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145章 高一暑假（十四）
飯桌上的碗筷碰撞聲漸漸歇了，最後一口菌菇雞湯溫潤入喉，葉曉月放下骨瓷湯勺，拿起旁邊疊放整齊的暗紋棉巾，動作輕柔地拭了拭唇角。
許晴見狀，含笑起身，裙擺微漾：“你們坐著歇會兒，碗筷我來收拾就行。”
葉曉月剛順勢要站起，肩頭便被許晴溫厚的手掌輕輕按住：“你坐著陪天恒說說話，手上彆沾涼水了。”
另一側的葉秋也合上了手中的檔案，起身踱到客廳沙發邊坐下，拿起茶幾上攤開的報紙，目光在字裡行間流連，偶爾抬眼，視線落在正收拾書包和作業本的葉星、葉曉汐身上，神色平和，未置一詞。
葉星將作業本角對角地摞得異常齊整，湊到葉秋身邊，壓低聲音問：“老爸，我寫完作業能玩會兒平板嗎？就半小時。”
葉秋目光未離報紙，語氣淡然平穩：“先看半小時書，看完再玩。”
葉星嘴角向下撇了撇，帶著點不情願，還是老實拿起沙發扶手上攤開的科普讀物翻看起來。
葉曉汐則安靜地坐在旁邊單人沙發裡，膝上攤著《簡·愛》，眼神落在書頁上，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眼角的餘光偶爾會飛快地掃過客廳另一端的淩天恒。
淩天恒坐在沙發邊緣，雙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扣緊。
眼前這幅溫馨家常的畫麵讓他心頭的拘謹悄然散去幾分，但同時也清晰地意識到告彆的時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站起身來，對著葉秋和恰好收拾完碗筷走過來的許晴，語氣帶著誠摯的謝意：“叔叔，晴姨，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今天謝謝你們的邀請。”
葉秋聞言，放下報紙抬眼看他，眼神溫和：“路上注意安全，要是晚上走路覺得太暗，讓你媽媽來接一下，或者我開車給你送回去。”
許晴則笑容更盛，連連擺手：“急什麼呀？讓曉月送你一段唄，剛好這孩子唸叨著想看街角書店新到的一本什麼書，你們順路，她送你到小區門口，拐個彎就能去買書，多方便。”
淩天恒一怔，連忙擺手，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侷促：“不用麻煩她了，晴姨，我自己回去就行，不耽誤她了。”
“沒關係，”伴著清亮的嗓音，葉曉月也站了起來，順手撈起搭在沙發背上的淺色小錢包，“班長，我本來就要去書店的，送你到門口正好順路。”
她看向淩天恒，眼神裡褪去了平日裡在教室處理班務時那種刻意維持的嚴肅板正，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絲同齡人之間的輕鬆熟稔，唇角還含著淺淺的笑意。
許晴見狀，立刻把早已備好擱在矮櫃上的那袋包裝精緻的桂花糕塞進淩天恒手裡：“把這帶上，回去給你媽媽嘗嘗，我記得她挺喜歡這種軟糯清甜的點心，曉月，送完天恒，買好書就早點回來，彆在外麵溜達太晚。”
“知道了，媽媽。”葉曉月應了一聲，便帶著淩天恒一起走出燈火通明的彆墅大門。
傍晚的風拂過庭院，裹挾著盛放的牡丹那濃鬱芬芳，又帶著夏末特有的、驅散白日燥熱的絲絲涼意，迎麵而來。
兩人並肩走在彆墅區內整潔安靜的林蔭小路上，兩側高聳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色的光暈溫柔地傾瀉而下，在他們腳下的青石板路上投下兩道長長的、時而交疊的影子。
“你去書店……是要買什麼書？”
淩天恒率先口，打破了這份帶著花草清香的寧靜。
他記得葉曉月在學校裡，大部分時間都埋首於課本和習題集，鮮少見她捧讀課外讀物。
葉曉月側過頭看他，路燈的光在她清澈的眼眸裡跳躍了一下，嘴角自然地微微上揚：“一本散文集，之前在圖書館翻到幾頁，覺得作者的文字很特彆，讀著心裡很靜，聽說街角那家書店新進了，正好去看看有沒有。”
“散文集啊……”
淩天恒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語氣裡帶著點真誠的欽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不愧是語文課代表。”
這稱呼顯然比“副班長”更貼近她此刻的氣質。
葉曉月耳尖瞬間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薄紅，抬手狀似不滿地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什麼啊？怎麼不喊副班長改叫語文課代表了？”語氣裡卻沒什麼責備，反而有點嗔怪的笑意。
淩天恒看著她微紅的耳廓，忍不住低聲笑起來，眉眼舒展：“嗯……那該怎麼叫呢？直接叫‘葉曉月’？”
“我也不知道，”葉曉月聲音放得更輕，腳步也慢了些許，“總覺得你不如直接和他們一樣叫我名字，叫我其它的……總感覺有點彆扭，怪怪的。”她踢開一粒小小的石子。
淩天恒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剛才那帶著點小情緒拍他的動作上，還有平日裡在教室裡偶爾走神被發現時，那種帶著點懵懂迷糊的神情，活像隻剛睡醒的小貓，憨態可掬。
“葉憨憨。”一個名字脫口而出，帶著點玩笑的試探。
“葉憨憨？！”葉曉月猛地扭頭瞪他，杏眼睜圓，“什麼鬼名字！”
淩天恒看著她驚訝又有點炸毛的樣子，終於忍不住悶悶地笑出了聲，肩膀微顫。
葉曉月看著他臉上那副“得逞”般有點欠揍的表情，自己繃了幾秒，終究沒忍住，“噗嗤”一聲也笑了出來，夜色裡，她的笑聲像清脆的銀鈴。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輕鬆的氛圍籠罩著他們。
不知不覺間，街角那家熟悉的書店暖橘色的燈光已在眼前。
葉曉月在書店明亮的櫥窗外停下腳步，轉頭對淩天恒說：“我進去買書了，你要是不急著回家，可以和我一起進去逛逛；要是急著走，就不用特意陪我了。”
淩天恒抬頭望瞭望已完全沉入墨藍的天幕，稀疏的星子開始閃爍。
他搖搖頭，語氣肯定：“我不急，陪你買完，等你一起走。”書店的燈光映在他眼中，亮亮的。
葉曉月點點頭，唇角的笑意加深。
兩人推開書店的玻璃門，門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店內彌漫著紙張和油墨特有的清香，空調送風帶來舒適的涼爽，隻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低語。
葉曉月目標明確，徑直走向靠裡的散文詩歌區，目光專注地在一排排書脊上快速掃過，指尖輕盈地劃過書脊，尋找著記憶中的那個名字。
淩天恒安靜地跟在她半步之後，視線也隨著她的動作在書架上遊弋，像個儘職的守護者。
葉曉月的手指終於停頓下來，眼中閃過欣喜的光，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裝幀素雅的散文集，封麵是淡雅的山水插畫。
她轉過身，正要將書遞給淩天恒看，分享這份找到目標的喜悅——
“曉月？這麼巧，你也來買書啊？”一個清亮帶笑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一個身影從旁邊的書架後轉了出來。
來人穿著質地精良的白t恤，鼻梁上架著一副黑色窄邊半框眼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頭打理得頗為時尚的銀色短發，以及一雙極其罕見的淺藍色瞳孔。
那雙眼睛在書店明亮的頂燈下，光影流轉，彷彿盛著某種奇異而細碎的流光，如同深潭裡一瞬間綻放又湮滅的冷煙火。
銀發男生徑直走到葉曉月麵前，臉上的笑容熱情洋溢，目光灼灼地鎖定她。
葉曉月臉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間冷卻下來。
眼神裡那份麵對淩天恒時的輕鬆柔和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疏離和近乎本能的警惕。
她沒有回應對方的招呼，身體不著痕跡地向淩天恒的方向微微側身，後退了半步，拉開了明顯的距離。
心底湧上一陣懊惱：怎麼會在這裡遇到他……而且還是和淩天恒在一起……
淩天恒就站在葉曉月身旁，將這瞬間的氣氛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個銀發藍瞳的男生。對方看起來與葉曉月很熟絡，甚至帶著點親昵，可葉曉月這避之不及的態度，與她平日裡對師長、同學那種溫和有禮的姿態判若兩人。
一股強烈的疑惑混雜著隱隱的不安在他心底彌漫開來。
銀發男生似乎對葉曉月的冷淡毫無覺察，或者刻意忽略。
他依舊笑著，目光掃過葉曉月手裡的書：“散文集？品味還是一如既往的好。我也很喜歡這類書，有幾本很不錯，要不要推薦給你？對了……”
他的話音一轉，視線終於落在一旁沉默的淩天恒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審視，笑容依舊掛在臉上，眼神卻像在評估什麼，“這位是？你的朋友？”
那審視的目光讓淩天恒感到一陣不適。
他甚至來不及有何反應——
下一秒，手腕突然被葉曉月帶著涼意的手指用力攥住！
“走！”
葉曉月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和緊繃。
她幾乎是拖著淩天恒，猛地轉身，快步朝著書店更深處的書架區走去，步履匆忙，帶著一種逃避的決絕，完全無視了身後銀發男生的存在。
淩天恒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手臂感受到她手指傳來的微顫和冰涼力道。
他順從地跟上她的腳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她的肩膀，瞥向身後。
他看到那個銀發男生站在原地，臉上那熱情的笑容彷彿定格了一瞬，隨即慢慢斂去，鏡片後的藍色眼眸深邃不明，靜靜地看著他們快速離去的背影。
葉曉月一直拉著他穿過兩排高大的書架，走到書店相對安靜的角落，確認那個身影沒有跟來，才猛地鬆開手，急促地喘息了一下。
她靠在冰冷的書架上，側臉線條緊繃，平日裡溫和的神情此刻被一種淩天恒從未見過的煩躁和戒備取代。
淩天恒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心頭的疑惑如同濃霧般翻滾升騰，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但看著葉曉月那明顯不想多談、甚至不願提及那個人的樣子，以及她眼中尚未散去的警惕，所有的問題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他默默地站在她身邊，目光掃過她緊握著那本散文集、指節都有些發白的手，最終隻是安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她的情緒平複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