早些出發,到時就不再麻煩人了。我們早些動身,路程中再找地方用早餐,免得到時麻煩。”
“知道了,先生。”
“到時候你盡管休息好了,明宇會去叫你。待會兒迴屋,就把你要用的東西先留下,其它已經收拾好的物事都先拿到明宇屋來,免得明日人多再出點紕漏反倒不美。”
亨亞日沒有迴話,隻點了點頭,繼而聽得葛自澹繼續說道:“明日也算是今次我們在餘斛的最後一天了,就不要想著在家看書了,如果有同學過來的話,就好好和同學們玩一玩,告別上要少些遺憾纔好。不過午時最好還是迴來和大夥一起用餐為好,對你的那些同學而言,這未嚐不是一個很好的體驗。”
亨亞日雖然心下覺得奇怪,但還是迅疾的迴道:“先生,我都知道了。”
先生以往是甚少理會這些的,不想在自己身上時,卻會不嫌麻煩的手把手的交代自己,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他當年曾經的青蔥歲月。不過也不知是不是該交代的事情都說的差不多了還是怎地,一路上,三人都未再說話,散步完,就上樓迴屋去了。葛自澹讓亨亞日不必跟來,上樓把物事收好就行,於是他就和謝明宇上樓而去。
進屋之後,謝明宇謝絕了亨亞日的幫手,隻說道:“我來就行,你隻管看書就好。不過你晚上最好還是早先些休息,明天雖然沒什麽其他的事,但接待人可不是個輕鬆的活計。”
“明宇叔,我知道了。”
這個謝字是不好出口的,這也不是謝字能表達得了的,不過謝明宇顯然也不在意這些,拎著行李就起身下樓去了,不過亨亞日還是堅持起身把他送出自己的房間,謝明宇也並沒有阻他。
記完日記,又讀了一陣書,亨亞日看看時間已是快到晚上十點了,雖比之前上床的時間稍稍嫌早一些,隻再讀書的話就會太晚,於是就上了床,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假寐,就在這不知不覺中,人終是睡得熟了。
早餐用過,隻是顧子敦他們顯然不會這麽早就上得門來,於是亨亞日就先上樓迴房去了。呆呆地看了看房間裏的情況後,亨亞日還是把自己屋裏簡單的收拾一下,免得有不那麽熟的同學忽然過來,看到了後,自己難免會不好意思,這裏也隻有顧子敦是個例外。這幾日裏來,諸葛青隻偶爾上來幫著收些換下的衣物和晾曬下被褥外,對亨亞日收揀出來的東西並沒有動過,顯然也是陪著小心。正收拾著的當口,亨亞日忽然聽得有人上樓的聲響,轉眼已是到了門口。從動靜看,顯然不止是一人、二人的,果不其然,率先進門的是顧子敦,然後是一位早先在五年級下學期短暫同班過的一位男同學,雙方雖然沒有說過話,但也算是認識,緊接著進屋的卻是兩位女同學,一位是同班了大半年的王惠同學,另一位就是最近的同桌鄭思敏,兩男兩女。除了顧子敦外,亨亞日對其他三人的到來多少都有些意外。
這時顧子敦說話了,他說道:“昨晚上迴去後方便通知到的就是在場這幾位了。也正好,後來想想,如果人太多了的話,鬧哄哄的也不好,也就沒有再叫人了。再說沒有電話的話,招呼起來也很不方便,時間也不充裕。”
“好,好,多謝各位賞臉,都請坐。隻是條件簡陋的很,屋裏還也沒收拾的利落,不要見怪。”亨亞日心內明瞭,這些人大約都是餘斛有頭有臉人家的子女,對二位女同學的情況,自己多少知道些,隻這叫做武凱明的,不聲不響的,看來也不簡單,於是亨亞日就出聲招呼同學們進來。
“男同學坐床上,女同學坐凳子吧,我們在屋裏稍待一會兒,待會兒出去走走,你們隻是看看亞日住處就好。”顧子敦儼然是半個主人一般,給同學們介紹著亨亞日日常起居、學習活動的場所,同學們也是新奇的很。尤其是看到了沙袋這些,又聽得顧子敦介紹亨亞日平常學習、活動的樣子,一個個都笑意融融的,隻亨亞日恨不得上前把這小胖子的碎嘴給堵上,臉上是青一陣、紅一陣的。
不過好在小胖子也明瞭見好就收的道理,轉而對亨亞日剛剛收拾過的物事說道:“各位同學,亞日有心給同學們送點小禮物吧,隻一直不知道該怎麽挑才和大家的意,於是就把這些東西全都拿出來,那位要是看到閤眼緣的物件或者是書的話了,就送你了,也算是亞日臨別時的一些心意。”
鄭思敏也不客氣,說道:“顧小胖,你這都當家作主了?”
顧子敦紅著臉說道:“我說大姐,都多大了,還提小時候那茬,我說和亞日說是一樣的,亞日是麵皮薄。”
“嗯嗯,大家請隨意,我是真的想送給大家的。不過因為一直也不曉得你們喜歡什麽,我也就不好出手,也就子敦的好說些。也請你們都看一看吧,我實在不好挑那些隨意就送給你們,正好你們過來,就難為一迴你們好了。再說這些東西我也都帶不走,你們不取的話,最終也都是要送人的。”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王惠,我們先一起先看看。”
“好。”
三位男同學在一旁說著閑話。亨亞日說道:“子敦,你起的頭,今天就由你帶著大家四處走走。不過午時我們還是迴永興裏來用午餐纔好,到時候這邊辦了答謝鄰裏的宴席,我們大家一起來,不管餐點菜色怎麽樣,讓你們看一看永興裏的宴會也是不錯的,這對你們來說,該也是不一樣的體驗。”
顧子敦說道:“好,好,原本想著就我們幾個在外麵找個地方用餐的。我早先也隻是在你們家裏用過餐,還沒有和這些鄰居們招呼過,這迴正好,有這一下就再好不過了。你們怎麽說呢?”
“好。”
“好。”
“好。”
餘下三人異口同聲的答道,顯然也是沒有料到還有這樣的安排,不過這種體驗對他們而言,也並不多見,興奮和好奇更多,也沒有怯場的意思。
“亨亞日,你居然寫了這麽多的筆記,真是了不起。”忽然,鄭思敏說道。
這時亨亞日才注意到鄭思敏居然在看自己的藏書,不過她並沒有開啟自己的日記,隻是從壓痕上看,這筆記剩餘的頁數已是不多了。
“隻是有寫日誌的習慣而已,不當事的。”
“這纔到哪裏,亞日這樣的筆記都有一二十冊了。”顧子敦獻寶道,其餘幾位都嘖嘖稱奇。
不多久兩位女同學挑好了,笑著讓兩位男同學去。王惠小一些,可能玩性更重,挑的更側重新奇、少見的小玩意、小物件,尋了三、四件小東西,還一個個的拿起來問鄭思敏的意見。鄭思敏從裏麵給自己取了一樣,其餘的都點了點頭。隻她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居然主要是奔著亨亞日的藏書而去,這裏麵既有史書,也有零星小說,還有一些是雜誌,就從裏麵挑出了一套史記和三國誌來。這些書本身都是大路貨,書店裏應該都是有得售賣,雖說對尋常人家來說可能會有些小貴,兒從實用價值來講也有些不值當,但對這幾人而言,顯然是不在此列。隻亨亞日這書裏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偶爾會在一些章節裏加些書簽,寫上幾句簡單的話來,有些是臨時的感悟,有些就是純粹的喜歡原本著作中的某句話,隻是隨性為之。而在時代裂變之際,正是激蕩人心最多的時候,書簽數量上比其它的也就多了不少。這書簽要是單獨抽出來,就沒什麽意義了,要是合在書裏,意思更足,所以亨亞日就沒起心把書簽給取下,也就隨它那樣了。不過見被他標記過的史書居然被鄭思敏取走,亨亞日感覺有點奇怪,不想給顧子敦看到,就問道:“你怎麽取些史書?這東西市麵上可不少見。”
“我常見父親讀這兩本史書,也曾問詢過他,他隻說看著很有意思,我心下不太理解,有心也看看。正好亞日這裏有,這就省事了,直接取了剛好。趕緊挑你的吧,就你話多。”
她這話說得不算多有說服力,眾人將信將疑的,不過都也不在意這一節。而後麵緊跟的那一句,顯然暴露了她的個性,這小辣椒的,讓他人也不敢多說多想了。
過不多時,兩位男同學也都挑完,也不知是不是商量好的,還是說受到了鄭思敏的啟發和感染,也都不約而同的挑了部史書和一樣小物件。一時大家都挑完,顧子敦說道:“挑好的都帶走吧,不知大人們有沒有什麽安排,攪了可是不美,讓人給你收好,也免得辜負了亞日的一場心意。”
“你這家夥,淘氣。”
“嗬嗬,我們現在出去吧。上午稍走一走,到近處轉一轉,下午可以走得遠一些。”
“好,走吧。”
於是大家一起動身下樓。亨亞日到葛自澹房中時,謝明宇不在,顯然是四處忙去了,於是就和他說道“先生,我要和同學們出去走走,飯時再迴來。”
葛自澹沒有說話,隻是擺了擺手,就讓他們去了。
五人乘了四輛馬車出發了。少年人在一起的時候,這時間過得總是很快,這在亨亞日的生活中,也是不多見的。一群年齡相仿的少年,而且五人還是第一次結伴同行,個個意氣風發,哪怕隻是四處走走看看的,什麽都不做,好像都別有一番趣味,即使是寒冷的冬日,都阻擋不了他們嬉遊的熱情。
午餐是個大場麵,宴席有十幾桌,除了四位外來的同學,其餘都是永興裏常見的麵孔,亨亞日和同學們以及沈家的外孫女縈兒和諸葛青家的兩個小孩,另外的是永興裏不多的可以外出求學的子弟,都是年歲不大的拚成了一桌,所以也就沒人飲酒,就著飲品,用著飯食。亨亞日見得幾個權貴家的子弟同這裏的人一樣的,都用的也很是香甜,更有甚者,還有顧子敦這個美食愛好者,仗著自己混吃混喝的本事,給眾人介紹桌麵上那些菜是諸葛青的手藝,又如何如何的可口等等。眾人多也是吃慣了美食的人,對這偶爾為之的味道,吃得也是誌得意滿,一時賓主盡歡。
用罷午餐,五人繼續出遊,除顧子敦外,其餘三人都起意要給亨亞日準備些臨別禮物,隻是被亨亞日給推辭了。他隻言道說:“不是不珍視大家的禮物,隻實在是無法負擔,行李實在太多,放不下,也不好把諸位送我的禮物再轉送他人,辜負了大家的美意,所以我們大家都記在心裏就好,日後再見之日,再送也不遲。”
顧子敦撓了撓頭,說道:“這樣吧,也別禮物不禮物的了,我們大家去合影留唸吧。亞日來不及取,我日後給他寄過去,這對大家來說和禮物相比也是不差的。隻是不知道兩位女同學的意見如何?”
鄭思敏和王惠對視一眼,說道:“現在是新時代了,我們也要照。”
於是眾人就去了照相館,先照了大合影後,亨、顧二人又單獨照了一些,兩位女同學也單獨照了一迴。下午的行程其實跑得並不遠,和以往亨亞日、顧子敦逛街的情形差不多,走到哪裏,就看到哪裏,手裏不停,嘴上不閑,腳下有歇,滿滿的熱情。一直到太陽將要落山,眾人先是送別了兩位女同學後,又送別了武凱明,亨、顧二位迴轉永興裏。
路上,亨亞日對顧子敦說道:“你明日裏就不要過來了。先生不想擾動鄰居,我們會出發得很早,等你過來的時候,我們該也已經走了的。”
“我看情況吧,至不濟後麵也要去港口送一送的,這迴之後,再見,估計也是不易了。”
“日後的事誰又說得好呢?生活就是這樣,總是在不斷的相遇中離別,又在久違的離別裏,再次相遇。”
“啊?你這話說的調調可變得和以前不大一樣。”
“是嗎?我忽然想起先生說過的話來,可惜的是,自己總也說不好。他曾經這樣說過,每一次離別都是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遇,遇見一個更好的自己。”
“這句話真的是葛先生說的麽?這可不像他的做派,莫不是你從那個作品裏偷學來的幾句吧?”
“哈哈,被你發現了。三人行,必有我師,師實在是無處不在。”
“我就說嘛。不過相遇是為了一個更好的自己是個什麽鬼,不該是大家好,纔是真的好嗎?”
“你要先體會到自己的更好,才能感受到別人的更好,沒有這樣的發現能力,自然不好提什麽更好之類的。”
“你這是狡辯。我昨晚睡的好,於是我就說我比昨天好,其實我今天心裏一點都不高興。早餐沒吃好,你說我是更好呢,還是說不是?”
“你小子何其頑皮,是不是皮癢癢?休息好和沒吃好,你覺得那個更重要,自然那個就更好,隻要你高興就好。”
兩位少年嬉鬧著迴了永興裏,自然,這玩笑的問題永遠是爭不出個所以然的東西來的,也隻不過是為了逗趣而已,緩釋將要到來的離情別緒。二人迴到家中的時候,大家都已入座等著他們了,二人趕忙告罪一聲,淨了手,入席用餐。
餐後,三人送別了顧子敦,亨亞日特意再次叮嚀了一迴,明日早上就不要再過這裏來了後,馬車才緩緩離開。三人繼續散步,隻這迴也不知是不是三人最後一次漫步在這座城市的偏僻角落了,於是這一晚的散步,三人都未曾說話,全程隻靜靜的走,默默的迴,或都有許多話,隻是都未曾開口。
散步迴來,三人在葛自澹房中稍坐。葛自澹說道:“亞日,我這裏沒有事,你就先上樓去吧。跑了一整天了,明日早間又要走得早,晚上就早些休息吧。家裏其它事都已經安排好了,明早走的時候,把手頭要用的收好就行了,去吧。”
亨亞日原本想要說些什麽的,隻是一時卻無法出口,於是起身給二位師長行禮後,就上樓去了。
一入房間,亨亞日心裏就有些茫然,尚顯紛亂的室內告訴他,今日或就是在永興裏最後的一個夜晚了。坐在熟悉的書桌前那熟悉的位置,亨亞日開啟熟悉的筆記本,拿起那支摩挲熟悉的墨水筆,隻提筆之時,心裏還有些彷徨,該怎麽來記這一天、這一晚呢?下筆艱難。主要是不清楚、不知道自己該記些什麽,或許都該記下來吧。深吸了口氣,亨亞日從早間晨練開始,一直記到晚間散步歸來,過目難忘的一個好處是當自己想深挖一整天的經曆是,總是曆曆在目。亨亞日生平的第一篇流水賬就此誕生,以時間為序,記錄了整天裏發生的點滴,就像一部個人史,隻記錄,不點評,以第三者的眼光平鋪直敘。寫了也不知道有多長時間,隻是寫完之後,亨亞日也是第一次沒有繼續讀書的想法,於是就滾上床去,褪了衣物,就此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