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31章 軍訓(三十一)
好像和自己最初麵對某些人時的感受隱隱重合。她忍不住追問:“後麵呢?”
“後麵……”葉曉月的眼神柔和了些許,陷入更深的回憶。
“他開始變得‘煩人’。總是主動過來找我說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文地理,雞毛蒜皮,什麼都扯。漸漸地,我們的話匣子就開啟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很奇怪的相處模式,我說一句,他總有十句等著懟我,或者故意嗆我。我們倆就像……嗯,像歡喜冤家?他要麼想儘辦法逗我笑,要麼就能輕易一句話把我氣得跳腳。每天打打鬨哄的,好像成了常態……”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唸的笑意,但隨即,那笑意便淡了下去,彷彿被一層薄霧籠罩。
雷欣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情緒的變化,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隻聽葉曉月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平緩,敘述的節奏也慢了下來:“直到後來……我關係最好的兩個朋友,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哄掰了。她們都來找我哭訴,都把對方說得……麵目全非。我夾在中間,拚命想調解,想搞清楚真相,兩邊的話都想聽,兩邊都想維護……”
她放在桌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起來。“結果就是,其中一個朋友,在一次激烈的爭吵後,徹底與我決裂……再然後……我和他就在各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他身邊也多了很多女生圍在他的身邊,學院裡的人預設我們有談過戀愛,還分了……”
葉曉月的語氣驟然變得極其平淡,平淡得讓人心頭發緊,臉上甚至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努力維持一個笑容,“那些鋪天蓋地的、說我‘兩麵三刀’、‘虛偽’、‘白眼狼’……各種難聽到不堪入耳的謾罵,就莫名其妙地朝我砸了過來。”
雷欣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她完全愣住了。
她設想過葉曉月的“蠢事”或許是些幼稚的暗戀舉動,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場沉重的、充滿背叛和傷害的青春風暴。
她看著葉曉月平靜講述的樣子,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與自己毫無瓜葛。
這種刻意的輕鬆,反而比痛哭流涕更讓雷欣感到意外,甚至……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冰涼和震動。
葉曉月越是顯得雲淡風輕,雷欣就越能感受到那平靜水麵下洶湧的暗流和被深深掩埋的傷痕。
雷欣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隻能定定地看著對麵那個努力維持著平靜麵具的人。
“那你現在還喜歡他嗎?”雷欣問道。
“你認為呢,發生了這些事,我還會願意重蹈覆轍嗎?”葉曉月說完這句話後,低頭吃自己的飯菜。
雷欣被釘在了座位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食堂裡喧囂的人聲、碗碟碰撞的脆響,甚至窗外持續不斷的雨聲,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推遠,隻剩下眼前葉曉月近乎無聲的咀嚼和她微微緊繃的側臉線條。
那句反問,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和劃清界限的決絕。
它比任何肯定的“不喜歡”都更有力,它包裹著被信任徹底碾碎後的疲憊與疏離。
雷欣忽然明白了葉曉月此刻故作平靜下的洶湧。
那不是釋然,而是心死後的廢墟上,為了生存而築起的高牆。
她看著葉曉月用筷子近乎固執地戳著碗底最後幾粒米飯,那動作裡透著一股無處發泄的倔強。
一絲極其陌生的、尖銳的刺痛感,毫無預兆地劃過雷欣的心臟——並非同情,更像是某種感同身受的共震,對著那堵無形的高牆。
長久以來的針鋒相對,那些她認定了葉曉月的“虛偽”、“矯情”,此刻似乎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露出來的,不是她以為的表演,而是血淋淋的、被深深掩埋的疤。
雷欣的喉嚨有些發緊。
她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想說點什麼,哪怕是一句生硬的“哦”,或者更符合她人設的冷嘲熱諷。
但她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虛偽。
她素來處理人際關係的方式——直接的攻擊或冰冷的防禦——在葉曉月這片無聲的廢墟麵前,第一次失效了。
她下意識地端起自己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澆滅心頭那股突如其來的煩躁和無措。
葉曉月終於放下了筷子,碗裡空空如也,連湯汁都沒剩下。
她抬起頭,臉上努力擠出一個非常勉強的、帶著點疲憊的笑容,眼神卻有些空洞地飄向了窗外灰濛濛的雨幕。
“我吃好了。”她說,聲音有些乾澀,“你呢?還要再添點嗎?”
這句日常的、甚至帶著點客套的問話,在此刻聽來卻有種荒謬的割裂感。
彷彿剛才那場剖心瀝骨的談話從未發生。
雷欣看著自己餐盤裡也所剩無幾的飯菜,搖了搖頭,聲音有點悶:“不用。”
“那……走吧?”葉曉月站起身,動作比來時遲緩了許多。
她沒再看雷欣,目光落在食堂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群上,像是在尋找一個逃離這沉重氛圍的出口。
雷欣也默默地站了起來。剛才下樓時那種彆扭的尷尬似乎又回來了,卻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覆蓋。
她抓起自己那把黑色長柄傘,跟在葉曉月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食堂大門,重新踏入連綿的雨幕。
雨勢似乎比來時更大了些,密集的雨點砸在傘麵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幾乎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音。
沉默再次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但這一次,沉默的重量卻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緊張對峙的寂靜,而是包裹著巨大創傷回憶後的無言、試探,以及一絲對彼此重新認知帶來的茫然。
葉曉月走在前麵,路燈的光穿過雨簾,斜斜地打在她身上,那背影在雷欣眼中似乎比來時更加單薄,帶著一種被風雨衝刷後的脆弱感。
那句“不用為了誰刻意改變自己……”再次不合時宜地鑽入雷欣的腦海。
是因為淩天恒嗎?
葉曉月剛才講述的故事裡,那個“他”的位置似乎被另一個人占據了。
還是為了……她自己?為了從那片廢墟裡走出來?
雷欣看著前麵那個被雨水模糊的身影,腳步下意識地放慢了一些。
她不想靠得太近,打擾那片沉重的寂靜,也不想離得太遠,讓那背影顯得太過孤單。
那把黑色的傘,在雨水中移動著,與前方那把亮色的傘,保持著一種微妙而謹慎的距離。
雨聲喧嘩,卻彷彿在為這場無聲的、充滿裂痕後的重新審視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