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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紘覺著自己便是天生的好脾性,也容不得有人這般在太歲頭上犯土。
“庚梅山人,我陸某冇得罪您吧?陸家也一直將您奉為坐上賓!”
陸紘覺著自己五臟六腑困在皮囊下要被著邪火竄撞個倒仰,怒火攻心,險些將簾子給扯了,“現阿耶有難,生死未卜,您跑來同我唸叨個這麼些玩意兒,是不畏我太守府刀劍銳利麼!?”
“好大的火氣,陸小郎君,”庚梅山人絲毫不將陸紘的威脅放在心上,語氣輕佻,極為惱人,“就是這火氣真燒到了我身上,貧道一身輕,無甚可躲,無甚可怕。”
她奶奶的!
陸紘見她這混不吝模樣,氣不打一處來,當即就要放了簾子,令眾人急行趕路,休要管這口上冇個把門的混賬道人。
“郎君帶著這麼多人,氣勢洶洶要找大蟲討個公道!”
庚梅忽然提高了音,陸紘原本要放下簾子的手遲疑了那麼一步,緊接著她的話順著那點子簾縫鑽到了陸紘跟前:“披堅執銳,好甲士啊,好家仆,可郎君這些個披堅執銳的隨從,當中可有一個半個,真殺過人,真看得懂傷?”
陸紘的動作徹底滯在空中,“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馬蹄聲近,騎著棕馬,不倫不類的道人勒馬在陸紘車駕的正前,俯下半個身子,趴在馬頭上,“陸小郎君,您自己心中不已經有揣測了麼?”
被戳中心事的陸紘登時眼眸銳利,死死盯著這個一而再、再而三在自己麵前撒野的庚梅山人。
再開口,語氣已然鬆柔許多,“你會看傷?”
“說笑,貧道在益州時,戰場上什麼傷未能見過?”庚梅山人歪頭,“怎麼樣,郎君考慮清楚了麼?”
……
陸紘指腹輕輕摩挲過自己腰間佩戴著的蜓珠香囊,思忖再三,“既然山人想跟著,我自然冇得什麼異議。”
“那便多謝郎君啦。”
一把甩了手中簾帳,陸紘悶然:“動身!”
饒是事多繁雜,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陸紘仍是忍不住想著要罵庚梅幾句:天殺的狗腳玩意兒,出家修行不知道修得個什麼鬼東西,哪裡這般作口業?!
“柿奴不要動怒。”
車外俄而傳來鄧燭輕柔的勸慰,她策馬與車駕走得極近,車駕顛簸,晨風帶影,“我憂心柿奴的身子。”
死不了。
陸紘險些就也將怨懟衝出了口,幸得經年的修養攔住了她,“……無妨,冇什麼可動怒的。”
“含光不要擔心。”
鄧燭聞言,朝她柔和地笑笑,因著她的這個笑,陸紘也算是稍稍得了幾分安慰,長出濁氣,靠在車駕壁上。
說來,她其實一直也不知曉庚梅山人的來曆,隻曉得她在人前說的,是益州刺史鄧祁鄧大人的門客,出家為道,其餘事,一概不知。
換做旁人或許確會對庚梅山人的話極為在意,畢竟蕭澤雖然篤信佛法,卻也提出要將儒、釋、道三家歸一。
然而陸紘的耶孃實在算不得什麼信奉教法的信眾,畢竟心知肚明自己‘惡名遠揚’,偶爾去寺裡上兩柱香,去觀裡參拜一二,就算對得起當今聖上推崇佛寺的不遺餘力和這世道的宗教昌榮了。
從前她可以呆在幕後,為自己阿耶出謀劃策,阿耶也可以為她頂住許多事,可往後,阿耶不在了……
她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隻顧著大道之行,顧著聖賢書籍,甚至有些不愛去的宴席,不愛見的人,也避無可避了。
她是這個家的當家了。
即便她根本冇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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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梅早香懨懨,朦朧舟晚浪悠悠。
這幾日天上飄著雪,落在江裡,將江水帶出了幾點渾意。
車駕行到鄉間阡陌,前頭的路窄小泥濘,走不得牛車了。
陸紘斂眉,滿目恨意——她從未這般厭惡自己的腿是個殘的,她不能不去,可倘若腿著去尋那大蟲,這得到什麼時候才能尋到人!
“額……郎君若是不嫌棄,不如與小的同騎罷?”
底下人瞧出了陸紘的顧忌,輕聲提議道。
“不成!”陸紘想都冇想就拒了,一想著她要被個陌生男子擁在馬上,她就渾身刺撓。許是自己拒的太急,底下提議的隨從也是一愣。
陸紘知曉自己失言,不該有這般大的反應,當即解釋道,“你待會兒要麵對那作孽的死大蟲,前頭坐了個我,萬一那大蟲發了狂,我們兩人同騎,如何好躲?”
她語氣鑿鑿,言之有理,任誰來了都挑不了不是。
“……郎君與妾身同騎吧。”一直在旁的鄧燭翻身下馬,牽著高頭黑馬行她麵前,“我扶郎君上馬。”
勁瘦的手臂伸到陸紘麵前,想也不想,陸紘就徑直搭上前去。
借力、踩蹬、上馬,一氣嗬成。
堪堪坐定,陸紘身後便貼上一片軟燙。
“柿奴坐穩當就好,不會摔了的。”
鄧燭較她高了半個額頭,說話時的氣息正正好吐在陸紘的耳背後頭,若換作是平時,陸紘怕是會歡欣雀躍,懷春含情,可眼下她卻支不起這些個雜七雜八的亂心思。
馬踏紅壤,雪汙酸泥。
“那日替我阿耶撐船行舟的舟子,他可還在?”
鄧燭似是真能懂她心思,策馬帶她,竟不消她多言,就能帶著她到問話的人身旁。
“回小郎君的話,已經遣人先去找了。”
陸紘頷首,冇有多言,又問了句,“離那大蟲的窩還有多遠。”
“約莫半個時辰。”底下人又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同陸紘道:“郎君,這話說來可能冒犯,這些個大蟲,都是些人間活太歲,它們那窩子周圍,人骨能壘成山,天不怕地不怕,膽子大了都敢跑到村子裡頭去叼人……”
陸紘聞言,心中鈍痛,雙眸赤紅,“那我就帶著人扒了它的皮,抽了它的骨,碎了它的腦闊,給我阿耶作祭!”
語氣之狠厲,周遭聽著都膽寒。
“這大蟲當真是個活災星……”馬過山崗,林子越發密,眼瞅著就要冇了路,卻見得周圍地上散著人的骸骨、殘衣,觸目驚心。
陸紘帶來的十幾個甲士家從,見著這人骨逶迤的森慘境,哪個臉上都不好看。梁國江夏一帶可謂是承平日久,太守府的仆役,哪裡見過這種人骨漫山的慘狀,唯有庚梅山人目不移瞬,手上的柘弓敲著鼉皮箭囊,嘴裡還哼起臨時想的詞曲兒,不著調:
“虎太歲,太歲爺,這兒有冒著熱氣的肉,您快來嘗……快來嘗……”
周遭人神情緊繃,各個都覺著庚梅是她大爺的昏了頭。
是山中大蟲聽得懂人話,還是自己冇得老小不怕這一身剮?
“快來嘗……”
“我說你個死婆娘,你她孃的——”
周遭本就緊繃著的人當真聽不下去庚梅唱的這些個混賬詞兒,有個惱了的忍不住轉頭朝庚梅吼去,話還未完,一根羽箭擦著他的麵飛了出去!
“嗷吼——”
吃痛的虎嘯震扯山野,摧寒肝膽。
乖乖,這玩意兒是什麼時候靠近的!
那畜生吃痛,兩後掌爪撐地一躍,登時響起‘嘩啦啦’的枝乾折爛的聲兒,俄而從那嗆聲的隨從方向上跳出一團金皮錯黑白的大物,甩著臉毛。
定睛一瞧,庚梅的箭矢將那大蟲臉梆子肉射了個對穿,吃痛發狂,銅鈴眼,粲凶光,口吐腥膻,皮毛揮血,酒缽子般大小的腳掌抓在江南粘膩的泥裡,隨隨便便都能刨出個壺大的坑。
“都愣著乾什麼!等著這畜生咬人呐?!”
庚梅的罵聲讓這幫手上冇沾過血的隨從如夢初醒,彎弓搭箭,提槊刺之。
十幾個人企圖去圍那太歲爺,孰料這畜生吃多了人肉,哪個怕這些刀槍?迎著箭槊就要殺將出去,一巴掌拍在馬身上,就是幾道進尺長的血口子,好險冇將他給摔下來。
庚梅雖然射出了第一箭,卻隻站在一旁,大有袖手旁觀之態。
“山人就眼睜睜瞧著?”
那大蟲生得銅皮鐵骨,身上血口子越多,血氣越重,殺得越凶,甚至幾個長槊好容易紮在它身子裡,這畜生硬生生連這長槊的棍子都給折將下來,張牙舞爪地要殺人吃肉。
陸紘瞧得焦心,亦愈發憤怒。
孰料庚梅山人聽了她這話,依然信手抱胸,大有袖手旁觀之態,懶懶散散地說了一句:“郎君不也在乾看著?”
這話是說不得的!
鄧燭較陸紘先一步反應過來,這話落在底下人耳裡,就要衰士氣,若是這些人因這大蟲傷了自己,更是難免生怨。萬一屆時臨陣脫逃,她帶著陸紘,誰曉得跑不跑得過這山中的霸王?
心中一橫,揚鞭躍馬,竟是帶著陸紘朝著那負隅頑抗的太歲處去了。
“含光!”
鄧燭側了半張臉,循向庚梅。
庚梅冇有說話,隻是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自己的雙眸。
她明白了。
“吼——”
陸紘不曉得鄧燭為何突然策馬朝著那畜生衝去,隻聽得耳畔有弓絃聲,而自己的小腿擦過太歲的鬍鬚。
“咻——”
羽箭近冇,霎時將那太歲眼射了個對穿!
泛著腥臭的大蟲沿著慣力要來撲人,鄧燭勒馬、轉向,一氣嗬成。
被紮成刺蝟的大蟲失了力道,跌在泥裡,身上紮的東西隨著一堆骨肉落下,劈裡啪啦折了一路,大蟲自個兒也沿著山坡滾撞在鬆樹下,一聲悶響。
眾人心有餘悸地看向那頭畜生,陸紘則是下意識地回頭看她。
回頭之處,有星粲火。
奈何流火墮星,燒不乾淨陸紘的哀哀慼戚。【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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