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6章 軍訓(六)
雷欣拽著莫晴語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容掙脫,悶頭衝出了宿舍樓。
小路兩旁,高大的樟樹緊密相連,枝葉交織成濃綠的穹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褐黃的枯葉鋪滿了地麵,厚厚一層,踩在上麵發出“咯吱……咯吱……”的碎裂聲,在過分安靜的環境裡顯得有些刺耳。
雷欣胸中的怒火還未平息,她用力踢開路邊的碎石,石子飛射出去,“啪”地撞在粗壯的樹乾上,又打著旋兒彈開。
“你說搞笑不搞笑?”
雷欣猛地停下腳步,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語氣裡的不屑簡直要滿溢位來,像潑灑的墨汁,“明明是雲霄霄自己嘴欠,夏曉琳居然敢讓我道歉?她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
她煩躁地晃了晃胳膊,攥著莫晴語手腕的力道下意識鬆了幾分,但白皙麵板上那圈清晰的紅印子一時半會兒還消不下去。
莫晴語小跑兩步纔跟上她的節奏,聞言立刻點頭附和,聲音帶著安撫的調子:“就是就是,本來就不是你的錯嘛,夏曉琳也太愛管閒事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飛快地瞟了下雷欣緊繃的側臉,見她眉宇間的怒色似乎淡了些,才小小鬆了口氣,賠著笑繼續道:“還是欣兒你厲害,纔不怕她呢。”語氣裡是真誠的羨慕和一點點討好。
離正式軍訓還有兩天,偌大的校園顯得空曠而安靜,這條香樟小路更是僻靜得彷彿與世隔絕。
一陣裹挾著濃鬱樟葉清苦氣味的風吹過,混著夏末殘留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燥熱拂麵而來。
就在這時,身後隱隱傳來兩道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雷欣的腳步頓了頓,警覺地側耳——是早上在公告欄前見過的、穿著天啟學院校服的女生,楊薇和蘇雅。
隻見楊薇雙手插在寬大的衛衣口袋裡,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裹著濃濃的酸意:“誒,你聽說了沒?葉曉月那家夥,居然迴天啟了!還搖身一變,成了我們天啟的交換生?”
旁邊的蘇雅撇著嘴,嗤笑一聲,滿臉的不屑:“切,真把自己當盤菜了?不過是從我們這兒灰溜溜轉走的,拽什麼拽?”
楊薇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朝雷欣她們的方向瞥了一眼,語氣更酸了,如同泡在陳醋裡:“你是沒瞧見她今早上台發言時那副得意的樣子,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一副小人得誌的模樣——換做我們王文上去,絕對大氣穩重,纔不會這麼輕浮!”
蘇雅立刻介麵,眼底閃爍著近乎盲目的崇拜光芒:“那還用說?王文可是我們天啟的校花,年級第一的寶座從來沒丟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那纔是真正的女神範兒!”
楊薇用手肘輕輕捅了捅蘇雅,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喏,前麵那兩個,是雲岫學院過來的吧?”
蘇雅眯著眼打量了一下雷欣和莫晴語的背影,語氣篤定:“肯定是,也就他們學院這周被安排到我們天啟來軍訓。”
雷欣剛開始沒太在意身後的動靜,隻顧著往前走,直到走到狹窄小路的拐角處——那裡水泥牆的凹陷裡,突兀地嵌著一麵落滿灰塵的老舊穿衣鏡,鏡麵模糊,隻能勉強映出行人模糊扭曲的輪廓。
她不經意地朝鏡子裡瞥了一眼,才赫然發現楊薇和蘇雅竟然一直跟在她們後麵不遠。
童年時被高年級混混堵在陰暗小巷裡搶走零花錢的混亂景象和那份無助的恐懼,毫無征兆地刺破記憶的封層,猛地竄了上來。
雷欣的後背瞬間繃緊,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原本放鬆的手指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倏地轉過身,眼神鋒利如刀,斜睨著楊薇和蘇雅,尾音拔得很高,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濃濃的警惕:“喂!你們倆!跟著我們乾什麼?”
楊薇顯然沒料到會被當場抓包,猝不及防地愣住了,眼神慌亂地飄忽了一下,才慌忙擺手:“沒……沒什麼事啊。”
雷欣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清晰的嗤笑,眼神像在打量什麼礙事的垃圾:“沒什麼事?跟我們一路了?”
楊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隨即眼神亮了亮,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反而往前湊了小半步試探地問:“你……你是樂華集團的大小姐雷欣吧?”
雷欣挑了挑精心描畫的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輕佻和傲慢的弧度:“嗬,看來本小姐的名氣還不小嘛。”
“你們是在雲岫學院讀書的吧?”
楊薇緊跟著追問。
雷欣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拉著莫晴語轉身就要走:“關你屁事?”
楊薇急忙提高聲音叫住她:“等等——葉曉月你認識嗎?”
雷欣的腳步頓住了,回頭看她,眼神帶著審視:“怎麼了?想找她要簽名還是要聯係方式?抱歉,沒有。”
莫晴語被雷欣突然發力一拽,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忍不住小聲抱怨:“哎喲欣兒,你再走這麼快,我都要被你拖著飛起來了。”
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蘇雅忽然直勾勾地盯著莫晴語,開口問道:“你是莫晴語吧?雲岫後勤處莫主任的女兒?”
莫晴語被問得一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聲音裡帶著驚訝和戒備:“你……你是誰啊?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雷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兩個天啟的女生,似乎對她們的情況知道得不少?
可自己連她們姓甚名誰都不清楚!
童年陰影帶來的警惕感瞬間升至繁體,她的語氣一下子冷了好幾度,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彆在這兒浪費時間!”
雷欣原本打算拽著莫晴語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她對僻靜環境裡的陌生人天生帶著高度警覺,童年的經曆讓她身處無人角落時,神經就會像弓弦一樣繃得死緊。
但楊薇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又往前湊近了點,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誘惑腔調:“雷欣小姐……你難道不好奇,葉曉月以前在我們天啟乾過什麼‘好事’嗎?”
這句話像一根無形的鉤子,精準地勾住了雷欣。
她討厭葉曉月,厭惡她那副清高自傲的樣子,但關於葉曉月的“黑曆史”,又像潘多拉魔盒一樣散發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拽著莫晴語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些,她抬了抬線條精緻的下巴,居高臨下地命令道:“說。”
楊薇臉上露出一絲得逞的笑意,反問道:“那葉曉月在你們聖光……表現得怎麼樣?”
雷欣立刻嗤笑出聲,語氣鄙夷:“能怎麼樣?整天端著個架子,傲得跟開屏孔雀似的,看著就煩!班裡根本沒幾個人待見她。”
“這就對了!”楊薇像是得到了確鑿證據,猛地一拍手,語氣裡的惡意幾乎要溢位來,“她在天啟也是這樣!她對你好,十有**是想利用你!要是她看你不順眼,那更可怕,她能用最漂亮的話把你抹黑得一文不值!你知道她為什麼從天啟轉走嗎?”她故意賣了個關子,等著對方的反應。
雷欣的好奇心果然被徹底吊起來了,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為什麼?”
楊薇頓了頓,像是要宣佈一個驚天秘密,清晰地吐出兩個名字:“因為付佳星和楚煙明。”
雷欣臉上的急切瞬間化為失望和不屑,她撇了撇嘴,彷彿聽到了什麼無關緊要的路人甲:“哦,是他們啊,我當是誰呢。”
楊薇愣住了,有些意外:“你都認識?”
雷欣隨意地擺了擺手:“付佳星嘛,以前有點印象。至於楚煙明,沒聽過。”
“那你知道……葉曉月在天啟到底做錯了什麼,才哄到要轉學嗎?”
楊薇不死心地又往前湊了一步,似乎想挖掘更多。
雷欣的耐心終於被這沒完沒了的追問耗儘了,一股無名火“噌”地冒了上來。
她煩躁地翻了個白眼,語氣粗暴:“行了行了!你想說的那些破事兒,我閉著眼睛都能猜到!沒彆的事趕緊滾蛋!”她作勢又要走。
楊薇急了,衝口而出:“你都猜到什麼了?”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雷欣的火氣“騰”地一下直衝頭頂,音量驟然拔高,像炸毛的貓咪發出尖銳的嘶鳴:“我知道你媽!”
突如其來的粗口讓楊薇措手不及,臉“唰”地漲得通紅,又羞又怒:“你……你怎麼罵人啊?!”
雷欣猛地往前踏出半步,下巴高高揚起,眼神凶狠銳利,渾身上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強烈氣勢,聲音冰冷而鏗鏘:“我告訴你!葉曉月這個人,我雷欣是討厭!討厭得明明白白!但是——”
她刻意加重了轉折的語氣,攥緊拳頭,“她永遠都是我們高二(六)班的副班長!高二(六)班的人,無論怎樣,都輪不到你們天啟的外人來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憑……憑什麼啊?”
楊薇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和護短氣勢弄得有點懵,下意識地問。
“就憑我!”雷欣挺直脊背,如同一杆標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高二(六)班的紀律委員!這個身份,夠不夠資格?!”
楊薇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你就那麼想護著她?”
“對!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雷欣斜睨著她,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語氣裡的維護之意毫不掩飾,那是屬於班級內部的“護短”,“我討厭她,那是我們的內部矛盾!我們班的事,輪不到你個天啟的外人來插嘴嚼舌根——”
她再次逼近一步,強大的壓迫感撲麵而來,“你算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評頭論足?!”
楊薇被雷欣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和毫不退讓的氣勢徹底鎮住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囁嚅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旁邊的蘇雅眼見形勢不對,趕緊用力拽了拽楊薇的胳膊,聲音帶著慌亂壓低勸道:“算了算了薇薇,我們走吧,彆跟她們一般見識……”
楊薇狠狠地瞪了雷欣一眼,不甘心地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這才被蘇雅拉著,悻悻地轉身快步離開了。
直到那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樟樹濃蔭的轉角,莫晴語纔敢真正靠近雷欣身邊,她拍了拍胸口,長舒一口氣,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崇拜光芒:“哇!欣兒!你剛才……剛才簡直太帥了!太霸氣了!三言兩語就把她們給懟跑了!”
雷欣從鼻腔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緊繃的身體也慢慢放鬆下來。
莫晴語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湊近小聲問出了心底的疑惑:“可是……欣兒,你不是……不是一直都很討厭葉曉月的嗎?為什麼剛才還要那樣……那樣維護她說話啊?”
雷欣低下頭,無意識地用鞋尖碾著地上的枯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卻透著一股奇異的認真勁兒,像是在對自己解釋,也像是在宣告某個準則:“我討厭她,那是我雷欣和她葉曉月之間的事。一碼歸一碼,跟外人有什麼關係?”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過濃密的樟樹葉投向某個虛空,耳尖在稀薄的光線下不易察覺地泛起一絲微紅,聲音更低也更清晰了:“再說了——”
她踢開腳邊的一片枯葉,“我討厭的隻是葉曉月和班長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