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119章 回望(二十八)
葉曉月和淩天恒並肩走進一家環境雅緻的咖啡館。店內是簡約的複古工業風格,裸露的深灰色磚牆與暖色調的深棕木桌形成和諧碰撞,透出一種粗糲與溫潤交織的美感。
午後陽光正盛,慷慨地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傾瀉而入,在擦得鋥亮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清晰明亮的幾何光斑。
光線中細小的塵埃彷彿金色的精靈,在緩緩流淌的舒緩爵士樂背景下無聲舞動。
空氣裡彌漫著現磨咖啡豆醇厚的焦香,巧妙地糅合著剛出爐的鬆餅和芝士蛋糕散發出的誘人甜香,令人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沉醉在這份慵懶的寧靜裡。
兩人在靠窗一處相對安靜的卡座落座。
穿著整潔米色圍裙的服務生很快遞上設計精美的皮質選單。
葉曉月幾乎沒怎麼翻閱,纖細的指尖熟稔地劃過選單頁麵,精準地停留在某個位置,抬眼對服務生輕聲說道:“一杯藍山,謝謝。”這是她習慣的選擇,熟悉的味道總能帶來一份安定感。
淩天恒的目光在選單上快速掃過,未作猶豫,直接合上選單遞回給服務生,簡潔利落地報出:“冰美式。”低沉的聲音帶著他一貫的乾脆。
服務生記下後退開,留下兩人在爵士樂的低迴婉轉中。
氣氛陷入短暫的沉默。
但這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種舒適的靜謐流淌其間。
葉曉月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街景。行人步履匆匆,遠處酒店花園裡海棠樹的巨大樹冠在風中輕輕搖曳,依稀可見粉白的花瓣零星飄落。
這景象讓她心頭一動,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方纔的場景——母親許晴和淩月阿姨手挽著手、頭挨著頭、步履輕快離去的背影,那份流淌在她們之間、曆經幾十年沉澱下來的深厚情誼與毫無芥蒂的親昵,如同一幅溫暖的畫卷,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在她心底縈繞不去,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淡淡的羨慕和嚮往。
率先打破這片靜謐的是淩天恒。
他沒刻意找話題,隻是非常自然地接續了葉曉月之前在走廊裡那句像是抱怨又帶著調侃的“偷懶”宣言,語氣平靜地看向她:“你不喜歡刷題?”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純粹的探尋,而非質疑。
葉曉月的思緒被這平和的問話拉回現實。
她微微一怔,隨即唇角牽起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意,下意識地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光滑的咖啡杯壁邊緣:“也不是不喜歡……就是,”她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最貼切的詞,最終還是選擇了坦率,“有時候,會覺得有點……喘不過氣。像在一條看不到儘頭的跑道上,一刻不停地奔跑。”
她抬眼看向淩天恒,清澈的眼眸裡帶著一絲尋求理解的坦誠,也有一絲疲憊的影子。
“嗯,明白。”
淩天恒點了點頭,簡單兩個字卻蘊含著一種奇特的穩定力量。
他端起剛送上的冰美式,杯壁凝結的水珠潤濕了他的指尖,帶來一絲涼意。
他語氣帶著理解,也更務實:“弦繃得太緊,反而容易斷。適當放鬆一下,換換思路,”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清澈而認真地看著她,“效率可能會更好。”他闡述的是一個樸素的道理,沒有半分說教的意味。
葉曉月認同地點點頭,心中因他直接的認同和理解而泛起一絲暖意,緊繃的神經似乎也放鬆了一點。“你說得對。”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落在那遙遠模糊的海棠樹影上,聲音不自覺地輕緩下來,帶著回憶的柔軟,“其實……剛纔在走廊裡,看到那些海棠花瓣貼著玻璃飄落的時候,心裡就覺得……特彆平靜。好像那些紛紛擾擾的習題和壓力,也跟著花瓣一起落下去了。”
這個比喻或許有些感性,卻是她此刻最真實的內心寫照。
葉曉月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指尖無意識地在深色木桌沿輕輕劃過,留下淺淺的痕跡。
淩天恒看著她的側臉,陽光為她的發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眼底那份對寧靜的深切嚮往,清晰可見。
他沉默了片刻,指關節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語氣比之前多了幾分鄭重:“最近學院裡有一項關於我們的安排。”
“嗯?什麼安排?”葉曉月立刻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他,眼神裡滿是好奇和疑惑,實在想不出此刻學院會有什麼特彆針對他們的安排。
淩天恒放下手中的冰美式,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淹沒在舒緩的爵士樂裡。
他直視著葉曉月的眼睛,字句清晰地告知:“高二開學的時候,要去天啟學院做交換生。”
“不去。”
幾乎是在淩天恒話音落下的瞬間,葉曉月便斬釘截鐵地開口拒絕,語氣沒有絲毫猶豫,堅決得如同磐石。
她的眉頭瞬時蹙緊,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抗拒,甚至夾雜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排斥和抵觸。
天啟學院。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她試圖塵封的記憶深處,激起一陣尖銳的痛楚和不適。
那是她曾停留過的地方,也是她拚儘全力想要逃離、想要徹底告彆的過往。
她以為早已切斷所有聯係,再也不用回頭,此刻聽到這個訊息,本能的第一反應就是強烈的拒絕。
淩天恒對她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臉上並未顯露絲毫意外,隻是神色平靜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這事恐怕由不得你。即便不做交換生,我們下學期的軍訓,地點也定在天啟學院。”
“什麼?”葉曉月徹底愣住,臉上的抗拒瞬間被巨大的困惑取代,“軍訓不是高一開學就該進行的嗎?為什麼我們高二還要補?”她想不通這種違背常規的安排邏輯何在。
“就是補高一的軍訓。”淩天恒的解釋依舊簡潔明瞭,“去年因為特殊情況,高一軍訓推遲了。學校決定安排在高二開學前,借用天啟學院的場地進行。”
葉曉月張了張嘴,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是沉默地垂下視線,盯著桌麵木質的紋理,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用力到指節微微發白。
她從未想過,繞來繞去,自己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要回到那個地方——無論是作為交換生,還是為了軍訓。
命運彷彿在跟她開一個冷酷的玩笑。
淩天恒看著她低落的模樣,知道她心底的抵觸有多深。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放緩了語氣,帶著耐心勸說道:“這件事是洛老師親自敲定的,高一每個班派兩名成績優異的同學做交換生,洛老師選了我們兩個。一方麵,我們的綜合成績確實拔尖,”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溫和而坦誠地落在她臉上,“另一方麵,是因為你之前在天啟待過,熟悉那裡的環境和規則,去了能更快適應。而且交換期隻有兩個月,時間不算長,影響不大。”
葉曉月依舊沉默著,眉頭緊鎖成一個憂慮的結。
她並非不懂交換生是個難得的機會,也明白洛老師的選擇有其考量,可一想到要重返天啟學院,胸腔裡就像被塞進一塊沉重的石頭,壓抑得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好端端的,為什麼非要去那裡?”她終於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深深的不解,“雲岫和天啟……有這個必要嗎?”她實在想不通兩校之間為何會有這樣的傳統。
“這是雲岫和天啟的長期傳統。”淩天恒耐心解釋,“每年兩個學院都會互派交換生,讓學生體驗不同的教學風格和氛圍,促進交流。今年正好輪到我們這個年級段執行。”
淩天恒的話,像一把鑰匙,倏然開啟了葉曉月記憶深處一個模糊的抽屜。
她依稀想起,自己還在天啟學院時,似乎聽練千雪漫不經心地提起過,每年天啟都會有來自雲岫或富皇的交換生。
那時的她對此漠不關心,隻覺得是發生在另一個遙遠世界的事情,與自己毫無乾係。
她從未想過,命運會如此諷刺——有朝一日,她竟會以“雲岫學院交換生”的身份,重新踏上那片她急於逃離的土地。
想到這裡,一抹苦澀的自嘲爬上葉曉月的嘴角。
命運弄人,莫過於此。
“我知道你不想去。”淩天恒注視著她臉上變幻的複雜神色,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但學院的安排和軍訓都是既定事實,無法改變。與其一直抗拒,不如試著接受它。兩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權當一次特彆的曆練和體驗。”
葉曉月抬起頭,對上淩天恒那雙清澈而沉穩的眼眸。
他的眼神裡沒有強迫,隻有真誠的理解和理性的勸說。
她知道他說的沒錯,這件事恐怕不是她一句“不去”就能輕易推掉的。
可是……天啟學院裡有她不欲相見的人,有她不願觸碰的過往。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記憶碎片,一旦被強行揭開,不知會引出多少難以預料的波瀾。
“那裡……有我不想見的人。”葉曉月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將心底最深的顧慮吐露出來,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淩天恒微怔,隨即瞭然地點點頭。
關於葉曉月從天啟轉學至雲岫的原因,他知道了大部分的過程,但此刻聽她親口說出,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他知道是誰,但也不會多問,語氣沉穩依舊:“如果實在不想見,避開就好。交換生的課程安排通常是獨立的,交集未必很多。而且,”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著她,帶著一種無聲的承諾,“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