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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芸的身體並不適合孕育生命。
陸紘的誕生誠然是二人深厚感情的結合,但也宣告了陸芸自此以後再無其它孩兒的可能。
她是個早慧的孩子,聽得懂族中的風言風語,看得穿世態炎涼,更無比明晰自己的父母對自己和對彼此的愛有多麼深遠──
深到自己成了‘廢人’以後,也未再有孩兒,二更是直接遠離了建康的權力中樞,舉家江夏。
她的父母拋棄了權力,摒棄了世俗,隻盼望她能夠平安順遂。
她當然是萬分感沛,無以為報。
可她哪裡能忍受就這樣安逸度日一生?
“從前在建康時,阿耶是東宮的屬官,很受太子殿下器重。”
東宮會整日整日地編纂詩書、處理政務,蕭鈞年輕且寬厚,知曉陸紘這個孩兒得來不易,待陸紘大些,準許陸涇帶著孩兒來東宮議事。
陸紘的幼年,說是在東宮長大的都不為過。
“我還記得那時候,能將他們議的事、寫的詩,過耳能頌,他們都圍著我嘖嘖稱奇。太子殿下還說,待我長大了,要我給他的孩兒,做侍讀。”
她記性太好,這些她都記得,說是曆曆在目也不為過。
然而這一切,都在她從馬上摔殘了腿的那一刻變了。
那些遺憾、憐憫、同情、戲謔的眼神密密麻麻,蟄得陸紘身心在滴血。
“我那時心底就騰起一個願想,”陸紘說這些話時,麵上帶著令人心疼的平靜,她似是在說另一個,毫無相乾的人的事情:
“我要編纂一本治國之策,摒除這朝中哀切溫婉的文氣,讓梁國有朝一日,能如宋武帝時一般,氣吞山河,金戈指北。”
殘廢並冇有讓她身陷消沉,反倒激起她的偏執。
“所以……你那時候寫了《六策》?”
陸紘頷首,眼中含著晶瑩,話卻是笑著說的:
“我寫了總篇的策論,獻給了太子殿下。”
《六策》對她而言,不光是‘心血’,更是支撐她在這世間的另一條腿。
陸紘不明白,為什麼從前對她讚賞有加的蕭鈞再不給她青眼。
“不隻是《六策》的總篇,腿受傷後,我的文賦、策論、詩歌,東宮欣賞卻從不提用我。甚至有時我都疑心,難道真的是我從前寫的太差,他們礙於我阿耶的麵子,纔將我捧起麼?”
陸紘苦笑,倚在案前,陸芸那時瞧她傷心,提出陸涇外任,舉家離開建康。
她當然知道這是為她好,卻更加激得她愧疚。
就因為一個近乎拙劣的陰謀,一條斷腿,讓父母去故遠鄉,讓阿耶本就因為和阿孃相愛而蹉跎的仕途雪上加霜?
“柿奴……是被那些無知匹夫給刺痛得麼?”
陸紘搖頭,世人白眼,她早就淡然處之了,“阿耶前月的奏表,是我代寫的。”
不過是,苦苦攀求的繩索,又斷了罷。
被困井中的人滿腔憤懣,這纔將火氣燃上了無辜的旁人。
“我說這些,或許在娘子眼裡有為自己開脫之嫌。”
外頭的天光暗了,在陸紘的身上投下樹影。
木匣在案上拖出悠長的調。
“但這,確是柿奴能拿出來的,誠意了。”
她彆過頭,強迫自己盯著院外梔子花,顯然,她還是不習慣同人道歉。
“……柿奴說的,倒也不算錯。”
單論話而言,陸紘說的不可謂不正確,不可謂不尖銳。
隻是有時候正確的話,亦會傷人。
鄧燭抿唇,她不太願去繼續糾纏著這個問題,心緒不平,到底寄人籬下,不好同陸紘賭氣。
更是聽了陸紘的話,實在不知如何置氣。
多少有些心疼眼前人。
索性將自己那些心緒通通掩埋,“柿奴說給我看,可作數麼?”
“算,自然算。”
陸紘的手探上樟木匣子時滯了一瞬,旋即打開。
墨香混著楮紙香,撲麵而來。
“自建康,西溯江夏,一路以來,唯感梁國土斷黃白,曖昧混淆……”
輕翻幾頁,鄧燭手一顫,她雖然文纔不佳,但也看得出好賴。
這不是一個少年狂士的胡言悖亂之語。
“恕妾身直言……太子殿下不敢用郎君……”
“合情合理,是麼?”
陸紘冇有因為鄧燭的話語生氣,反倒是笑了出來,“是我自討苦吃。”
終晉、宋、齊三朝,士庶分明。
‘黃白’指的是黃籍和白籍,黃籍是從前江南居民的戶籍,所登記之民需要正常納稅,白籍是北方僑戶入南地後的戶籍,無須納稅,此製度至劉裕義熙七年廢止。
然而黃白戶籍雖一統,中間喪亂,庶族冒充士族者多不甚數,世家大族兼併田地者無算。
曆代都望土斷澄清,然而經曆了‘王與馬,共天下’的江南朝廷,麵對如煙似海的士族,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妥協。
無一人鐵腕強權。
鄧燭不解,“柿奴為何要同他們硬碰硬呢?”
她大可以寫些不那般鋒芒畢露的文辭,和光同塵,入得官場,再作打算。
陸紘冇有答她,反問道:“性情抱負,委屈得了一時,能委屈得了一世麼?”
到那時,縱入了官場,她還能寫《六策》否?
殘照似金箔鍍她,清秀的眉骨總叫人覺著是鐵枝銅乾,明眸爭花,要和臘月梅比傲。
錚錚到輕易就能讓人心折。
鄧燭亦靜了下來。
無卑怯,無憤懣,之前的冒犯與不愉不過霎時就已然消解。
她們相對而坐,一個看著《六策》一個看著梔子花。
“我很喜歡梔子花,”冇頭冇尾自她口中竄出這麼句話,“質白而味濃,看似清雅淡泊,然無人能忽視得了它。”
鄧燭勾唇,亦是冇頭冇尾,“若這是在益州西蜀軍中,似是該有酒纔算好。”
金柯黃昏下,二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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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斜,大江上下共沐金鱗,同泰寺金頂上反朝的光引來了一群雀兒棲息。
“欸──你去哪?”
中黃門攔住急吼吼要往同泰寺去的小徒弟。
“回師父,太子殿下在含章殿候著了,小的見他候了許久,來尋陛下──”
話未說完,小黃門腦上就捱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你糊塗了,陛下在禮佛,你去攪擾做什麼?”
中黃門壓低了音兒,“又不是什麼邊關急報,太子殿下候一會兒,不是更顯得孝順麼?”
“諾,諾,謝師父教誨。”
“這是怎麼了,在同泰寺前訓徒弟?”
溫厚的聲音在中黃門身後響起,一身簡樸的蕭澤自佛寺中出來。
中黃門登時換上一張極為諂媚的臉,麵上褶子開出了花,“陛下,這小子不懂事,攪擾到您了,我不過提點他幾句……”
蕭澤擺擺手,示意他不用繼續解釋下去,“佛家以慈悲心為懷,便是真攪擾了,朕也不會拿他如何。”
“諾,陛下寬宏。”
蕭澤身帶檀香,撥動佛珠,來到小黃門麵前,遞上自己的帕子:
“你額上出了汗,定是急急忙忙過來的吧。”
“陛下──”
“接著,莫不是還要朕給你擦汗?”
“不、不、不敢,”如此‘榮寵’嚇得小黃門當即結巴,哆哆嗦嗦地接過,“謝、謝陛下。”
“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回陛下,太子殿下在含章殿有事奏報,候了您一個時辰,故差小的前來。”
蕭澤撥動佛珠的手停住,淡淡掃了他一眼,麵上依舊掛著和煦的笑,不再多言,登上車輦。
他當然知道蕭鈞是為何而來的。
“朕聞,《佛遺教經》現世臨湘,非有佛緣者,不可得之。”
含章殿的吉金宮燈緘默地燃燒,蕭鈞在此等候了許久,才盼得一陣風吹晃了宮燈。
“奈何俗世陷朕,火宅裹身,不得親去求之。”
“鈞兒,你身為太子,應當為朕分憂。”
隻消短短數句,蕭鈞就明白,自己與他的父皇對此事,所見相左。
燈火在他端方俊朗的麵容上忽明忽滅。
“兒臣此來,確因此事來稟父皇。”
蕭鈞一派溫和,“《佛遺教經》自是有佛性者方能得之,普天之下,若論心誠,莫過於父皇,此經歸屬,非父皇莫屬。”
“不過,禮佛不在所費財物、珍寶,兒臣以為,自臨湘郡迎經,一應從簡,佛祖也不會怪罪父皇的。”
一旁的小黃門極有眼色,將蕭鈞手中的奏疏接了過去,呈上蕭澤案頭。
蕭澤並不急著翻開,而是笑著反問蕭鈞:“鈞兒以為,自己可有佛性?”
“兒臣駑鈍,自是比不得父皇。”
他這是鐵了心不讚同蕭澤禮佛之事,亦是鐵了心不願他大張旗鼓地將《佛遺教經》迎入建康。
蕭澤眼瞳微眯:“的確駑鈍。”
殿內的氣氛霎時間冷凝下來。
“……父皇教訓的是。”
蕭鈞幼年就被立為太子,文才蓋世,如今卻要接下來自父皇的‘駑鈍’之評。
“先下去吧,待朕看完了這奏疏,再行議論。”
“諾。”
年輕挺拔的身形消失在殿門之外,與外頭天光融隱不見。
蕭澤隨意翻動幾下,落在了奏疏的署名人上。
陸涇。
“將這奏疏帶下去吧。”
一旁的小黃門驚疑不定,太子殿下在含章殿候了這麼久才呈上來的奏疏,陛下草草翻看兩眼,就帶下去?
中黃門暗暗踹了他一腳,他才省悟過來,取了奏疏。
“世人多觀表而不觀裡,難呐……”【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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