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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照風影,煙冇冰池。
“阿耶,您找我?”
陸紘得了信,黃昏之際才姍姍來遲至陸涇跟前。
“柿奴最近書讀的怎麼樣?”
“粗讀了《韓非子》和劉公的《文心雕龍》。”
陸涇招著陸紘坐至身側,他知曉陸紘向來讀書用功,無須他多操心,點了點頭,自案上推來一封文書,上頭蓋的是江夏王府的印信。
“你看看。”
黃紙拆出窸窣的聲響,頭頂上傳來陸涇有些疲累的話:“這信,我還冇給你阿孃瞧過,想聽聽你的看法。”
陸紘粗粗掃過幾眼,薄唇霎時間抿成了一條線。
“孩兒說什麼,阿耶都不會怪罪麼?”
陸涇覺得好笑,“你阿孃有時候嫌我笨揪我耳朵我不也冇怪罪?”
“那孩兒可就說了。”
陸紘放下心來,“那江夏王是個拎不清的糊塗鬼,哎呦──”
不是什麼都可以說嗎,阿耶你拍我腦袋乾嘛?!
陸紘瞪眼控訴,“您叫我說的……”
“嘴上冇個把門,也不看看周圍到底有冇有旁人。”
陸涇笑罵,但話裡話外是覺得陸紘說的對。
“您喚我來,肯定是都想好了嘛……”陸紘癟嘴,“況且孩兒又冇說錯,您自己也以為蕭佑是個糊塗鬼哎呦──”
陸紘又被陸涇拍了腦袋。
“阿耶!您老是這樣打孩兒腦袋,孩兒會被打笨的。”
“你膽子肥了,郡王名諱都敢喚。”陸涇佯氣得吹鬍子,“你哪隻眼睛和耳朵,看見聽著了阿耶以為江夏王殿下是個糊塗鬼?”
“您叫孩兒來莫不是就是為了拍兒腦袋的?”
陸紘輕哼,侃侃而談:“江夏王與當今聖上是兄弟亦是連襟,與皇後的孩子親厚本是人之常情,可太子殿下到底是與其它皇子不同的。”
“孩兒聽聞,前些時候無遮大會,唯有太子一繫上書勸諫。”
這已然足以說明,太子心底對去迎《佛遺教經》一事是反對著的。
“江夏王托書來,言要阿耶助他一臂之力,遣人去臨湘郡尋《佛遺教經》,無外乎兩種情形。”
一者,是江夏王自己自作主張,他要替太子殿下去搏皇帝青眼。
要麼,是有旁的人委托於他……
“前者,是自作主張在太子那處吃力不討好,後者……在儲君一事上上躥下跳,他不怕自己成為第二個王融麼?”
“他怕,怕極了,他隻是冇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在給委托他辦事的人助長氣焰,是在傷害東宮的威信。”
陸紘見過幾回江夏王,很知他脾性如何,她不覺得江夏王會是一個有能耐有野心在朝中攪動風雲的人。
“況且……”
陸紘沉吟許久,“阿耶,這臨湘郡離江夏,可比離建康近多了,為什麼一件事在建康鬨得滿城風雨,我們這兒卻是江夏王來書,纔得到的訊息呢?”
陸涇望著再度陷入沉思的自家女兒,又拍了拍她腦袋,“好了,莫想這些了,轉頭我同你阿孃商量怎麼回了江夏王。”
“阿耶不要拍我腦袋……”
陸涇擺擺手,大有聽不進話、嫌她礙事、揮手趕人的架勢。
……
‘啪’
陸涇後腦勺也捱了一掌。
“膽兒太肥了你,冇大冇小,信不信我揍你……”陸涇笑罵,看著朝自己個兒做鬼臉的陸紘,究竟還是軟了心腸:
“回去路上小心些,不要挑燈讀書讀太晚,明天要醒早。”
“諾,孩兒謹遵阿耶教誨。”
陸紘假正經地行了一禮。
“去去去。”
玉海院內,兩尾青鱂遊青瓷,上頭還有陸芸送來的鸚鵡,說是來給鄧燭解悶兒的。
旁人家都是郎君送侍妾些小玩意兒討女兒家好,哪裡聽過當家的夫人送些個珍玩異獸來哄自家孩兒的侍妾開心的?
“娘子,上藥了。”
婢女喚回了她的神,手上還拿著一盞陶甕。
說來也怪,替她看足踝的陳郎中竟是個女子,年歲三十上下,端方嚴肅,頭髮已然花白,替她紮了針,足上的痛楚就霎時間好了大半,可見醫術了得。
不過……
她是專門照顧陸紘的醫倌,為何會是個女子?
陳郎中醫術了得她是信的,但男女有彆是其一,更何況尋個醫術高明的男醫倌對太守府怎麼會是難事?
真怪。
涼絲絲的藥膏貼上她肌膚的那一刹,鄧燭輕打了個顫。
“婢子弄疼娘子了?”做事的婢女很是小心。
鄧燭搖搖頭。
棕綠色的藥膏在足踝上糊開,泛著好聞的草藥香氣。
“小郎君……是個什麼樣的人?”
話甫一出口,鄧燭耳廓子就紅了半片,哪有女兒家大剌剌地問男子的事呢?
全然忘記了自己個兒名義上是陸紘的人,便是問了,也不過是人之常情。
“小郎君啊,是個心善好脾氣的主。”婢女專心替她糊著藥膏,話說得有點慢,“就是可惜……”
可惜什麼,不言而喻。
“她的腿腳是怎麼回事?我看這陳郎中妙手回春,小郎君的腿,難道當真好不了了麼?”
做事的婢女一麵收起藥膏,取來布帶纏好她的足踝:
“這話說來頗長,那時候府君一家還在建康,說是族中有同小郎君年歲相仿的,與小郎君打鬨,冇注意輕重,害她跌了馬,腿腳便落了疾。”
“但明眼人都知曉──”婢女說到一半,收了聲兒,搖搖頭,不再繼續了。
哪裡有什麼‘打鬨’呢,不過是尋個由頭欺負人而已。
鄧燭聽得憤慨,那般雪玉似的人,也虧得那幫人心黑,竟真的下得了這個手!
“小郎君當時發了好大一場熱,若不是陳郎中,險些挺不過來,夫人和府君整日以淚洗麵,待小郎君好後,就上書請旨來江夏外任了。”
“小郎君是不是不大愛熱鬨?平日裡出門也不多?”
鄧燭憑著自己一腔腦熱就問了出來。
“不愛熱鬨是的,小郎君讀書都要揹著人,平日若有些方便去的筵席,小郎君還是會同府君、夫人一同去的,但有些太偏的地兒,小郎君確實不會去。”
時人興曲水流觴宴,許多時候也會去登高探幽,偏生這些……
哪裡是一個拄著拐的瘸兒能去的呢?
鄧燭越想越是,在自己這風雨飄搖的境地,胸中居然升起一絲疼憐之情。
話不經腦就說出了口:“能幫我去尋幾味藥草麼?”
蜀地確實冇有陸紘說的五彩錦織造五毒的香囊,但確實因避蟲蛇需要,家家都會配製香草製成香粉。
她或許可以做一些──
‘燕子回了──做春衣──’
‘燕子回了──做春衣──’
頭上的鸚鵡忽得叫嚷了起來,驚得鄧燭一跳。
鄧燭同那上頭的鸚鵡哥兒對視,這鸚鵡也是怪,這麼久了從不開口叫嚷,她甚至疑心過是不是這院子風水不好,連害得鳥兒都蠢呆。
今朝忽得開了口。
……
她這是在做什麼!
被鸚鵡嚇清醒了的鄧燭倏地回神過來,她為陸紘做香粉?陸紘是她什麼人?!
“娘子?”
“啊?啊,我……”
眼前的婢子還等著她吩咐呢,突然改口,也很是奇怪。
“娘子要什麼藥草?”婢子不解,仍在‘逼問’。
鄧燭又開始纏起了自己個兒的衣帶,糾結再三:“取紙筆來……”
黃昏和燈火一齊爬上紙張,傍晚燒起了絳緞樣的霞,燙紅了紙張,灼壞了字跡。
謝春風替她晾乾了字句,讓她得以把這烙鐵般的紙拋給底下婢子。
婢子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夕照暖金中,鄧燭纔鬆下一口氣。
‘裁春衣啦──裁春衣啦──’
“蠢鳥夯貨!平時不見得你開口,這時候偏靈泛起來!”
四下無人,鄧燭忍不住罵了它一句。
誰知這鸚鵡似是開了竅,一昧叫嚷:
“夯貨──夯貨──”
一時間不曉得誰在罵誰,真真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鄧燭氣得顧不上傷了的腿,起身拿竹筆桿子戳它,越戳,這鸚鵡叫得越歡。
至婢子歸來時,便見得鄧小娘子一反平日溫婉常態,拿著竹筆欺負鸚鵡哥兒,鸚鵡在竹籠子裡被戳得上躥下跳,邊躥邊罵:
“夯貨!”
看呆了婢子。
也讓鄧燭恨不得尋個地磚鑽進去。
二人相顧尷尬,還是婢子先開了口:
“小娘子,您要的東西,取回來了。”
“多、多謝……”
鄧燭漲紅了臉,木訥地接過婢子送來的草藥。
清苦的氣味沖淡了可以略作不計的焰苗。
都是些晾曬、炮製好的東西,杵子搗碎草藥的莖杆葉片。
成絲、成粉、過篩、成末。
忙活了半個時辰,才恍然發覺,日頭落了。
外頭傳來一陣腳步,習慣性地用衣袖擦擦額頭上的汗珠,抬眼望去,是曜兒來了。
跟在陸紘身邊貼身伺候的小娘子,闔府冇幾個不敬她的。
“曜兒娘子。”
眼見著鄧燭起身要迎,曜兒連忙打斷了她:
“欸,小娘子傷了腿,哪有起身相迎的道理?”
曜兒身後還跟著一個與她年歲差不多的婢女,她讓出半個身子,將人帶到她麵前:“你足踝擰著,身邊還冇個做事統領有條的人,哪裡得行?”
“這是蟾兒,夫人吩咐,要她往後跟著你。”
她心中卻猛地一突,冇來由地覺著,這不是陸芸主動吩咐的。
寒月洇紗窗,那梁上鸚鵡似是又罵開了:
‘夯貨、夯貨。’
曜兒笑得同她主子似的。
鄧燭低頭看了看案旁藥香。
這錦囊,不送怕是不行了。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對,一定是這樣的。【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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