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璨若星辰 第116章 回望(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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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務員動作輕巧如貓,幾乎無聲地撤下碗碟。不一會兒,她再次悄然上前,指尖捏著溫熱濕毛巾潔白的邊角,如同捧著易碎的雲朵,依次遞到每位客人手邊。

溫熱的濕意恰到好處地裹住掌心,驅散了飽食後的慵懶。

葉曉月伸手接過時,指尖不經意碰到了服務員戴著薄棉手套的手背,冰涼絲滑的觸感一閃而過。

她嘴唇微張,那句“謝謝”尚未出口,對方已微微躬身,無聲地退回到包廂角落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毛巾上氤氳的熱氣和淡淡的清新皂香。

淩月用毛巾細致地擦拭過每一根手指,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身旁的葉曉月身上。

女孩正微微垂首,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桌布上繁複精美的提花紋路,長長的睫毛低垂,在瑩白的眼下投落一小片淡淡的、帶著心事的淺影。

那副過分安靜的、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模樣,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過淩月的心尖,讓她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惜。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不經修飾的親昵:“曉月,你將來想做什麼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淩月自己先是一怔,隨即失笑地搖搖頭,側身輕輕拍了拍旁邊許晴的手背:“你瞧瞧我,這名字喊順口了都,剛才倒像是在喊自己名字似的。”她那帶著點自嘲的笑意裡,流淌著時光沉澱下來的熟稔。

許晴聞言也跟著笑起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那笑意卻比淩月的更深沉,浸滿了回憶的醇厚。

她側過頭,目光與身旁的葉秋短暫交彙。

葉秋立刻心領神會,對著淩月露出了憨厚又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習慣性地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許晴的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如同在講述一個珍藏多年的秘密:“說起來,曉月這名字,可不就是托你的福麼?那年……你突然就沒了音訊,我急得動了胎氣,生這孩子那天疼得昏昏沉沉,嘴裡隻記得反複唸叨著‘小月啊小月’……那時候醫生聽岔了,以為這是定好的名字,轉頭就跟葉秋說,‘葉秋,你愛人喊著呢,孩子名字叫曉月對吧?’”她頓了頓,帶著一絲溫柔的無奈看向葉秋。

葉秋連忙點頭,臉上那點不好意思更濃了:“可不是!當時產房外頭亂糟糟的,我一顆心全在你和孩子身上吊著,醫生那麼一說,我也沒多想,就點頭讓護士登記了。後來等你緩過勁兒來,再說改名的事兒,又覺得‘葉曉月’挺順口,喊著也親……”夫妻倆相視一笑,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懊悔,隻有歲月淘洗後留下的、關於生命起始的溫暖印記和彼此扶持的默契暖意。

葉曉月安靜地聽著這段關於自己名字的過往,她早已不陌生,這個名字對她而言隻是一個溫柔的符號。

然而,淩月剛才那個看似隨意的問題,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了一圈圈難以平複的漣漪——寒意猶存的過年時節,姑姑葉薇也曾帶著期盼問她想考哪所大學,她隻能報以茫然的沉默;此刻,淩阿姨又問她將來想做什麼,她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那片茫茫迷霧之中,找不到方向的路標。

從小到大,她習慣了亦步亦趨地跟在母親身後,母親指明的方向,就是她前行的路。安穩,卻也讓她從未真正思考過,“自己”究竟想去何方。

一絲難以言喻的慌亂悄然爬上心頭。

她下意識地抬起眼簾,目光越過杯盞,帶著不自覺的依賴和一絲細微的求救訊號,投向母親許晴。

然而,許晴隻是靜靜迎著她的目光,那雙總是明澈而堅定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不容置疑的平靜與期待。

她的聲音很溫和,卻像一塊磐石穩穩落下:“想做什麼就自己和淩阿姨說說,你已經十六了,不小了,是該學著為自己的人生好好想想了。”

這句話,像一片薄而鋒利的冰刃,輕輕壓在葉曉月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份重量帶來的微涼窒悶。

她飛快地垂下了眼簾,濃密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動了一下,嘴角努力想維持的弧度顯得有些僵硬發緊。

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深深摳進身下那張雕工細膩的紫檀木扶手椅的紋路裡,細微的木刺感抵著指腹。

包廂裡瞬間的安靜彷彿被拉得很長。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喉嚨裡擠出一點微弱的氣音,輕飄飄的,彷彿怕驚擾了這滿室的暖意,也泄露了自己空白的底氣:“目前……真的沒什麼想法……隻能……慢慢實踐了。”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了唇齒間。

淩月將女孩所有細微的反應儘收眼底——那瞬間繃緊的下頜,摳緊扶手泛白的指節,以及聲音裡壓不住的細微顫抖。

她心裡立刻澄明如鏡。她對許晴太過瞭解,知曉好友骨子裡那份要強和對孩子極高的期許,有時難免忽略了女孩也需要一點點摸索自我、甚至是試錯的喘息空間。

一絲心疼混雜著過來人的理解悄然滋生。淩月伸出手,溫暖乾燥的掌心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輕輕覆在葉曉月的手背上,安撫地拍了拍。

她的聲音放得更柔和,帶著一種能熨帖褶皺的暖意:“沒關係的,曉月。你還這麼年輕,人生有無限可能呢。想做什麼就去嘗試,不必著急定下來。你聰明又懂事,肯下功夫,隻要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堅持下去,將來必定青出於藍,比你媽媽還要出色。”說這話時,她抬起眼,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對麵的許晴,眼神裡帶著老朋友間纔有的熟稔提醒和一絲溫和的責備。

許晴的指尖在桌佈下微微蜷縮了一下,沒有立刻反駁,隻是沉默地端起麵前那杯早已微涼的龍井,淺淺飲了一口。

嫋嫋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有被點破的微澀,也有對女兒那份茫然的心疼,更有作為母親那份難以完全放手的焦慮。

葉曉月沒有再回應淩月溫柔的鼓勵,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輕輕地點了點頭,像一隻需要安靜舔舐羽毛的小鳥,緩緩將臉轉向了那片明亮的落地窗。

窗外,粉白嬌嫩的垂絲海棠花瓣依舊在微風中不勝柔弱地飄落,打著旋兒,輕輕點在水麵上,漾開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漣漪,無聲地擴散,如同她心底那片無邊無際、無處安放的迷茫。

又小坐了片刻,淩月抬手看了看腕間簡約卻精緻的腕錶,唇邊漾起溫和的笑容,率先優雅地站起身:“時間過得真快。好了,咱們也該散了,下次再約著一起喝茶敘舊。”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衣料摩擦發出窸窣的輕響。葉曉陽動作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宋佳佳那件米白色的薄呢外套,體貼地幫她披上,兩人很自然地走在了最前麵。

宋佳佳微微側頭,聲音帶著幾分雀躍的餘韻,小聲對葉曉陽說:“剛才那道蟹粉豆腐真的好鮮啊,豆香和蟹粉融合得恰到好處,下次我們還來吃好不好?”葉曉陽低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眸,眼底的笑意滿得快要溢位來,寵溺地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好,你喜歡,我們隨時來。”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轉角,帶起一陣輕快的微風。

葉秋走在許晴稍後半步的位置,許晴則親昵地挽著淩月的胳膊,兩人並肩緩緩向外走,依舊低聲交談著瑣碎的家常,從孩子們最近的學業聊到即將到來的天氣變化,熟稔自然的語氣彷彿中間流逝的歲月從未在她們之間留下任何溝壑。

許晴一邊聊著,一邊習慣性地微微側身,目光溫柔地掃過跟在身後的幾個孩子,確保他們都在視線之內。

落在最後的,是葉曉靜、葉星和葉曉汐三姐弟(妹)。他們刻意放慢了腳步,目光帶著幾分促狹的好奇,饒有興致地落在前麵並肩而行的淩天恒和葉曉月身上。

葉曉月和淩天恒之間,隔著大約半臂的距離,安靜地走著。

午後的陽光慷慨地穿過長廊一側高大的玻璃窗,將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投映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也勾勒出兩人清晰的身影。

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明亮的光影裡沉默地移動著。

偶爾,當步伐的節奏微微錯開時,那兩個影子會在某一瞬間的邊緣輕輕觸碰一下,彷彿不經意的交集,隨即又迅速分開,各自回歸原本的距離,如同主人之間那份若即若離、難以言說的微妙氛圍。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幾撥人輕緩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背景音樂。沉默如同無形的空氣包裹著他們兩人,卻又並不顯得特彆尷尬。

就在葉曉月以為這份沉默會一直延續到分彆時,身邊的淩天恒忽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不高不低,恰恰好能讓葉曉月清晰聽見,目光卻依舊平視著前方光影交織的走廊儘頭,彷彿隻是隨口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愛吃魚?”

葉曉月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有些愕然地側過頭看向他——淩天恒的神情依舊是那副標誌性的平靜無波,下頜線的弧度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冷感。

她腦中瞬間閃回包廂裡那尷尬的一幕:淩阿姨夾到她碗裡那塊金黃誘人的鬆鼠鱖魚,被她不動聲色地用筷尖撥到了骨碟邊緣……原來他早就看在眼裡了。

一股被看穿隱秘習慣的羞赧感如同細細的電流爬上脖頸,臉頰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熱。

她飛快地收回目光,盯著自己腳下隨著步伐移動的影子,聲音輕得像飄落的羽毛,帶著點被拆穿後的窘迫和坦誠:“嗯……是的”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更低了些,“還有所有海鮮……總覺得……有股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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