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纓吹熄了燈,黑夜裏輕輕撫摸著屈永消瘦的臉頰,無聲啜泣。
經曆了弱肉強食刀頭舔血的日子,見慣了人心鬼蜮、爾虞我詐的她,自從進了縱劍門後變得有些軟弱,有些患得患失……
縱劍門中,授業師父悉心培養她,同門師兄弟更是如眾星拱月一般圍著她,那種被尊重被寵溺的感覺,真的很好。
這樣的生活就像一束光,照進了她原本黑暗陰霾的心房。
如今,她的心裏住了一個人,一個救過她命的人。
一個她很喜歡,也能感覺到對方也喜歡自己的人。
原來,男女相愛的感覺是如此美好的。
雲纓拭去臉頰淚水,捂著唇,淚中帶笑。
隻是笑著笑著,忍不住又掩麵而泣。
我是誰……
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不知島心狠手辣的女殺手……
何安的兒時玩伴苗霏霏……
縱劍門內門弟子雲纓……如果能夠一直是這個身份,該有多好……
滿腹心事迴到自己房間,雲纓屈膝坐在榻上,雙手捧著下巴,黯然傷神。
少女獨坐,心事無人說,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
屈永躺在榻上,緊閉雙目,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平穩。
氣府丹基處的撕裂疼痛,讓他蹙起眉頭,腦袋昏昏沉沉,他能感覺到雲纓在喂自己喝藥,可用盡了力氣卻無法睜開眼,想開口說話,嗓子卻彷彿被堵住了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屈永眉心發燙,恍惚中聽到一個細弱蚊蠅的聲音響起:“臭小子……你死了沒……死沒死?”
“是誰?”
屈永心頭大疑,可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他拚命蹙眉,想努力睜開眼,感覺眉心滾燙,彷彿有塊烙鐵覆在上麵。
“笨蛋玩意……你放開神識,就能看到我了。”
那個聲音又尖又細,聽上去有些氣急敗壞。
屈永依言,從泥沼似的意識裏扯出一縷神識,那神識剛探出頭,便像撞進了一片寒潭。
識海本應是混沌霧蒙的,此刻卻泛著幽藍的光,霧氣裏漂浮著細碎的星子,每一粒星子都沾著水痕,落下來便成了銀線,織就成一張晃動的網。
“咳……”,他喉間溢位一聲悶哼,神識剛穩住,便見霧中浮起一物。
是劍。
一柄斷劍。
劍身約三尺,寬兩指,青黑劍脊上爬著細密的裂紋,像被人用斧鉞狠狠劈過,斷口處卻不見殘渣,反而凝著層幽藍的光,像極了深夜裏凍住的星河。
劍格是青銅的,雕著半朵未開的蓮,蓮瓣邊緣卻生著鏽,紅得像幹了的血。
最奇的是劍刃,本該鋒利的刃口泛著鈍光,卻有細碎的銀芒在上麵流轉,像有人往劍上撒了把碎月光,風一吹便簌簌落,落進識海的霧裏,濺起細小的水暈。
“你……你是誰?”
屈永的神識不受控製地發顫,連聲音都虛得像飄在風中的紙。
斷劍輕輕顫了顫。
它懸在屈永識海中央,斷口對著他的眉心,幽藍的光裹著銀芒流轉,竟在他識海上空投下一片光亮,像是有人舉著盞明燈,指引方向前行。
“我是誰?”
斷劍的聲音突然在識海裏炸響,這次不是尖細的,而是帶著金屬摩擦的轟鳴,震得識海搖晃。
“我是這柄斷劍的劍魂。”
“劍魂?劍怎麽還能有魂魄?我怎麽從未聽說過?”
屈永心中驚疑不定。
那聲音像是猜到了屈永的疑惑,繼續道:“劍當然能孕育出劍魂,隻是你們這個世界靈氣稀薄,修行者境界太低而已,我的主人,當年身佩九劍皆孕育出劍魂,三界六道,九天十地,縱橫無敵……”
屈永暗忖孕育出劍魂的劍肯定厲害,可怎麽還會斷了呢?……它怎麽會跑到我的神識海裏呢?
“蠢材!”
斷劍的聲音裏帶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急躁:“你的問題倒是不少,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在你識海裏?你丹基碎了,氣海漏了,若不是我鎮著這口氣,你早成一灘爛泥了!”
屈永這才驚覺,丹基處那撕心裂肺的痛,不知何時輕了幾分,原本被撕裂的氣府,此刻竟有股清涼的氣順著斷劍的水紋往上湧,慢慢填補著窟窿。
“你……你在幫我?”
屈永神識裏浮起幾分驚喜。
斷劍輕輕顫動,嗡然道:“你這個小家夥,資質平平,勉強還算勤奮,劍窟中能悟到劍意,是你走了狗屎運,知道我為什麽選中你嗎?”
不等屈永迴答,斷劍自顧自道:“因為你修煉的《知行心法》頗有些門道,雖未盡謂知之學,盡謂之聞道,卻暗合道妙……創出這門心法的人,很了不起!”
《知行心法》是李行知所創,是知行院弟子修行根基,屈永聽到劍魂誇讚,頓時感覺與有榮焉。
“哼……可惜你小子練的還不到家……天下功法本無高下,大道殊途同歸,隻是因人而異,當年我的主人,僅一把劍就險些登上九重天……”
說到這裏,似乎勾起劍魂對往事的迴憶,它喟然歎息,良久不語。
“三千年來……你是我看中的第二十七人,也將是最後一人……這個世界靈氣日漸稀薄……我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劍魂聲音響起,透著幾分落寞與哀傷,緩緩說道:“很久很久以前,在遙遠的天外天,靈氣濃鬱,人們修行破境相對容易,人仙、地仙、天仙境界的修士數不勝數,而天仙之上的大羅金仙境隻有區區十幾位。
這十幾位大羅金仙之中,有機會成聖的不過區區數人,其中有一位劍修,天縱奇才。
他背負劍匣,一身白衣,遊曆四海八荒,擊殺許多作惡的上古兇獸,被人們尊稱為白衣大劍仙。
後來……他結識了一位叫雲裳的女子,也許是前世的孽緣……白衣劍仙對許多仰慕他的女子不假辭色,卻獨對雲裳青眼有加,教她修行,劍法,傾囊相授。
雲裳學的用心,也很聰慧,短短數百年就從人仙境到了大羅金仙境。
兩人朝夕相處,兩情相悅,後來白衣劍仙悟出晉升成聖之法,並毫不保留地告訴了雲裳。
雲裳極為高興,為白衣劍仙大肆慶祝,並且約定待他成聖之日,兩人便結為道侶。
白衣劍仙滿心歡喜,半年之後時機成熟,就開始閉生死關,一旦成功破關成聖,就可以打破天地枷鎖,從此與心愛之人共享長生。
可是雲裳……這個蛇蠍女人,在閉關關鍵時刻偷襲了他,他深受重創,悲憤交集,兩人交手之下,他的八柄劍一一劍斷魂滅,隻有一柄劍的劍魂隱匿假死,瞞了過去……
後來,他的元神被雲裳煉化……再後來,雲裳成功晉升成聖,成為第一個成聖之人,被尊稱為雲聖。
那個劍魂,漂泊天地,顛沛流離,尋找有劍修天賦之人,教他修行,以其報仇。
可雲聖還是察覺到了,她派人追殺劍魂,劍魂躲了上千年,可還是被發現,無奈之下,衝進時空洪流,想逃到小世界躲避。
在時空洪流中,有無數的小世界,大部分小世界都是一片荒蕪,死氣沉沉。在劍魂靈氣快耗盡之時,終於發現了一個生機勃勃的小世界,劍魂便降臨下來。
此時劍魂元氣已消耗殆盡,碰巧遇到了一個年輕人,指引他來到了穹窿山。
穹窿山一個溶洞裏孕育有鍾乳靈液,劍魂吸收了靈液,便在洞窟裏刻下了主人當年和兇獸戰鬥的畫麵,並教會了那個年輕人劍法……
後來,那個年輕人開創了縱劍門,他就是你們開派門主上官蒼穹,而我就是那個劍魂……”
屈永聽完這驚天秘聞,心神大震。
本以為這世間四大宗師就是頂尖的存在,想不到天外真的有天,而且還有仙人聖人這些不敢想象的存在。
“劍二十七,你是第二十七個人……曾經每一個都讓我覺得大道可期,但是終究還是差強人意……劍道昭昭,天道渺渺,需知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修至大圓滿,飛昇天外天何其難也!”
劍魂聲音鏗鏘道:“劍道一途,最講究心無旁騖,似你們那開派祖師上官蒼穹,癡迷書畫,號稱什麽書、畫、劍三絕,世人都叫他上官三絕,簡直胡鬧!”
屈永聽它對縱劍門祖師出言不遜,心中不悅,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劍魂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緒,出聲笑道:“嗬……你小子倒是個懂規矩,守規矩的家夥!”
劍魂話鋒一轉,繼續道:我之所以選中你,並不是你比前麵二十六個更加優秀,而是因為我已沒有時間。這個世界靈氣日漸稀薄,溶洞已不再分泌鍾石靈液,如果沒有靈液,我就會煙消雲散,你在這代弟子中天賦、心性都還不錯,所以我才選了你。我準備代主人收徒,選你為主人關門弟子,你意下如何?如果同意,將來為師報仇的擔子就落在你身上,當然……若是不同意我也不強求。”
屈永出身知行院,深受恩師魯正清道德文章影響,對雲裳恩將仇報行徑極為不齒,在劍窟石碑上見識過白衣劍仙的風華絕代,想到他最終悲慘結局,胸臆難平,重重握拳一抱,雙膝跪地道:“男兒當駕萬裏劍,照世間清朗,弟子願意,為劍仙師父討個公道!”
“善!”
斷劍的銀芒突然大盛。
它懸在屈永識海裏,像活了過來,斷口處的幽藍光芒順著劍脊往上爬,所過之處,裂紋竟緩緩癒合,不是真的長合,而是裂痕裏滲出細密的水紋,像活物般遊走在劍身上,將破碎的劍體重新串聯。
“好了……我將在你識海裏沉睡,到你修煉至人仙境後我就會醒來。記住,我的主人,也就是你的師父名字叫李忘機,還有我在上界躲避雲帝時,偷偷收了一個弟子,叫譚望秋……”
“接下來,我……我該怎麽做?”屈永的神識發顫,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斷劍的銀芒突然收斂,重新歸於幽藍,它輕輕晃了晃,像在點頭:“先活下來,等你丹基氣府的氣續上了,我教你……用斷劍,斬天命。”
話音未落,斷劍的光芒突然暗了下去。
屈永的識海重新歸於混沌,可這一次,混沌裏不再是空蕩的霧,而是多了團幽藍的火,那是劍魂的氣息,像顆種子,種在了他的識海最深處。
屈永緩緩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