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147章 高一暑假(十六)
楚煙明聽到“滾開”兩個字,臉上的陰鷙如同驟然碎裂的冰麵,瞬間被一層精心塗抹的、濕漉漉的委屈覆蓋。
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湊了半步,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柔軟黏膩:“曉月,你怎麼能這樣對我說話?我們好歹是初中同學,這份情誼……”
葉曉月隻覺得這副惺惺作態比夏末傍晚的悶熱更令人窒息。
她秀氣的眉頭擰緊,牙關不自覺地咬緊,攥著購物袋細繩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蒼白得刺眼。
喉間擠出的聲音冷硬如冰錐,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讓開,我們沒空陪你玩這種無聊把戲!”
“曉月,彆這樣絕情嘛。”
楚煙明彷彿自帶遮蔽係統,對她的冷硬置若罔聞,身體仍舊黏在原地,像一堵令人厭惡的牆。那雙淺藍色的瞳孔深處,毫不掩飾的偏執如同暗流翻湧,緊緊鎖在葉曉月身上。
葉曉月胸腔裡最後一絲耐心被徹底抽空,緊繃的下頜線條昭示著忍耐的極限。
唇間終於迸出的那個字,裹挾著岩漿般的厭惡,清晰無比:“滾。”
幾乎是同時,淩天恒寬闊的肩膀已經沉穩地擋在了葉曉月身前,將她完全遮蔽在自己的保護範圍內。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裡那種隨意的明亮,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鋒利刀刃,帶著不容置疑的森然,直直釘在楚煙明那張虛偽的臉上,語氣是強硬的命令句:“耳朵聾了?讓開!懂?”
楚煙明的臉色驟然陰沉如暴風雨前的天空,那層委屈的偽裝徹底剝落,隻剩下陰冷的敵意。
他死死盯住淩天恒,語氣裡充滿了刻意的挑釁和鄙夷:“你又算什麼東西?也配插手我和曉月之間的事?”
“我管你是誰。”
淩天恒的聲音波瀾不驚,卻蘊含著磐石般不可撼動的氣場。
他不再看楚煙明,側身極其自然地伸手,用掌心輕輕托住葉曉月緊繃的小臂外側,一個保護的姿態清晰無比,“我們走。”
葉曉月幾乎是立刻就反手抓住了淩天恒的手腕,不是依賴,更像是一種尋求支撐的本能反應。
她腳步沒有絲毫猶豫,甚至帶著一股急於逃離的力道,拽著淩天恒,目標明確地繞開了僵在原地的楚煙明。
晚風裹挾著夏末草木將枯未枯的獨特氣息撲麵而來,瞬間衝開了方纔在書店門口被楚煙明堵住時那股黏稠滯悶的空氣。
兩人步履匆匆的身影迅速被暈染開來、帶著朦朧暖意的路燈光影吞沒。
原地隻留下楚煙明一人,如同被遺棄的木偶,臉色在昏黃光影下青白交錯,難看到了極點。
遠離了那令人作嘔的對峙,街道上的空氣終於重新流動起來。
葉曉月攥著購物袋的手指一根一根緩慢地鬆開,過度用力帶來的僵硬和冰涼在晚風的溫柔吹拂下漸漸褪去,指尖恢複了些許暖意。
她無意識地用腳尖踢著路邊一顆圓潤的小石子,腳步也隨之放慢,緊繃的肩膀微微鬆懈下來。
身旁的淩天恒先開了口,語氣裡仍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慍怒,但更多的是關切:“剛才那個……就是跟你哄緋聞的楚煙明?”
葉曉月微微垂下了眼瞼,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遮住了眼底複雜的情緒。她喉間輕輕溢位一個短促的音節:“嗯。”
淩天恒皺了皺眉,回想起楚煙明那副糾纏不休的嘴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解和評判:“我看他那樣子也不怎麼樣,虛頭巴腦的,對你估計也構不成什麼實質威脅……你為什麼對他這麼排斥?”他側頭觀察著葉曉月瞬間繃緊的側臉線條,補充道,“好像不隻是討厭,是……排斥?”
葉曉月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昏黃的路燈光暈落在她半邊臉頰上,清晰地映照出幾分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沉默了幾秒鐘,那短暫的停頓像是在積聚揭開舊傷疤的勇氣,隨即才低聲道,聲音輕得像歎息:“班長……如果你知道我在初中的時候經曆過什麼,你現在就不會問‘為什麼’了。”話語裡透出一種沉重的無力感。
淩天恒心頭猛地一墜,一種不好的預感攫住了他,他試探著放輕了聲音問:“他是你……前男友?”
“不是!”
葉曉月的否認幾乎是立刻衝口而出,帶著一種急於撇清的急切和不屑,旋即又化作一絲濃重的無奈,“雖然天啟學院外麵傳過我和他之間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緋聞,但我跟他真的隻是同學。從來沒、有、過、任、何、感、情。”
最後幾個字,她咬得極重,像是在澄清一個莫大的冤屈。
淩天恒被她強烈的反應弄得愣了一下,心中疑惑更深,忍不住再次追問:“那……你喜歡過他嗎?感覺他好像對你……”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執念很深?”
葉曉月聽到這話,唇角倏地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弧度,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冰冷嘲弄,彷彿聽到了世上最荒謬的笑話:“收起你那無聊的八卦心,我怎麼可能喜歡他?而且……”
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他也絕不可能喜歡我,他心裡裝的,從頭到尾都是甘露——我初中時候的班長。”
“那他剛才還那麼死皮賴臉地纏著你?”淩天恒徹底糊塗了,眉頭鎖得更緊。
葉曉月臉上最後一絲表情徹底消失,隻剩下濃重的、彷彿看到什麼臟東西般的嫌惡,聲音也變得平板冷硬:“他有病。心理扭曲。彆再提他。”
她甩了甩頭,一副多談一句都嫌惡心的樣子。
淩天恒看著她這副“此人已廢,無需再議”的決絕表情,心頭那點因楚煙明而起的煩躁和擔憂也奇異地消散了。
他跟著長長舒了口氣,嘴角也鬆弛下來,語氣輕鬆地附和道:“好吧好吧,確實病得不輕!是我多問了,走走走,晦氣都甩掉!”
兩人不再提剛才的插曲,話題開始轉向日常的瑣碎閒聊,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鬆感。
腳步聲在安靜的街道上回蕩,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淩天恒家所在的小區門口。
葉曉月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淩天恒。路燈的光線柔和地勾勒著她的輪廓,之前麵對楚煙明時的冰冷和緊繃已然褪儘,眉眼間隻剩下一種淡淡的、暖融融的謝意:“到了。”
淩天恒抬手習慣性地撓了撓後腦勺,嘴角不受控製地揚起一個大大的弧度,那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明朗乾淨:“謝了啊,葉憨憨~”
調侃的昵稱帶著親昵的自然流露。
葉曉月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薄的緋紅。
她帶著一絲羞惱飛快地瞪了淩天恒一眼,那力道卻不足以構成真正的生氣。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帶著點不自在地移開視線,習慣性地甩出一個字:“滾!”
隻是這次,尾音少了冷硬,更像是一種遮掩心緒的本能反應。
“好好好,走了走了。”
淩天恒笑著應聲,帶著點縱容的意味,瀟灑地擺了擺手,轉身朝著燈火通明的樓棟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用力地朝葉曉月揮了揮手。
直到看見她還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自己,這才安心地大步邁向回家的路。
葉曉月站在原地,目送著淩天恒挺拔的背影漸漸縮小,最終融入樓宇的陰影之中。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裡,她眼底才悄然漫開一層細碎的、柔軟的歡喜,如同揉碎的星光落入平靜的淺潭,微波蕩漾。
她下意識地捏了捏手中被體溫焐熱的購物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剛才被他結實的手臂護在身後時傳來的溫熱觸感——那是一種堅實可靠的力量。
她胸腔裡輕輕悸動著,有些茫然地分辨不清:剛才那般劇烈的心跳,究竟是因為楚煙明帶來的窒息糾纏,還是因為身邊這人一聲帶著戲謔的“葉憨憨”?
然而,這片刻的、如同偷來的溫暖並未能持續太久。舊日的陰影如同無聲的潮水,輕易便將這點微弱的星光覆滅。
初中那段被惡意散佈的流言裹挾的日子,那些如影隨形、充滿惡意揣測的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瞬間清晰地浮上腦海。
心口驟然泛起一陣沉悶而熟悉的鈍痛,提醒著她曾經被徹底撕裂的信任和自尊。
“玩笑……終究隻是玩笑罷了。”
她對著空寂的街道,用幾乎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那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如塵的失落,迅速沉沒在黑暗中,“不可能成真的,彆做夢了。”
她用力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收回投向淩天恒消失方向的目光,也強硬地將心底那些不合時宜、悄然滋生的藤蔓狠狠壓回深處——初中的那次重創讓她明白,感情如同布滿荊棘的叢林,她早已傷痕累累,再也沒有勇氣去觸碰任何可能隱藏著傷害的路徑了。
葉曉月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晚風卷著庭院深處飄來的、近乎凋殘的最後一縷牡丹餘香,拂過她的發梢。
直到那縷帶著涼意的香氣將她從一片空茫的思緒中喚醒,她才恍然驚覺,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極疲憊的歎息。
她終於挪動腳步,推開了那扇隔絕了外界、也隔絕了短暫溫暖的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