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覆雲歌 第223章 道不同謀
道不同謀
秦淵那道「格殺勿論」的嚴令，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漣漪迅速擴散至濟南城的每一個角落，也清晰地映照出各方勢力截然不同的心思。
官衙偏廳，劉宗敏聽著親兵帶回的訊息，蒲扇大的手掌摩挲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神閃爍不定。「孃的，搞這麼大陣仗？就為了一個半死不活的妖女？」他啐了一口，看向坐在對麵慢條斯理擦拭著環首刀的副將，「老郝，你說秦淵這小子，是真看重那娘們，還是借題發揮，想趁機收拾不聽話的人？」
那被稱為老郝的副將抬起頭，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他陰惻惻一笑：「大哥，管他為了啥？朝廷那幫龜孫想動那妖女，秦淵不讓，這不正好狗咬狗？咱們看戲就成！說不定……還能撈點好處。」他壓低聲音，「聽說那妖女身上有什麼玄陰教的寶貝，要是能弄到手……」
劉宗敏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又搖了搖頭，粗聲道：「撈好處？說得輕巧！沒看見連華山派那老牛鼻子都親自去守門了？秦淵那小子雖然受了傷，可狠勁還在，蘇墨那小白臉一肚子壞水，這時候去觸黴頭，找死嗎？」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煩躁，「再說了，咱們現在吃喝拉撒都指著人家，真翻了臉，城外還有韃子盯著，不是把自己往絕路上逼嗎？」
他看似粗豪，實則能在李自成麾下混到大將位置，絕非蠢人。權衡利弊之下，他決定按兵不動，甚至……可以稍微向秦淵那邊靠攏一點，畢竟，比起心思難測的朝廷，目前看來，還是秦淵這邊更「實在」一些。
「傳話下去，」劉宗敏對親兵吩咐道，「讓弟兄們都安分點，最近彆惹事，尤其是彆往官衙後堂那邊湊熱鬨！誰他媽敢亂來，老子先剁了他！」
而與劉宗敏的審時度勢不同，黃得功在得知訊息後，獨自一人在校場邊站了許久。夜風吹動他花白的鬢角，這位老將的臉上寫滿了掙紮與痛苦。他忠君愛國了一輩子，如今卻親眼見到朝廷派來的使者，行此鬼蜮伎倆，目標甚至可能是一個昏迷的女子（無論她出身如何）。這與他信奉的「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的軍人信條格格不入。
「將軍，」他的老親兵低聲勸道，「朝廷此舉，確實……有失體統。但畢竟代表天子，我們若公然違逆，恐擔惡名啊。」
黃得功重重歎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體統？他們何曾顧及過體統！隻是……隻是這抗清的大業……」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濟南城頭血戰的畫麵，閃過那些與清軍玉石俱焚的將士身影。「罷了！傳我將令，我部將士，嚴守各自崗位，無秦將軍與我聯署手令，不得擅動！尤其是……不得參與任何針對官衙後堂的行動！」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站在現實和抗清的大義一邊，儘管這個決定讓他內心備受煎熬。
與此同時，驛館內，王之心聽著「影衛」帶回的關於靜室戒備森嚴的訊息，乾瘦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果然加強了守衛，反應不慢。」他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書房裡回蕩，「錢學士，看到了嗎？這就是做賊心虛。若那妖女身上沒有天大的秘密，他秦淵何至於此？」
錢謙益還是有些不安：「可是公公，如此一來，我們豈不是打草驚蛇？再想得手，難如登天啊！」
「驚了蛇，才能看到蛇往哪裡跑，才能看清還有哪些蟲子躲在暗處。」王之心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茶，「我們的目標，從來就不僅僅是那個妖女。而是要看看，在這濟南城裡，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跟著秦淵走，又有多少人，是我們可以……爭取的。」
他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劉宗敏那種貨色，有奶便是娘。黃得功看似堅定，但忠君的念頭是他的枷鎖。還有那些自詡名門正派的武林人士……隻要籌碼足夠，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而此刻，被嚴密保護的靜室之外，穆人清手持長劍，須發在夜風中微微飄動，神情肅穆。他身後是數名精銳的華山弟子，布成了一個小型的劍陣，劍氣隱隱聯成一片，散發出森然之意。更外圍，則是戚遠山派來的鐵甲衛士，刀出鞘，箭上弦，將這座小小的院落圍得水泄不通。
穆人清能感受到暗處有幾道若有若無的氣息在窺探，冰冷而充滿惡意。他心中歎息，沒想到抗清大業未成，內部卻已到了需要刀劍相向的地步。但他既然接了這差事，便絕不會讓宵小得逞。
就在這表麵僵持、暗流洶湧的時刻，江辰如同夜色中的幽靈，悄然潛近了聞香教柳使者落腳的那處偏僻院落。他避開明哨暗卡，如同壁虎般貼在屋簷下的陰影裡，凝神傾聽。
院內，柳使者那沙啞的聲音正與另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交談。
「……柳尊者，時機稍縱即逝啊！如今靜室看守嚴密，再不下手，恐生變故！」這是那個與柳使者接頭的朝廷隨行文書的聲音。
柳使者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慌什麼？『聖火』指引，不會出錯。那『幽冥令』與聖女氣息交融，正處於關鍵時刻，強行奪取，隻會適得其反。況且……」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你以為秦淵是易於之輩？他身邊那個獨行劍客，還有華山派的老道，都不是省油的燈。朝廷想讓我們當馬前卒，也得看看代價。」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等。」柳使者吐出兩個字，「等他們自己亂起來，或者……等『聖火』給出新的啟示。總壇那邊，已經在尋找『鑰匙』的其他線索了。記住，我們的目標是迎回聖女，找到總壇秘境，重燃聖火，而不是捲入這些凡俗權力的爭鬥。與朝廷合作，不過是借力而已。」
江辰心中凜然。聞香教的目標果然是玉羅刹和所謂的「幽冥令」，而且他們似乎知道更多關於「鑰匙」和「秘境」的資訊，甚至可能在尋找其他途徑。他們與朝廷的合作也並非鐵板一塊，各有算計。
他正欲再聽，忽然心生警兆，身形毫無征兆地向後一翻，如同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落入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幾乎在他消失的同時，兩道如同輕煙般的黑影出現在他方纔立足的屋簷附近，警惕地四下檢視，正是王之心的兩名「影衛」。他們似乎也察覺到了此處的異常。
江辰屏住呼吸，寂滅劍意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真正的死物。他心中明白，這場暗戰，參與的高手越來越多，水也越來越深了。
官衙後堂，秦淵聽著蘇墨彙總來的各方反應，眼神冰冷。
「劉宗敏選擇了觀望，黃得功保持了沉默，這算是個好訊息。」蘇墨道，「但朝廷和聞香教絕不會罷手，他們在等，等一個我們露出破綻的機會，或者……製造一個機會。」
秦淵感受著體內那團依舊蠢蠢欲動的冰火掌力，以及因強行下令、心神激蕩而隱隱作痛的經脈，緩緩握緊了拳。他知道，自己重傷未愈的狀態，可能就是對方眼中最大的破綻。
「他們想等我倒下。」秦淵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那就看看，是他們先熬不住，還是我先撐不住。」
他抬起頭，看向蘇墨：「蘇兄，幫我做一件事……」
夜色更深，濟南城在這詭異的平靜與暗湧的殺機中，艱難地迎接著未知的黎明。道既不同，謀亦難合，分裂的種子已然埋下，隻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下章預告】
暗流洶湧，殺機四伏！秦淵重傷之軀成為各方焦點，他將如何應對這步步緊逼的危局？《分道揚鑣》，看脆弱的聯盟是否會在內外壓力下徹底崩解！朝廷與聞香教耐心漸失，是否會鋌而走險，強行發動？劉宗敏的觀望能持續多久？黃得功內心的掙紮是否會導向不同的選擇？江辰探查到的「鑰匙」與「秘境」之謎，又會將局麵引向何方？而玉羅刹昏迷中的身體異變，究竟是福是禍？決定濟南命運，乃至抗清大局走向的關鍵轉折點，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