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璨若星辰 第137章 高一暑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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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曉月關掉了那個小小的視窗,指尖在滑鼠上停留了一瞬,彷彿關閉的不是一個聊天界麵,而是一扇剛剛承受了無聲風暴洗禮的門扉。

隨著視窗消失,螢幕上隻剩下冰冷的桌麵桌布,一如她此刻驟然沉寂的心湖。

她向後重重靠進椅背,木質椅背發出輕微的呻吟。

身體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軟綿地陷在椅子裡。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穿透了玻璃,茫然地落在遠處模糊的景緻上。

午後熾烈的陽光依舊刺眼,肆無忌憚地在書桌一角烙下明亮的、棱角分明的光斑。

然而這灼熱的能量,卻絲毫無法穿透她心底彌漫開的、濃重得化不開的陰影。

蔣雨欣要轉迴天啟……楚煙明在天啟如魚得水,身邊鶯鶯燕燕從未間斷……關於她自己的流言蜚語,也從未在那片土地上真正停息……這些冰冷的訊息,像一塊塊棱角尖銳的巨石,接二連三地投入她原本就暗流洶湧的心湖,激起滔天的濁浪,將僅存的平靜徹底撕碎。

她原本以為,這次去天啟不過是一次例行公事般的短暫交換,像執行一段既定程式。

隻要足夠低調、足夠謹慎,就能像一抹微不足道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過那片承載了太多複雜記憶的土地,避開所有她不願觸碰的人和事。

可現在看來,平靜的表象之下,早已潛伏著無數危險的暗礁和致命的漩渦,隻等著她一腳踏入,便將一切攪得天翻地覆。

疲憊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地板上。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張散落的畢業合影。目光剛一觸及那畫麵,便如同被滾燙的鐵烙了一下,她猛地彆開臉。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記憶中那些毫無保留的信任、純粹的笑聲,與後來錐心刺骨的背叛、當眾的羞辱,瞬間化作兩條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糾纏在一起,一圈圈絞緊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

房間裡,空氣彷彿凝固了,連漂浮的塵埃都懸停在半空,不再遊移。

葉曉月猛地閉上眼睛,纖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她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地起伏,像是要將所有翻騰不息、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激烈情緒——憤怒、屈辱、恐懼——都強行壓回那方寸之地。

她俯下身,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決絕,一把抓起地板上的合影。

冰涼的相紙觸碰到指尖,帶來細微的刺痛感。她的拇指重重地碾過照片上那張刺眼的笑臉,隨即飛快地將照片塞回硬殼筆記本的扉頁,“啪”地一聲,用儘全身力氣合上筆記本的蓋子。那聲響乾脆利落,像一記封印,試圖將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徹底塵封、隔絕。

“都過去了。”

她在心底對自己說,聲音微弱得像一縷隨時會消散的煙,卻又固執地摻雜著一絲不肯服輸的倔強。

重新站起身時,一陣痠麻感從腳底直竄小腿,她踉蹌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冰涼的桌麵。

指尖傳來木質的堅硬觸感,讓她稍稍穩住心神。

目光落在敞開的行李箱上,雲岫學院標誌性的白色校服疊得整整齊齊,靜靜躺在最上層,領口那枚小小的銀色紐扣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冷的、柔和的光澤,沉默地見證著她這短暫逃離的一年時光。

她彎下腰,開始收拾散落在床邊的幾件輕薄衣物。

起初的動作還有些僵硬、急促,但隨著一件件衣物被細致地折疊、撫平、放入箱中,她的動作漸漸變得沉穩、規律起來,彷彿這機械性的整理能一並梳理她內心如麻的雜亂。

每一件物品都被安置在最恰當的位置,棱角對齊,邊緣平整。

當最後一件衣物歸位,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哢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是一個乾脆利落的頓號,為這段看似平靜的夏日時光畫上了一個臨時休止符。

她將行李箱立在牆角,白色的標簽紙上,自己娟秀的名字清晰可見。

指尖再次觸碰到冰涼的聚碳酸酯箱體,那堅實穩固的觸感,竟意外地在她動蕩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安定漣漪。

窗外的蟬鳴聲,不知何時變得清晰而富有韻律起來,此起彼伏,高亢與低沉交織,在灼熱的空氣裡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獨屬於夏日的聲網。

葉曉月走到床邊,脫掉鞋子,將自己整個拋進柔軟的被褥裡。

身體陷落的瞬間,積攢了一下午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她吞沒。

她沒有去拉那層薄薄的紗簾,任由偏西的陽光透過玻璃,慵懶地鋪灑在床尾,暖融融的,帶著一種午後特有的、褪去了鋒芒的溫柔。

她仰麵躺著,目光失焦地望著天花板上精緻繁複的石膏線條,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飄悠悠地被風吹回了剛剛結束的這一整個高一學期。

雲岫學院的日子,像一條平緩流淌的小溪:規律、安靜、用課業填滿。

沒有天啟那種無處不在的喧囂和窺探的目光,隻有翻動的書頁、沙沙的筆跡、淡淡的墨香,以及課間偶爾飄來的、乾淨的、不帶雜質的歡聲笑語。

回顧過往,她意識到這段看似尋常的時光裡,真正讓她感受到溫暖和支撐的,是她遇到的那群朋友。

能遇見他們,大概是她艱難地褪去初中那層冰冷沉重的陰霾後,命運給予的最珍貴的幸運。

思緒飄忽著,無意間落到了莫天身上——那個坐在雷欣後麵的男生。

夏曉琳他們總愛打趣他是“社交悍匪”,這學期的變化也確實讓人瞠目。

高一上學期,莫天的成績就像他本人一樣,穩穩當當,徘徊在年級前十,優秀但不拔尖。

然而轉折點似乎就在她幾次月考接連失利、情緒明顯低落的那段時間。

莫天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某個瘋狂的開關,整個人馬力全開,鉚足了勁兒往前衝刺。

期中考試,他一鳴驚人衝進了年級前五。

到了期末考試,更是穩穩當當地坐上了第三名的寶座,把幾位常年盤踞前排的學霸都甩在了身後。

班主任洛老師在班會上特意點名錶揚他,用“厚積薄發,潛力無限”八個字作了總結。

班裡的同學們私下議論紛紛,都說莫天是“突然開竅了”或者“打了雞血”。

思緒如水般流淌,淩天恒那張沉靜的臉龐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那個即將與她一同踏上前往天啟交換生旅程的同桌。

僅僅是想到要和他一起踏入那片讓她本能恐懼的土地,葉曉月的心底就抑製不住地泛起強烈的抗拒。

每一次她眉頭微蹙,流露出一絲不安時,淩天恒總會敏銳地察覺到。

他並不會說太多安慰的話,隻是用他那慣有的、不帶多餘情緒的平穩嗓音,低低地說一句:“有我在,彆怕。”

就是這簡單的六個字,像一顆投入沸水中的定心丸,總能奇跡般地讓她翻湧的心緒在瞬間沉澱下來,找到短暫的支點。

葉曉月側過身,蜷縮起身體,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窗外被微風拂動的樹枝,光影在葉片間跳躍。

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她心頭彌漫開來——她和淩天恒,這個相處了一整年的同桌,似乎很熟悉,卻又隔著一層難以言喻的陌生感。

整整一年的朝夕相處,共享同一張課桌,經曆了無數個刻板的課堂瞬間。

然而,她又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觸碰到他的核心。

淩天恒的話總是很少,如同他周身籠罩的氣息,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和分寸感。

他幾乎從不主動提及自己的私事,喜怒哀樂也很少形於色。

更多的時候,葉曉月感覺他像是站在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之外——不遠到讓她感到被侵犯,也不近到讓她覺得親密無間——隻是以一種近乎緘默的方式,安靜地存在著,觀察著,卻又從不輕易越界,將關切付諸言語或過分的行動。

有一次,一段初中的噩夢碎片毫無征兆地擊中了正在課堂上的她,視線瞬間模糊,眼眶難以控製地泛起酸澀。

她慌忙低下頭掩飾。

旁邊的淩天恒沒有任何詢問,沒有試圖窺探。

隻是在課間休息的鈴聲響起,她離開座位再回來時,發現桌麵上靜靜地躺著一張對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開啟,上麵是他乾淨利落的字跡:「過去的事,不值得影響現在的你。」

那一瞬間,心頭湧上的情緒複雜難辨:溫暖於這恰到好處的守護,疑惑於他似乎總能看穿她精心構築的偽裝。

他像一個沉默的解讀者,洞悉了她的脆弱,卻選擇用一種最不驚擾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嗬護著她那點可憐的自尊。

這種遊移在“熟悉”與“陌生”邊緣的感覺,像一層薄霧籠罩在葉曉月心頭,讓她微微困惑,卻並不反感,甚至在心底深處滋長出某種隱秘的依賴。

淩天恒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散發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穩的力量。

彷彿隻要他在視線之內,再難以應付的局麵,也能憑空多出一分應對的底氣。這個念頭悄然浮現:也許……有他同行,天啟那片潛藏著無數暗礁與旋渦的海域,也並非完全不可跨越?

窗外的蟬鳴聲漸漸變得柔和綿長,陽光的暖意也更加傾斜,在潔淨的地板上拖曳出長長的、靜謐的影子。

葉曉月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像墜著無形的鉛塊。

腦海中紛繁的思緒——焦慮、不安、疑惑、抗拒——都在夏日午後這份漸漸濃鬱的靜謐中,如同退潮般,一點點褪去鋒芒,模糊了邊界,最終沉入一片溫暖的、混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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