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16章 軍訓（十六）
天啟：會議室
窗外天色漸暗，秋日的暮色四合，為會議室巨大的落地窗籠罩上一層淡淡的灰藍。
頂燈灑下明亮卻略顯冷清的光線，長條形會議桌上散落著幾份檔案和幾瓶水。
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正式會議的餘韻。
天啟學院付懿校長坐在主位，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公式化的笑容，目光掃過坐在對麵的交換生們。他的聲音溫和，打破了短暫的寂靜：“各位雲岫的同學，今天一天的體驗，覺得我們學院如何？”
坐在前排的楊家樂——高二（一）班的交換生代表，立刻揚起一個同樣標準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恭敬地回答：“挺好的，謝付校關心。”
付懿滿意地點點頭，笑容加深了些許：“那就好。如果有什麼招待不週的地方，一定要及時和我說。”
楊家樂連聲應著：“好好好。”
付懿的目光掠過楊家樂，精準地落在了後排靠窗位置的葉曉月身上。
那目光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期待。
付懿：“葉曉月啊，回來了，感覺怎麼樣？”
被點到名字，葉曉月原本低垂看著桌麵的眼簾緩緩抬起。
她心中掠過一絲不耐和抵觸——她對這個所謂的“母校”以及這位校長，實在談不上什麼情誼。
但身為雲岫學院的代表，她知道自己不能失禮。
她挺直了背脊，表情平靜無波，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疏離的客套，簡短地回應：“挺好的，謝謝付校長關心。”
付懿似乎想營造一種更親近的氛圍，身體略微前傾，語氣更溫和：“回來了就放輕鬆，就當自己家一樣。”
這句話像一根細刺，輕輕紮在葉曉月心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略帶諷刺的弧度。
當自己家？
這裡對她而言，從未有過“家”的溫暖。
她直視付懿，眼神清亮卻沒什麼溫度，聲音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淡：“好的。”
這見葉曉月的表情如此冷淡，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裡閃過一絲錯愕和尷尬，隨即隻能掩飾性地乾笑了兩聲。
而葉曉月早已移開視線，彷彿那句話隻是例行公事的回應，她根本不在意對方的反應。
會議室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部分雲岫的交換生忍不住互相交換了眼神，竊竊私語起來。
幾道帶著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不加掩飾地落在葉曉月身上，像是要重新評估這個看似平靜冷淡的同學。
一直坐在付懿旁邊的教導主任胡彥敏銳地察覺到了場麵的尷尬，他適時地清了清嗓子，身體向前傾，聲音洪亮地提議：“校長，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要不今天就到這裡吧？”
付懿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迅速點頭，恢複了領導者的姿態：“好，那就都聽胡主任的吧。大家辛苦了，都散了吧。”
學生們紛紛起身，桌椅摩擦地麵發出輕微的聲響。
人群開始向門口移動。
就在這時，付懿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葉曉月，淩天恒，你們兩個留一下。”
正準備離開的葉曉月腳步頓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淩天恒則安靜地停下，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等到最後一位交換生離開，會議室的門輕輕關上，室內隻剩下四人。
胡彥站起身，走到葉曉月和淩天恒麵前，他那張精明乾練的臉上堆起一個熟稔的笑容，眼神在兩人之間掃視，最後落在葉曉月身上。
他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故友重逢的親昵感開口：“知道我們兩個叫你們留下來是為了什麼嗎？”
葉曉月迎著他的目光。
這位教導主任，曾是她初三時的語文老師，隻教重點班，作風嚴厲卻也惜才。
雖然她與付懿無甚交集，但與這位胡主任，倒確實有過一段不算淺的交情——當年中考前夕，她因作文問題沒少被叫去他辦公室“喝茶”，一來二去，關係反而比普通師生親近些。
此刻看到他這副“打啞謎”的樣子，葉曉月心中瞭然，臉上卻沒什麼表情，隻是挑了挑眉，用一種半是瞭然半是疏離的語氣反問：“胡老師，您不會又想請我去您辦公室喝茶吧？”
胡彥聞言哈哈大笑，笑聲回蕩在空曠的會議室裡，顯得有些突兀。
他伸手似乎想拍拍葉曉月的肩膀，但看到她紋絲不動、帶著明顯距離感的神情，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自然地收了回去，隻是笑容更盛：“哈哈！還是你瞭解我啊，葉曉月！”他頓了頓，不再繞彎子，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怎麼樣，葉曉月？有沒有興趣迴天啟讀啊？”
葉曉月沒有絲毫猶豫，回答乾脆利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好像沒有。”
胡彥臉上的笑容滯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拒絕得如此直接。他往前湊近半步，語氣帶上了一絲急切和不解：“為什麼啊？怎麼這麼乾脆？這裡不好嗎？這裡有那麼多你以前的好朋友呢！”
葉曉月微微側過身，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好是好。隻是，”她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胡彥臉上，帶著清晰的疏離，“離我家太遠了，不方便。”
胡彥立刻找到了突破口，語速加快，像是推銷一套完美的方案：“誒！這個根本不是問題啊！”
他扳著手指數起來，“學院裡不少同學家都遠著呢，不都選擇住校了？你也完全可以住校啊！而且，”他特意加重了語氣，丟擲誘餌，“隻要你回來，學費全免！住宿費、夥食費，統統都不用你操心！學院全包了！”說著，他像是纔想起旁邊的淩天恒，連忙補充道，“當然了，淩天恒也一樣！待遇絕對優厚！”
葉曉月平靜地聽著胡彥開出的條件，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在她看來，這些物質上的優待更像是一種刻意的收買，反而加深了她對天啟這種“唯精英論”的反感。
她輕輕搖頭，拒絕得沒有一絲猶豫：“老師，我看就不必了。我現在在雲岫，挺好的。”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淩天恒緊跟著開口，聲音沉穩而簡潔，目光堅定地與胡彥對視：“嗯。謝老師的好意，我也不用了。”
胡彥臉上的熱情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不肯就此放棄，換了個更具誘惑力的方向：“彆急著拒絕嘛，再考慮考慮？”
他身體前傾，眼神透出急切的光芒，“你們要知道，我們天啟的升學渠道可不是蓋的！直接保送國外頂尖學府！牛津、劍橋、常春藤……隻要你們成績夠格，出國費、生活費，學院全出！一分都不用你們掏！怎麼樣？”
他頓了頓，看葉曉月依舊不為所動，連忙補充道，“就算不想出國也沒關係！國內頂尖大學，京華、燕北的保送名額！還有藝術類的頂尖學府，京華藝術戲劇學院、北宸電影學院、中都美術學院！滬江、民華這些一流名校，我們都有路子！這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葉曉月心中冷笑。
這些金光閃閃的招牌，並不能打動她。
她再次乾脆地搖頭：“老師，我就沒想過出國。”語氣平淡卻透著堅決。
淩天恒也同步表態，聲音沉穩有力：“不用了，謝謝。這些資源和機會，我們雲岫學院也都有能力提供。”
胡彥的眉頭徹底擰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語氣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和不容置疑的強調，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兩人，試圖以“現實”和“前途”壓服他們：“葉曉月！淩天恒！我想我們天啟學院的條件，你們倆心裡是清清楚楚的吧？”他來回踱了一步，指著窗外，“你們倆都是全市第一的好苗子，你們這樣的人才，就該在最頂尖的平台上！”
他停下來，目光帶著明顯的貶低意味，“再看看你們現在待的雲岫學院？我不說硬體環境如何——單說升學這一塊！那是全市墊底的！每年能上重點的畢業生，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它在十大學校裡就是吊車尾的那個！”
他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聲音帶著強烈的說服意味：“說白了，它所有方麵——師資、資源、平台、升學率，沒有一樣能跟天啟比！你們待在那裡，就是在浪費你們的天賦和未來！”他盯著葉曉月，“葉曉月，你好好想想！回來吧，天啟纔是最適合你的地方！”
胡彥這番毫不掩飾的貶低和對雲岫的輕蔑，像冷水潑在葉曉月心上，非但沒能讓她動搖，反而激起了她強烈的反感。
她原本還算克製的疏離感瞬間褪去，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最後一絲禮節性的溫度也消失了。
她直視著胡彥急切的眼睛，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冰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不可能。老師，我再明確說一次，”她一字一頓，“我，不可能回來。”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胡彥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噎了一下，他立刻轉向看起來相對溫和的淩天恒，眼神充滿期待，語氣近乎懇求：“那淩天恒你呢？你考慮考慮？天啟的平台絕對……”
淩天恒毫不猶豫地截斷了他的話，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與葉曉月同等的堅定。
他微微側身，目光堅定地落在葉曉月身上，明確無誤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我聽葉曉月的。”他收回目光，平靜地看向胡彥，“所以，我也不來。”
胡彥徹底急了，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如此優厚的條件都打動不了這兩個年輕人：“為什麼啊？！”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挫敗和急切，“總得有個理由吧？這麼好的機會，你們到底為什麼拒絕？”
葉曉月和淩天恒對視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瞭然和堅定。
無需商量，兩人幾乎是同時，用一種截斷一切追問的姿態，清晰無誤地吐出相同的回答：“沒有為什麼。”
這五個字，簡潔、冰冷、不留餘地。
胡彥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兩個倔強的年輕人，一腔熱情和精心準備的說辭像是撞在了一堵無形的冰牆上，瞬間被凍得粉碎。
他臉上的急切、期待瞬間化為深深的無奈和挫敗。
他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下來，那副遊刃有餘的教導主任神態消失了。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放棄：“唉……行吧行吧……既然你們心意已決……”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走吧。”
葉曉月沒有絲毫留戀，立刻轉身，動作乾脆利落，淩天恒緊跟其後。
兩人沒有再回頭，徑直走向會議室大門。
昏黃的暮色透過落地窗，勾勒出他們並肩離開的、透著疏離與決絕的背影。
會議室厚重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挽留氛圍和胡彥挫敗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