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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為什麼這世上所有曾經屬於她的,都要一片片被剝奪!
奪了她的阿耶阿孃還不夠,還要她家道中落,還要她遭受背叛,而今還要奪走含光!
憑什麼!
陸紘不可自抑地大口喘氣,下意識地搖頭,“不,不可以,我不會讓含光走的……不……”
“我給你指青雲路,你就能去尋仇!”庚梅推開桌案,一步步走到陸紘麵前,陰影覆她,佈滿老繭的掌心拍在陸紘的肩上:
“我知道你喜歡含光,心裡有含光。”
“可難道含光比得過生你養你十幾年的耶孃麼?”
陸紘渾身打顫,**深深的眼眸盯著庚梅。
這分明就是個死路,她倘若應下,便是失去鄧燭,可倘若不應下──難道阿耶的死,阿孃的癡,都抵不過一個半路出來的女子重要麼?
“陸小郎君,貧道勸過您一回的。”
庚梅半跪下身子,步步緊逼,瘦削的模樣襯得她好似一把刀,“屈子投,賈誼哀,您命不好,不該拉著含光一起。”
“您要是有心,就高抬貴手,放過含光,饒她一命,也,饒我一命。”
陸紘背後貼著土牆,憑著本能攫取呼吸,眸子中的寒光在昏暗的屋裡粲出的火捉摸不定,“你憑什麼──”
門開了。
鄧燭方洗漱完不久,髮梢還掛著濕潤,庚梅見她來,緩緩抬起了身子,不再迫視著縮在一團的野火孤魂。
她徑直走向陸紘身旁,坐下,同她一齊看向庚梅山人,“您有什麼事,大可同我說,柿奴一天下來也累了,何必磋磨她?”
“都說為師者,恩比父母,含光,我教你這般久,你便是這般同我說話的?”
庚梅冷冷地睥睨著倆人,“你是她誰?”
“她是我夫君!”
被牽在鄧燭手中的陸紘打了個寒顫,五味雜陳地望向身旁人,眉眼堅定,同星子一般。
這麼好的人,偏生……偏生同自己共譜鴛儔,也偏生,不該與自己白首不離。
這世上,怎就如此荒唐!
怨恨厭怒幾乎要將陸紘這一顆心蠶食殆儘,無端的嫉恨在胸中叫囂。
她從未這般恨自己不是個男子,不能在這俗世中與她光明正大地訴說愛意,她更恨那個分明還未出現,卻有朝一日會與鄧燭相執一生的男子,他到底哪裡比得過自己,能有這麼大的福分?!
怨憎天,怨憎地,怨憎旁人,更憎自己。
“她……是你夫君?”
庚梅這話是看著陸紘說的,她在等著她表態。
陸紘渾身上下的顫抖愈來愈大,鄧燭實在無法忽略,情急之下攏住陸紘的腰際,“柿奴?你這是……”
陰沉沉的人驀地抬起了頭,她還想為著自己再搏一搏,“倘若我今朝坦白了,山人能否為陸某指路?”
“你當我是好騙的麼?”庚梅並不打算得饒人處且饒人,依舊步步緊逼,“陸──小郎君,我見過的事比羌民橋上掛著的人腦闊還多,這天下,什麼事都不稀奇。”
她甚至想著,就算自己是女子又如何,冇了那腿間二兩肉,未必不能讓鄧燭留在她身邊。
庚梅山人卻是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她要的,就是一句準話。
要含光離開她。
“您就這麼信那天殺的卜卦?!”
陸紘覺著自己十數年的好教養在今夜要被打得零落成泥,渾身顫抖,近乎破音:“為何,非要逼我?”
“我不能讓鄧刺史的家門蒙羞,亦不能想讓我看護好的孩子受苦,就這麼簡單的原因,”庚梅很平靜,似乎絲毫不受陸紘的怒火所影響,說出的話更是往陸紘的心上紮:
“你這般強求,是為她,還是為你自己?”
夾霜帶刺兒的話一下子打得陸紘懵怔,原本猶鬥的困獸微微彎曲了脊梁,寫滿了頹喪。
鄧燭被這二人的談話鬨得雲裡霧裡,但見著陸紘彎下脊梁,心中悶痛──陸紘不該是這般模樣的。
“你──”
剛欲為陸紘說些什麼,袖口被身旁人輕輕拉扯了下。
“……好,好,但我要求,陸府安定好後,再讓您離開,否則,我怎麼能斷定您的計謀一定有用?”
陸紘掐緊了自己個兒的股肉,耗儘了畢生氣力說出來這句話,“事成後……如您所願。”
“小郎君想好了?”
“想好了。”
她冷著一張臉,滿是疲憊。
便是再溫良的人,被逼到這份上,總會窺見自己的陰暗。
她知道自己不該不擇手段。
“擊掌為證。”庚梅山人朝她伸出掌心。
“慢著!”
陸紘的手伸到一半,就被鄧燭按住,“郎君與山人到底所謀何事?”
“……”
她冇有接話,由著她按著自己的手臂,還是庚梅最後開了口:“我為陸小郎君出謀劃策,直到陸家東山再起,再行離開。”
這話說的七成真,三成假,鄧燭挑不出錯,然心底總覺著不踏實。
灼灼目光落在陸紘身上,她在等她認定這個說辭。
欺騙從來隻能走向欺騙,謊言從來隻能走向謊言,蜻蜓頭註定變不成琉璃珠。
“……是。”
陸紘撐起一個笑,難作溫潤玉,反似陰溟澤:“多謝山人。”
她冇辦法了,若現在不依了庚梅山人,她阿耶的死、阿孃的癡找不到罪魁,就連她自己,一個瘸子,假充男兒,又如何能護得住鄧燭?
隻有她先解了現在的困窘之局,暫時將鄧燭留在她身邊,往後才能騰出手來,收拾這個不長眼的道人。
什麼她命不好,什麼她會連累鄧燭?
她陸紘要是信命,就該在斷腿的那一日早早地去尋一根麻繩將自己懸在屋梁上,至於含光……
她往後真到了那地步,她決計不會讓含光受她牽連。
“您現在可以給我指破局之法了罷?”
“好說。”
庚梅給燈添了些油,將它端放在陸紘麵前,與她對坐。
“陸小郎君,當今朝野之中,陛下最在意的事情,是什麼?”
陸紘被這話給問懵了一瞬,許多事情在這個問話中浮出她的腦海,“……應當是,王右軍《佛遺教經》現世臨湘郡一事。”
即便她一千一萬個不願承認,在褫奪她阿耶官職的聖旨後,蕭澤冇有繼續‘土斷’之策,已經變相地說明瞭,這不過是又一次同齊明帝蕭鸞一般,虎頭蛇尾的改革。
他是個裱糊匠。
“諸位皇子的眼,都盯在臨湘郡附近,尤其是咱們的老仇人,廬陵王,蕭鏘。”
這其實也說的明白,今東宮太子蕭鈞此前就與蕭澤多有齟齬,他雖篤信佛法,卻不佞佛,對於財政上的虧空更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也因此與蕭澤日漸疏遠,朝野俱知。
此前宋、齊二朝皇族內鬥的腥風血雨還曆曆在目,蕭澤逼齊帝禪讓以後,許是不願步前朝後塵,對宗室、前朝舊臣俱是寬容,輕易不上刑罰。
他想寬宏,底下的皇子卻心思野了,各個在封地做起了霸王,而如蕭鏘這般的,也是篤定了自己便是鬥敗,依著蕭澤的脾氣也不會要他性命,是以屢屢興風作浪,攫取地方勢力。
“但這傳言過了這麼久,也不見得有誰在臨湘郡求經成了。”陸紘斂眉,“可見傳言不實。”
“又或許,並非傳言不實,而是有人不希望這幾個皇子拿到《佛遺教經》呢?”
這事從一開始陸紘就覺著不是臨湘來的訊息,經庚梅這樣一點,“這傳言……是從聖上那傳出來的?”
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庚梅點點頭,“據我所想,是這樣的。”
“當今東宮無過,陛下怎麼會驟然廢除?縱是惹怒了聖上,這《佛遺教經》不也冇落在旁人手上麼?”
這更像是,在給太子殿下台階?
陸紘悟到了這一塊,“您的意思是,讓我去求經?”
陸涇曾是東宮僚屬,陸紘更是幼年就常出入東宮,任誰來都會認為她是蕭鈞的人。
“可太子殿下不願求經,我縱然為太子殿下求來《佛遺教經》,於他而言──”
“太子殿下是不願求經麼?”庚梅猛地反問道。
誠如庚梅所言,蕭鈞的太子做了快三十年,與蕭澤感情深厚,又無過錯,於理於情,都不會鐵了心同蕭澤卯到底。
他不是不想去求經,而是他不願以大張旗鼓的態度去迎經。
言及於此,陸紘豁然開朗。
“要我去求經,而後,送櫬歸吳郡,回建康,將《佛遺教經》交到太子殿下手中?”
庚梅頷首,“然也。”
陰沉的水潭中重新燃起了火,在澗底飄搖,隱匿在主人含笑的眉眼之後,“陸某在此,拜謝山人。”
─
燈火飄搖,在牆上飄上一圈黑痕。
家中拮據,陸紘和鄧燭都隻能共用一盞燈,每日都是陸紘先送著鄧燭在屋內安歇下,才端走燈台,自個兒回屋。
燈盞擱在內間,陸紘背了身子,退到屏風外,身量筆直,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衣物聲。
聽得衣裙掛屏風,人入帳褥中,陸紘才從外頭轉了入內,準備取走燈盞。
“柿奴。”
剛要走,就被喚住,陸紘轉身,麻帳中鑽出個腦袋,燈火下更顯俏麗。
心中恰時軟成一片,陸紘蹲跪在榻邊,與她平視:“嗯?”
溫熱的手握住她夜間有些涼的小臂,眼瞳閃著柔光:“若是柿奴實在不願求經,也可以等的,縱是家境清貧,我願陪你的。”
她知道陸紘不信佛法,更非媚上之人。
眼睜睜看著清高傲骨不得不與世俗同流……
鄧燭心疼她。
陸紘讀懂了她的心疼,總覺著掌心的燈盞都比平時暖和了許多。
“安心。”
她撫上鄧燭的眼角眉心,燈火下的笑容有些飄渺,“這冇什麼委屈的,再這般端著,纔是真昏頭了。”
昏黃的火光映照在二人之間,鬢髮如雲,眉目若畫,朱唇玉麵,她真希望自己手邊有丹砂就好了,往眉心當中一點,定能瞧見神女。
陸紘隻覺得眼前之人是上天留給她最後的珍寶,她無論如何,也要將她好好護著。
“……含光。”
她抑製不住地呼喚她的名姓,傾身向前,夢魘般地讓自己的手指插如她如雲的烏髮中。
她想滿懷卑劣地吻她,欺她逼她,讓她在謊言中不知不覺把心交給她。
同她不歸途。
鄧燭緊張地渾身繃直,腦中亦滿是有些……讓人羞怯的想法,隱隱期待中又有聲音在同她說,陸涇新喪,於禮不合。
然而那雙攪動人心的手還是收了回去。
化作少年人的清潤:“好好安歇。”
“柿奴也是。”
鄧燭鬆了一口氣,心中大逆不道地失落。
步遠驚塵,風雨阻燈。
陸紘捂著燈,廊下觀雨。
她非要將自己的命途融在雨裡,玷了這梁國五千裡水圖!【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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