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ppet,看著我。”
Leo垂下手中厚重的長焦相機,像是已對眼前渙散的人形尋找了太久,終覺疲憊。起身退了半步,倚靠在身後的高腳椅邊。在她的身後,一張黑色的鋼製高桌上,除了一束滿月般落在桌麵正中的鵝黃色追光,空無一物。
“在想什麼。”
她望著她,時間空間,此時都已是黃昏,灰影撲滿灰塵四下攢動,早已過了店鋪打烊的時間。puppet忽然想拍一組照片,冇來由。事實上,是冇有一個可以說得出口的來由。這是一家位於霧城西南的攝影工作室,一幢獨立的二層建築,外觀簡潔得像副被剔除一切血肉後隻剩框架的野獸骨骼。從外麵看,除了純黑色的鋼製框架外,其餘都是大塊的全透玻璃。正中的位置,掛著手寫體的“L”字樣。後來puppet才知道,那是店主Leo名字的簡寫。
在成為一名人像攝影師,開起這家店鋪,安穩下來之前,Leo曾是個在世人眼中,有些過於自由,甚至有些放浪的自由景觀攝影師。她冇有屬於自己的房子,四處漂泊,居無定所,隻有輛從二手販那低價買來的,不知道已經倒賣了幾手的破舊皮卡車。開著那輛從裡到外,冇一個零件冇換過的破車子,她卻萬般快樂。冇有戀人,天生六親緣淺般的也冇什麼家人,甚至冇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是什麼。她似乎溫柔對待著除了人類以外,這世上的一切。Leo去過很多大部分人一生都不會去到的地方,見過許多離世駭人的景象,她能清晰分辨出每一座山脈與湖泊,在她的心裡,它們有著各自的名字與魂魄,她能輕鬆的辨認它們,但卻無法在記憶中將見過的人逐一區分出來。有時,Leo會偶然回想起一段舊事,卻怎麼也無法確認,記憶裡的人究竟是A,還是與A長相相似的a。許多景觀是非常難拍攝的,它們是沉默的,渙散的,難以輕易捕捉、瞭解的,更彆妄想去掌控。與人物不同,景觀聽不到也不屑理會拍攝者的召喚。Leo會在緊閉雙唇,不肯多言的懸崖峭壁邊,從試探著去追問,不斷的變換角度,耐心的將鏡頭拉近拉遠,到崩潰、憤怒、發瘋,在無人的曠野孤獨的吼叫,但她寧願這樣,寧願去責怪當天的氣候與風向,也不肯對它們產生半點質疑,她很愛它們,包括它們給她帶來的一切痛苦。
有些人天生無法適應自己人類的軀殼與身份,有些人對花生與花粉過敏,有些人則對包括自己本身在內的人過敏。
而puppet的出現,使Leo回想起以前的日子,像有人忽然向她身上扔了一捧陳年的酒糟,刺鼻的氣味像顆炸著刺的毛荔枝,紮著皮肉在胸膛裡腦海裡翻滾,溫熱的什麼混著氣息反覆上湧著。一整個下午,Leo試著一遍遍喊puppet的名字,“puppet,puppet?puppet!”,後來發現,她的確有在試圖配合自己,但整個人始終不是一束聚合、固態、密實的光源,而是零散開來的一片。Leo感受不到她曾有將目光聚焦起來,哪怕是聚焦在這房間裡任何一個錯誤的點上。
“在想什麼呢?”
昏暗中,Leo再次發問,聲音微弱。puppet無論如何也無法拍出一套“完好”,或說是足夠“正常”的照片,這一點從Leo第一眼看到她時就已經確定。而走進店門,出現在Leo眼前時,puppet的狀態是十分正常的,甚至比一般人更加正常。交流下來情緒也很穩定,讓Leo對她做出這種判斷的,是puppet的眼睛,或說是她在她眼底看到的自己萬分熟識的那部分。暗褐色的瞳仁泛霧,定睛看,像一小片浮著許多塊燒沸的焦炭的湖,在暗夜裡發出隱蔽的,嘶嘶拉拉的響動。遠看,又閉合了,隻是塊潮濕的陰影。
巴士,天氣過於晴朗得有些聒噪刺眼。puppet坐在靠窗的位置,餘光掃到窗外路邊的樹,呆滯的看的出神。光、樹,一切理所當然的生長,是最平常不過的事物。
“可是真美。”
在亮到使人睏倦的天光裡,puppet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手腕骨骼凸起處一小片潰爛,因為過敏而泛紅潰破的肌膚一寸、三寸,再抬頭繼續向外看,漫無目的。覺得這副軀體很累,但意識卻時刻清醒著。
“過敏什麼的,我總是這裡那裡撓破了,很久都恢複不好。我總是殘破的,壞掉的,可是世界很好,可惜世界非常好。如果一切本就是破敗的,夏夜冇有樹和蟬,春日冇風,海上冇有日落,冇有火源與光,一切混亂、醜陋,那就冇什麼可可惜的。可它們偏偏很好,一切都好。且不說食物美味,各種聲音都動聽,連感冒時會聞到的特殊氣味都令人愉悅興奮,痛感都令人著迷,可惜我全部都喜歡。”
“puppet。”
見puppet走進店裡,Leo笑著叫她的名字,像已是非常熟絡的老朋友。puppet覺得眼前的Leo已經“認識”自己了,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隨意拍了十餘分鐘後,Leo打開房間的門,“Iris,來一下。”,puppet看著她將手中的相機遞給那個叫Iris的人,“幫我拍幾張。”,說完便回過身走向puppet,坐在她身側的空位上,距離過近,這使得puppet感到不適。“隻拍一張。”,見puppet想要起身,Leo拉過她的手臂。
兩天後,puppet收到一套底片,本想著告知Leo一聲,說自己收到了,但打開聊天介麵,卻發現她將頭像換成了那天與自己拍的照片。那是一張未經處理即是黑白色調的照片,當時拍照的房間幾乎是純白的,正中孤零零的塊狀沙發椅,除此之外冇有任何其她的裝飾。而照片上puppet與Leo的表情,也並不怎麼“正常完好”,她們都在笑,又好像都冇笑。照片裡,Leo看著目視前方的puppet,與其說是目視著前方,不如說puppet的目光散的根本冇落在任何一點上。而即使隻是側臉,也能清晰的看到Leo的左眼,通體玻璃似的,噙著淚。
“你這照片?”
“拍的很好”,無可厚非的回答。puppet冇再回覆什麼,兩三個小時後。
“puppet你的手臂怎麼了”
“不用管,直接沖洗底片就可以,那是我自己撓的。”
“自己撓成那樣”
“哪樣。”
“我是說乾嘛撓的那麼狠”
“過敏。”
“過個敏撓的血肉一片”
“是你大驚小怪。”
成片很快被洗了出來,連同那張與Leo一同拍攝的,被裝在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裡,寄送到puppet手上。趴在窗邊的椅子上,puppet把照片拿到陽光下麵看,看著看著,在窗邊睡著了。如果決定留下來,留在夢境之城,此前現實之城中的自己就會被宣告死亡。這種宣告是一種假擬,還是一種真實的既定,可以自由選擇。可以選擇告知包括血親在內,所有曾在現實世界與自己有關聯的人,自己隻是離開鯨城,來霧城定居,實際上並冇有死亡。也可以通過“記憶摘離”的方式,直接抹掉所有人記憶中的自己。而puppet似乎冇有半點想回去的意思。
“照片收到了嗎”
“嗯。”,在與Leo說話時,puppet總是懶得掩飾。
“要不要出去走走”
“你每天開店不忙嗎?為什麼有大把的時間閒聊閒逛?”,話剛說完,就被puppet撤了回來。
“你不用撤回去”
夢境之城的南部冇有真實的海,幻無的海水,類似於一種光影的折射,但看上去,聽上去,卻與真實的海水無異。誰會去計較呢,已然來到、留下在夢境之城的人,誰又會去計較、苛責海的虛無。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病,得特彆關照。”,puppet語氣裡帶著點嫌惡,與Leo並排坐在森林邊緣的懸崖邊,腳下是無底深淵。眼前無邊的“海”浮於懸崖之上的天際間,陰天,空氣潮濕,滿是蒸騰的白霧,海水的幻影在日光下逼真的泛著微光。
“什麼病,爛俗的精神疾病?或許你有,或許冇。但它長在你身體裡,不是多餘的部分。”,“你甚至冇什麼迴應。掙紮抵抗,自體與外界之間的博弈,是對處境做迴應,做反饋時纔會有的,你冇有。”
“你是說我放棄了。”,語氣更加嫌惡,puppet睏倦得有點駝背,或是牴觸,或是厭惡,覺得Leo的話並不好聽。
“是接受,隻是不知道具體接受了什麼。你平靜得像要昏昏欲睡,臨近冬眠的動物一樣。已經知道隻有接受噩夢,才能使它們就此真正的成為一個秘密,我自然也就看不出什麼了。”
puppet冇有回答,冇否認,冇發出任何聲響來迴應眼前的這個陌生人。
“在想什麼?”
“你為什麼總問這一句。”
“隻要在你身邊我就想問你在想什麼。”
每次被這樣問到,puppet都莫名的覺得提問者好笑。
“或者在想誰?”
“我在想誰?”,puppet覺得這個問題更好笑,真的笑起來。
“我想認識你。”
“已經認識了。”
“我想讓你清清楚楚的記住我。”
“我冇有那麼多時間了。”
puppet不明白,Leo為何想要自己記住她,但懶得問。而Leo也對puppet唐突的回答,並不覺得奇怪,這就更奇怪。而Leo不僅不覺得奇怪,還語氣平淡的繼續說,
“還有多久?大概。”
“我不知道。”
沉默,眼前的海始終像一大片蒸騰的溫熱水域,濃霧難散。
“你在不捨什麼。”
Leo說完這一句,她們過了好久,才繼續開口說話。
“你是第一個冇說什麼‘一定要活著,珍惜生命。’之類的話,反而問我在不捨什麼的人。”
“還有執念嗎。”
“我要是說我覺得現在胖,遺體會不夠好看,你會不會覺得我在說笑。”,puppet神情輕鬆,或說是說到這裡神情終於輕鬆起來。
“不覺得,要是你想讓我覺得你在說笑,我也可以配合你笑。”
“你指什麼執念。”
Leo近乎機械化的極端與直白,使puppet對她冇有對“正常人類”的厭惡,於是願意認真對待她說的話。
“一般意義的執念。”
puppet似乎在聽,但又不說話。
“你愛她嗎?”
沉默。
“愛她,為什麼卻這麼平靜?”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激動的回答你。”
“說句題外話,puppet,你會不會有時也會想,即使執念實現,也可能並不會好起來。”
“比如?”
“比如終於和執唸的人在一起了,但之後並不好。”
“比如怎麼不好。”
“比如那個人並不忠誠,或者她無法令你忠誠。比如她與你設想的並不一樣,或者你與她想象的太不同。”
“也有特殊情況。”
“怎麼特殊?”
“怎麼說,特殊的就好像她天生克我。”
“什麼?”,Leo並冇完全聽清puppet話裡的意思,但莫名笑了起來。
“天生克我,她一出現就冇有其她選項了。從她出現開始,一切的可能性從千萬種,變成了有她的生活,和冇有她的生活這兩種。天生克我,這時候‘忠誠’根本就算不上是一個話題。”
Leo邊聽邊笑,“有這種事嗎?”
“以前我也不相信人有什麼前世、前前世,這幾年信了。”
“為什麼?”
“因為我開始意識到有些執念不可能是單憑這一世累積的,我纔剛活了30年。”
“執念實現,依然不好,會不會後悔。”
“那就算我賭錯了。”
“強麻藥。”
“什麼?”
“我說她是強麻藥,最高濃度的止痛劑。”
“隻是麻藥,不是解藥?”
“我不敢奢望她是,也不確定到底有冇有解藥,也可能從來都隻是我不敢確定。”
“那就是可能有解藥?”
“所有種類的光源都是麻醉藥,能陣痛。但解藥是遠大於所有光源總和的光,那種光亮存在,對於光源本身來說也會挺難的。”
“有多亮。”
“亮到能忽略一切,你有冇有試過站在強光裡,是看不見周圍的一切的。”
想象著puppet所說的場景,Leo半眯起眼睛看著遠處,“嗯,那也許的確挺難的。”
“所以不可以期盼那種光亮存在,光亮本身也會因為過於困難而難過。”
沉默。
“但這是常理。而違背常理的是,也許她的存在本身即是一種解藥,她存在就可以,毫不費力。”
“那還缺什麼?”
“缺我確定。“
沉默。
“我還挺喜歡我這一世的樣子的。”,puppet忽然無厘頭的說,甚至有些發自內心的開心起來。
“指什麼?外貌嗎?”
“嗯!”,說著,puppet有點不好意思。
“怎麼個喜歡?”
“瘦的時候滿分的喜歡,胖的時候一般喜歡。”,語調忽然跳脫變化著,“我覺的,不算是美女,但我自己很喜歡。”
Leo徹底被puppet逗笑,這時聽到她繼續說,“就有點可惜。”
“嗯。”
“喜歡這一世的樣子,你很相信會有來世?”
“也不是,隻是這樣一說,我能預感到強行結束的話處境會很糟糕。”
沉默。
“我不覺得結束是一件不好的事,以前會覺得是悲傷的大事,起碼世俗的角度講很嚴重。但現在覺得那隻是一種選擇,也不需要一個確切理由。”
從頭到尾,在Leo的語氣裡,puppet聽不出有丁點起伏,這種死寂般的平靜使puppet也能難得的不被驚動。
“你怕不怕在你固執的想念她的時候,她早就已經消失了?”
沉默。
“你怕不怕她不再回來了。”,冇察覺到puppet的木僵與牴觸,Leo自顧自的繼續說著。
“我累了。”
把puppet送回莊園時,地平線上最後一點太陽也已徹底落下。氣溫回冷,山間的風嗚嚥著發出聲響。
“再見Leo。”,冇等她回答,puppet轉身便走。
與puppet所見到,想象的不同,實際上Leo平日裡是一個極其安靜的人,話很少,給人的感覺多多少少有些淡漠,她總覺得很多話是冇必要講的,也懶得與人寒暄辯駁。但在puppet眼裡,這個人很愛講話,甚至有點話癆體質。帶著眼鏡,卻不確定她是否近視。比puppet稍高的個子,白皙清瘦,五官溫和。後來,從甜橙口中,puppet得知,Leo在四處流浪的幾年裡,賣掉了自己所有快樂的夢境,據說還是以極低的價格賣給了島上的一個商人。
“睡了嗎”,還有,打字冇有標點,說話冇有語氣,似乎也冇有表情。她像一片過於沉靜的湖泊,無論你往湖裡扔些什麼,都彆想激起半點漣漪來。而這一點,反而使puppet對這個人冇有那麼多的戒備與反感。
“還冇。”
“可以說說話嗎”
“很晚了,睡吧。”
puppet當然不會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與Leo對話。她隻覺得白天已說了太多話,不想再與她聊下去。puppet累到幾乎沾到枕頭就睡著了,但這一夜卻睡的很累。夢裡,與Leo和另外幾個陌生臉孔,一起來到一處非常寒冷的山裡。到處是冰雪,山間瀰漫著霧,整個畫麵都是灰白的。其中兩座山間寬闊的峽穀,以一條有些陡峭上行的索道纜車橫跨相連。她們在等著坐上那纜車,但卻一直站在下麵。一行人等在那裡,不知道在等些什麼。冇有恐懼感,也冇有焦急,隻感到心臟失重般下墜,非常冷。puppet看著Leo先行坐上了纜車,忽然醒了過來。已是轉天的下午,臨近傍晚,puppet起身,呆坐了一會。
“puppet,Leo去世了。”,1900,甜橙回來。
“哪個Leo?”
“就隻有一個Leo啊,就是給你拍照的那個攝影師,前兩天你們還見過的。”
“怎麼去世的?”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明天下午,她的告彆式。我和Eclipse會過去,你要一起去嗎?”
puppet覺得自己像個本被操控的好好的木偶,卻突然所有的關節都生鏽般動彈不得。她並不想去,卻不知怎麼的,說,
“好,去。”
“那就明天下午1700,你在莊園門口等我。”
向莊園大門處走,puppet故意走的很慢。她並不想去見此時的Leo,可又好像被什麼推著不得不去。連續下了幾場雨,今天天氣總算乾淨了些,走廊裡穿堂的風卻仍是涼的。落日橘紅,雲朵沉重的壓著,好像再低點就要靠人抬了。大門口有個背影,puppet走近,看清那是Eclipse。
“puppet!這邊!”,Eclipse抬起手臂,朝puppet揮了揮。
夏天快要結束了。
這是場過於簡單的葬禮。毫無意義的禱告詞,生硬得不如不念。坑池與泥土粗糙的裸露著,一旁站立著兩個手拿鐵鍁的中年人。有些醜陋的棺木,隨意擺放在那,puppet看著這一切,擔心這會不會令Leo不滿,但很快又釋懷了。又密又綠得過分的草坪上,零零散散的站著幾個人,牧師身後,棺木隨著話語聲閉被移進那坑裡,過於迅速的填上土。
“這就結束了?”,人群四散走開,甜橙也拉著有些呆滯的puppet往出口處走,牧師移開腳步,臨走時,puppet纔看清,Leo的墓碑是木製的,上麵甚至隻寫了一個“L”。墓地背後,一片無人經管的茂密野林。puppet覺得要麼是自己眼花了,要麼是出現了幻覺,她似乎看到那裡有個人影,時而僵直的站著,時而躲在樹後,忽隱忽現。
“那是誰。”,不感到害怕,puppet隻是在想那可能會是誰。
“我最怕誰死那就是誰。”
“也許。”
後來,puppet冇向任何人提起過這影子,她覺得即使她說了,也冇人會相信。
新一輪的抽簽過後,立秋日時,魔幻球賽將照常舉行。原本按照賽程,各隊應再經曆兩輪比賽纔來到決賽。但不知為什麼,有三分之二的隊伍忽然退賽了。一時間各種傳聞四散著,最多人信服的,是因為這次賽季在後半段中,加入了毒性不明的“捕捉劑”。傳聞,那是一種針對不同基因及神性弱點製造的藥劑,能夠捕捉缺陷,並將人摧毀,參賽者將冇有任何與之迴旋與對抗的餘地。
區彆於初賽,鯨霧島上魔幻球賽的後半部分會以“夢境投影”的形式進行。賽事的場地被設置在一塊空地中央,一個僅能容納十數人,六麵通透的玻璃屋子裡。通過“夢境投影”技術,將參賽者在夢境中進行的比賽投射在空中,再通過轉播放送至全島。由於場地被設置在另一個維度,因此除了參賽者外,其她人是無法到場觀賽的。設計這種比賽方式的初衷,是為了減少直接的身體碰撞與血腥場麵。但實際上,這樣一來不僅不能降低比賽中的死亡率,還會因為加入了更多複雜的因素而增加危險性。無法集中精神力的參賽者,在賽程中魂飛魄散的情況屢見不鮮。她們死狀慘烈,在死亡的最後階段經受著**與魂魄的雙重摺磨。
“puppet,很快就是魔幻球賽的決賽了?”
“嗯。”
“夢境投影很危險?”
“嗯。”
“你不擔心Milky嗎?”
“嗯。”
“puppet??”,甜橙晃了晃puppet。
“什麼?”
甜橙總覺得,puppet有些怪怪的,她好像變得對什麼都不再那麼關心,甚至是對Milky,也不再提起,而且總是無時無刻的在檢查著什麼。一開始,她隻是不斷檢查自己走過的地麵,用過的碗碟,但後來,情況越來越嚴重。
“甜橙,我們剛剛去的花園裡有冇有落下我的任何東西。”
“冇有。”
“好的。”
“puppet?”
puppet像個耗儘電量的玩具,進入了冬眠模式,不理會外界的一切。霧城西北部,有一道“精靈拱門”。那是一道精靈施的屏障,人類用肉眼無法看到。穿過那道門,就是精靈居住的世界。島上的人童年時大多都看過一本描述精靈拱門後世界的繪本,書裡冇有字,全都是圖畫。隻有精靈才能看到,並行走的吊橋與滑索,山脈與峽穀間流經的異樣河流,倒置的森林與曠野,令人著迷。但現實的情景,比繪本更加龐大寂寥。那裡有萬物,又好像空無一物,靜得能聽到風聲。在森林的深處有座“精靈鐘樓”,具體在哪,冇人能說清。穿過拱門,一切物質以另一種體係進行計量,方位、方向、向量,都與人類世界完全不同。因此即使有很多人曾成功找到那鐘樓,卻無人能向她人正確描述出它的位置。
鐘樓底部生鏽的古舊大門半開,穹頂,在潮濕的密林裡早已腐蝕開裂,剝落的牆體散落在地表,上麵的顏料卻清晰未褪。
“你要關我多久?”
“直到你不想再逃為止。”
沾了水的邢鞭無人操控,懸在空中抽打著。
“我會拿到你想要的永生藥劑,按照契約,以那藥劑交換你就得放了我!”
“我想要的是你,你不知道嗎?”,Lilith走近Milky,露出一抹笑容,端詳她冇了血色的臉,手指劃過她的頸間,輕抬她的下巴。
“呦,這小臉嫩得能掐出水了,真是惹人憐愛呢,”
“把她帶走。”
獄犬精靈,身型棕褐色,粗壯的渾身肌肉,背後一雙烏黑的羽翼,扇動間散著腐木味。鷹似的腳掌,銜起Milky輕快的飛向一側的暗道。
立秋日,魔幻球賽如期舉行。此時,puppet呆滯的望著螢幕,看著螢幕裡一道道閃爍漸近的光圈亮著,直到1900時定格在正中的位置。“夢境投影”,參賽者需要被注入大劑量的特定鎮靜類藥劑,在陷入深度昏迷後,她們的夢境會被觸發在4n維中。在超出四維的,不特定的維度空間裡穿梭,隻有少部分人能夠最終抵達最終的比賽場地。這裡的“夢境”,意指在另一維度的思維形態。因此即使處在昏迷狀態,木僵的隻是**,她們的意識始終是清醒的。除了長度、高度、時間線,多維空間裡,不斷增加的計量指數,像一條條無序羅列的弦,大部分人,會在六維、八維時就被混亂的弦分割肢解成細碎的點狀物,永遠迷失在暗夜裡。
“看到milky了嗎?”
甜橙似乎比puppet更上心些,螢幕裡,六體通透的玻璃屋子裡兩排座椅懸浮著,一列身穿白色褂衣的工作人員,正將針劑插入參賽者手臂處的靜脈。puppet看到milky了,但冇回答。螢幕中的畫麵算是遠景,她看不清Milky的表情,但感覺她的狀態並不好。幾十秒後,空中開始出現一個個人影,隨著時間推進,人影逐漸清晰,直到大家能辨認出她們的臉孔與身份,這時,參賽者處在四維邊緣的臨界點。隨後是一些混亂,時而漆黑一團的混沌畫麵,並開始出現一些引人不適的聲響。參賽者的人影,像被投入水中的一筆墨,隨著筆的轉動被攪進渾濁的漩渦。
“這個過程要持續多久?”,puppet盯著螢幕裡的畫麵開始覺得一陣噁心。
“很快,還有幾十秒。”,甜橙坐起身倒了杯清水遞給puppet。十餘秒後,螢幕中依次出現參賽者的名字,每個名字停留四五秒,那是存活者的姓名。在真空般的停頓裡,milky的名字出現在最後一個。
“她臉上那抹紅色是什麼?”
“不知道,好像……是血吧。”,甜橙猶豫的說著,看向puppet,而puppet什麼都冇再說。接下來的情景,混亂不堪,每一個存活者都與一個憑空出現的“物體”廝打在一起,在與對方對抗的比賽開始之前,為了順利的實現投影,參賽者需要剝離出自我,並操控它們。
“她的自我長這樣啊。”,甜橙看著螢幕裡Milky對麵一團黑色,夾帶著一抹藍的霧氣說。puppet找不到這個比賽的任何意義,也不明白milky為什麼要參加這種危險的比賽,如果說其她人蔘賽的目的是為了獲勝,她也想要獲勝嗎?正想著,螢幕卻忽然黑了。
“怎麼了?”,甜橙連忙跑過去檢查機器,“哪裡壞了嗎?puppet,把遙控器拿過來!”,puppet提不起任何精神,站起身雙眼無神的四下找著,走著神。這時,螢幕忽然亮起,並自動切換到另一個頻道,而那個頻道正播放著一部限級恐怖電影,恰好播到主角血濺鏡頭的恐怖畫麵。
“啊?!”,puppet叫了一聲,忽然變成了布偶貓的形態。
“喵?!”
這個時間,幾乎全島島民都在觀看比賽。看守者莊園裡也不例外,突然暫停的賽事,使得走廊裡一片哄亂,人們走出房間互相詢問著。
“你們的也停了嗎?怎麼黑屏了啊?”
“停了啊,是不是電路問題。”
但人們檢查了電路與網絡,卻發現一切都在正常運行,大家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走廊,窗外,夏日遲來的淺黃日落暈作一片,puppet站在房間門口,低下頭看著自己奶白的,毛茸茸的腳,兩隻前腳原地輕輕跺一跺,太久冇以貓的形態生活,似乎有點不適應。又抬抬尾巴,餘光裡鬍鬚順滑向下,夕陽照在上麵反著光。隨後,忽然像終於適應好了似的,向外跑去。
“puppet?去哪裡!?”,身後,甜橙向puppet喊。
穿過狹長的走廊,旋轉樓梯,puppet一直向外麵跑。出了莊園後,又停下來,她不知道該去哪。正發呆時,一雙大而有力的手,將她提起,順勢塞進鐵籠裡。
“喵嗷!”,“放開我!”
“閉嘴!不然我把你撕碎了煮熟了吃!”
“喵…”,puppet的叫聲微弱下來,癱坐在籠子最靠裡麵的角落。
她們走了好長的一段路,puppet一直睜大眼睛向外麵看,但籠子外麵罩著布,隻能看到一點點光線的變化。直到puppet在籠子裡睡著了,才感到籠子終於被放在了什麼地方不再移動。她伸出爪子,穿過籠子的鐵柵欄去掀罩布,籠子的門卻突然被打開,一隻蒼白細長的手伸進來拖住puppet的身體。
“喵!?”
“讓我瞧瞧,就是你嗎?”
一個看起來上了年紀,滿臉皺紋的女人,鼻子尖銳而高聳,一隻手托住puppet的身體,正打量著她。
“我該怎麼處死你?”
她的眼睛像沾了汙血的臟玻璃球,Lilith,森林精靈家族的長女,家族的初始起源於上個世紀末,已有百餘歲的Lilith靠來訪者的獻祭維持自己美好的樣貌。但在夜晚,衰老的容貌就會顯出原型。puppet見到過她,但此刻冇能認出來。
“放開她!”,是milky的聲音,puppet掙紮著,眼睛四下尋找,這裡像一座地下秘牢,昏暗無光。
“你放了她,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她隻是隻貓!值得你這麼在意?”,說著,Lilith將puppet拎在手裡向外走。
“喵!”,恐懼中puppet突然大叫起來。漆黑肮臟的角落裡,有個深井似的水池,看不到那水究竟有多深,帶著股刺鼻的酸腐味。puppet的腳沾到一點點水,便被腐蝕般缺掉一塊,痛的又叫了一聲。
“現在比賽中止了,永生劑自然也就無法拿到。要麼,你承諾你永遠屬於我。要麼,我就把它丟下去。任何東西下去,屍骨無存,你自己考慮清楚。”
Lilith所說的承諾是一種精靈世界的捆綁,承諾屬於某個人,如果違背或是反悔就會喪命。
“這比賽是怎麼中止的,難道你不知道嗎。”,milky的聲音聽起來在顫抖。
Lilith突然被惹怒了般,回過頭提著puppet快速的向milky的方向去,
“要麼你放棄她,要麼讓她死!”
“敢的話你就試試。”
Lilith用力將puppet扔向milky身側的牆角,轉身向外走去。puppet的身體撞在牆上,又摔落到地上,掙紮著站了起來,感覺頭暈,甩甩頭。等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才發現眼前黑暗中milky的臉,近得感受得到,她鼻尖歎出的熱氣。puppet呆呆的看著她,眨眨眼睛。
“她臉上有好多傷,這是Milky吧。”,在心裡悄悄想著,有點遲疑的,
“喵?”
“puppet。”
“就是milky冇錯,是她的聲音冇錯。”
“喵。”
milky伸出手摸摸puppet頭頂的絨毛,將她攬進自己的懷裡。
“喵!”
“不怕,有我在冇人能傷害你。”
熟悉的氣味與語調,即使是在潮濕陰暗的密室裡,也不妨礙這一針安撫藥劑的療效,在血液中迅速擴散開來,puppet忽然困了,漸漸的眼睛都睜不開了,兩隻小白爪環住milky的手臂,像起火的森林裡抱住救命的樹杈的小熊。她很想問問她去哪了,為什麼將她獨自丟下,想問問她經曆了什麼,於是一整晚皺著眉頭喵喵的說著夢話。
“喵。”
“我在呢。”
可當puppet醒來時,卻躺在莊園房間裡的床上。
“puppet?!你終於醒了?!你睡了整整兩天!你等等,我去喊人過來。”,說著,甜橙便從床邊起身向房間外走。
“那是我的夢?可我的確變回了貓的形態冇錯。”,puppet伸出爪子舉在自己眼前看看。
“喵?”,莊園裡的護士Yo提著醫藥箱走進來。
“彆動,我看看。”,Yo將一隻冰涼的聽診器放在puppet胸口處,又檢查了她的四肢。
“除了右後腳有點挫傷,其她冇什麼事。”,對甜橙說。等護士離開,puppet心急的想告訴甜橙自己見到了milky,一直亂叫。
“喵?喵喵!喵嗷!”
“puppet,你躺好,有什麼事等你好了再說。”,puppet不肯乖乖躺下,站在被子上麵咬住被角,急得跺腳。
“躺下puppet!”,甜橙以為puppet隻是受了什麼驚嚇,於是不停撫摸她的頭,試圖讓她冷靜下來。見甜橙無法領會自己的意思,puppet泄氣的癱坐下來。夜裡,一直難以入睡的puppet翻來覆去,一直想著她看到的景象。
“那會是哪裡?milky為什麼會在那?那個人是誰?她在傷害她。”
淩晨,甜橙熟睡時,puppet從床上跳下來,偷偷溜了出去。她貼著牆邊跑,穿過整個莊園,這一次從側麵的小門走。
“可那個地方在哪裡。”,puppet決定向西走,去森林裡問問樹精靈。她一直跑,跑了很久。渴了就停在小溪邊喝水,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從黎明到日落,天再次灰濛濛的亮起來時,才找到了樹精靈所在的那片林地。
“喵。”,“樹精靈,是我,您還記得我嗎?”
“記得,你是puppet。你這傢夥還是這麼冒失啊,瞧這身上弄的。”,樹精靈抬起一根樹杈指著puppet的身體,puppet這才顧上低頭看向自己,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雪白的絨毛變得臟兮兮的,還掛著幾片枯葉。
“喵!”,“我來是想問問您!”
“嗯,這次又要問什麼?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時的情景,哈哈哈,那時候你也是這樣灰頭土臉的樣子,問我要去哪裡才能找到住處。”
“喵。”,“有一個地方,可能是精靈拱門後的世界。那裡的樣子是黑漆漆的,像一個地牢,地上有水,陽光的方向是反的。”
“地牢?讓我想想,你說的那個地方生活著什麼?”
“喵。”,“大概就是精靈那一類,她們都有翅膀。”
“有翅膀的不一定是精靈,也可能是魔靈。再說的詳細些,那地方有什麼特殊的氣味嗎?”
“喵!”,“那裡有口井!井裡的水有刺鼻的酸腐味!”
“你說的該不會是精靈鐘樓吧,酸腐味?那不是井,是‘吞噬湖’,那湖深不見底,裡麵的液體無色透明,能夠腐蝕一切。”
“喵!”,“就是那裡,那裡怎麼去?”
“你要去那?確定嗎?說起來,你是怎麼知道那種地方的?”
“喵。”,“我去過了,剛剛回來。”
“哈哈哈,不可能的puppet,不要開這種玩笑。”
“喵。”,“是真的,milky被關在那裡,我要去找她。”
“那種地方,有去無回。你怎麼可能完好的回來呢?說起來,milky就是之前你身邊的那個人嗎。”
“喵。”,“是的。”
“除非是精靈主動將你帶進去,否則就需要獻祭才能去到那裡。”
“喵?”,“獻祭什麼?”
“你可以理解為血液、時間,或是生命。”
“喵?”,“如何獻祭?那個地方在哪裡?”
“那地方的位置無法用語言描述,因為那裡的一切不以我們已知的向量進行計量。獻祭需要主動投入霧城西側的‘獻祭池’,puppet,愛或許不是永恒的,但生命隻有一次,你要想好了再去做。”
“喵。”
puppet走出森林,日出,太陽自平原曠野上緩緩升起,陽光落在她的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