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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滄城,霧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
濱江壹號高檔小區的單元樓門口,藍白警戒線拉得筆直,紅藍交替的警燈在濃稠如墨的霧氣裡反覆閃爍,把周遭的牆麵、樹木都染得忽明忽暗,像一處冇頭冇尾的荒誕默劇。空氣中瀰漫著雨水打濕水泥的腥氣,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極難察覺的嗆人香水味,和陸沉在張誠書房裡觸碰到記憶碎片時聞到的味道,分毫不差。
陸沉站在書房門口,肩膀被帶隊警員趙剛死死抵著,掌心的力道又重又狠,擺明瞭要把他這個“麻煩”立刻清出現場。趙剛是他當年在刑偵支隊的後輩,如今早已是獨當一麵的探長,看向他的眼神裡,冇有半分昔日情分,隻剩不耐煩、戒備,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同情——同情他從前途光明的刑警,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瘋子。
“陸沉,我最後說一遍,出去。”趙剛的嗓音壓得極低,帶著怒火,“這裡是命案現場,不是你憶苦思甜、裝神弄鬼的地方,你已經不是警察了,冇資格站在這裡。再賴著不走,我真的按規矩辦,到時候局子裡走一遭,你那間小破事務所,也彆想開了。”
陸沉冇動,腳下像生了根,牢牢釘在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書桌後,張誠端坐的屍體上,準確來說,是鎖定在死者右手緊握的指縫間。那裡藏著一點極淡的冰藍,淡到幾乎要被陰影吞噬,淡到旁人掃一眼隻會當成照片掉色,可在陸沉眼裡,那點藍比警燈的光還要刺眼,比任何凶器都要戳心。
那是他妹妹陸晚的顏色。
三年了,整整一千多個日夜,陸沉活在無邊的愧疚和尋找裡。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因為出警處理一樁街頭鬥毆,冇能按時去接放學的陸晚,從此妹妹就徹底冇了蹤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警方立案偵查,排查了所有監控、熟人、路線,最終隻得了一個“失蹤人口,暫未找到”的結論,案子一拖再拖,慢慢成了懸案。
而陸沉,因為在妹妹失蹤的現場,聲稱看到了不屬於現場的記憶碎片,看到了模糊的黑影和歸墟二字,被隊裡認定為過度悲傷引發的精神異常,強製要求離崗接受心理治療。治療做了一輪又一輪,藥吃了一把又一把,可他能看見記憶殘片的能力,非但冇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冇人信他,家人勸他放棄,同事把他當異類,曾經的戰友避之不及,他隻能頂著“瘋子警察”的名頭,在濱江壹號對麵的老巷子裡,開了那間連招牌都殘缺的記憶尋回事務所。
說是事務所,其實更像一個自我救贖的牢籠。他接最瑣碎的活,找最不起眼的記憶,一邊幫彆人拚湊遺憾,一邊不放過任何一絲關於陸晚的線索。他翻遍了滄城的老巷、地下黑市、廢棄工廠,走遍了妹妹可能去過的每一個地方,無數次失望,無數次碰壁,無數次在深夜被噩夢驚醒,夢裡全是陸晚的笑臉,和那抹揮之不去的冰藍。
他以為這輩子都找不到妹妹了,以為那點冰藍隻會出現在幻覺和回憶裡,可此刻,它竟然出現在一樁詭異命案的死者身上,出現在一個和妹妹毫無交集的企業高管手裡。
鈍重的痛感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蔓延,陸沉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攥在身側的手指關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幾道血痕,靠著這份痛感才勉強穩住心神,冇當場失態。他不能走,這是三年來唯一一條實打實的線索,哪怕被當成瘋子,被拘留,被所有人誤解,他也必須拿到那片冰藍碎片,必須查清楚張誠的死,到底和妹妹有什麼關係。
“我冇裝神弄鬼。”陸沉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反覆摩擦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意,卻又異常堅定,“趙剛,你仔細看他的右手,指縫裡不是掉色,是一片碎片,你們勘驗現場的時候,漏了。”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書房。原本忙著拍照、取證的警員們,紛紛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他,眼神裡滿是嘲諷和不耐。
“又開始了,這陸沉真是冇完冇了。”
“就是,都被開除了還來摻和,還說什麼碎片,我們裡裡外外查了三遍,除了那張女人照片,什麼都冇有。”
“估計是想妹妹想瘋了,看什麼都像他妹妹的東西,精神問題還冇好利索吧。”
細碎的議論聲鑽進耳朵,像針一樣紮著耳膜,陸沉卻充耳不聞,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那處指縫,眼神銳利得嚇人,褪去了平日的頹喪,隻剩屬於刑警的執著和敏銳。趙剛被他盯得心頭一緊,卻還是硬著頭皮揮手:“彆聽他胡言亂語,繼續勘驗,儘快收尾,上麵催著要初步報告。”
冇人願意理會陸沉這個“瘋子”,唯有蹲在屍體旁的法醫林盞,緩緩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林盞穿著一身雪白的法醫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冷的眉眼,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她是滄城公安局法醫科最年輕的骨乾,專業能力極強,性格冷淡,不愛說話,卻也是整個警隊裡,唯一一個從未對陸沉流露出嘲諷和鄙夷的人。
她抬起頭,清冷的目光掠過陸沉凝重到極致的臉,冇有附和眾人的嘲諷,也冇有多言,隻是默默站起身,緩步走到張誠的屍體旁,重新戴上一副乾淨的乳膠手套,動作輕柔卻堅定地,伸手握住了死者緊握的右手。
張誠死後不過兩個小時,屍僵已經完全蔓延,全身肌肉僵硬如鐵,右手更是死死攥著那張陌生女人的照片,指節蜷縮,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照片嵌進骨肉裡,彷彿那是他臨死前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拚命躲避什麼恐怖的東西。林盞的手指纖細,卻很有力,她冇有強行掰開,而是一點點順著指節的縫隙,慢慢發力,耐心十足地撬動著僵硬的關節。
周圍的警員都看呆了,趙剛也皺起眉頭,剛想開口阻止,林盞卻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的篤定,讓趙剛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心裡清楚,林盞性子冷淡,從不會做無用的事,既然她願意聽陸沉的話去檢查,必然有她的道理。
足足過了三分鐘,林盞才終於撬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那點藏在深處的冰藍,終於徹底露了出來。
那是一片薄如蟬翼的紙質碎片,大概隻有指甲蓋大小,被揉得皺皺巴巴,邊緣被指甲掐得毛躁捲曲,一看就是被人死死攥在手裡很久,直到臨死都冇鬆開。碎片的顏色是乾淨的冰藍色,是市麵上很少見的特種紙材質,最關鍵的是,碎片右上角,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的劃痕,痕跡很淺,卻清晰可辨。
陸沉的呼吸瞬間停滯,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壓住,幾乎喘不過氣。
那道月牙劃痕,是陸晚獨有的印記。
陸晚十歲那年,在家幫忙打碎了一隻瓷碗,慌亂中被碎片劃傷了右手食指,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小疤痕。從那以後,妹妹就格外喜歡月牙形狀的圖案,不管是筆記本、手鍊、書簽,還是她常用的小物件,都會畫上一道淺淺的月牙痕,說是能擋住災禍,能讓自已平平安安。這個習慣,陸沉記了一輩子,也唸了一輩子。
這片碎片,絕對是陸晚的東西,絕無可能作假。
林盞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抬眼看向陸沉,四目相對。她從陸沉的眼睛裡,看到了崩潰、狂喜、愧疚,還有滔天的恨意,那是一種積壓了三年,終於找到出口的複雜情緒。林盞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她太明白這種感受了,因為她的姐姐,也是在三年前離奇失蹤,至今杳無音信。
幾乎是瞬間,林盞就做出了決定。她不動聲色地用指尖將碎片撚起,快速折成更小的一塊,趁著眾人不注意,不動聲色地塞進了隨身攜帶的證物袋夾層裡,那是一個不起眼的密封袋,藏在一堆空白證物袋中間,根本不會有人留意。
做完這一切,林盞直起身子,摘下沾了少許灰塵的手套,對著眾人淡淡搖頭,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異常:“冇什麼特殊物品,隻是照片邊角的紙質磨損,顏色脫落沾在了指縫裡,不必在意,不影響勘驗結果。”
一句話,輕飄飄地蓋過了這片至關重要的碎片。
趙剛鬆了口氣,對著警員們揮揮手:“行了行了,都彆圍著了,抓緊收尾,把屍體運回法醫科,儘快出屍檢報告。陸沉,你也趕緊走,彆在這裡礙事,再不走,我真不客氣了。”
說著,趙剛狠狠推了陸沉一把,力道很大,陸沉本就因為情緒波動渾身發軟,被推得踉蹌了好幾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門框上,一陣鈍痛傳來,可他卻絲毫不在意,目光始終黏在林盞身上,他看懂了林盞的暗示。
警隊裡有人壓著案子,這樁詭異的命案,不能深究,也不許深究。林盞冒著被處分、丟工作的風險,幫他藏下這片碎片,已經是冒了天大的風險。他不能再留下來拖累她,隻能先離開,再從長計議。
陸沉沉默著,冇再爭執,轉身走出了書房,走出了單元樓。
刺骨的霧氣瞬間將他包裹,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警燈的紅藍光芒在霧裡亂晃,刺得他眼睛生疼,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他攥了攥拳,掌心空空蕩蕩,可他知道,那片冰藍碎片,很快就會到他手裡。
他冇敢立刻離開小區,也冇敢回對麵的老巷事務所,生怕被人跟蹤,被人盯上。他繞著小區的綠化帶,慢慢走到側門的老槐樹下,這棵槐樹有些年頭了,樹乾粗壯,枝繁葉茂,剛好能擋住霧氣和旁人的視線,是個絕佳的藏身之處。
陸沉背靠著粗糙的樹乾,慢慢滑坐下來,雙臂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積壓了三年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忍不住翻湧上來,肩膀微微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哽咽聲。他不敢哭出聲,不敢讓任何人看見,隻能死死咬著嘴唇,任由淚水浸濕衣袖。
三年了,他從來冇有放棄過,從來冇有。他無數次在夢裡夢見陸晚平安回家,夢見妹妹笑著喊他哥哥,夢見一家人團聚,可醒來之後,隻有空蕩蕩的房間和冰冷的現實。他被開除,被誤解,被當成瘋子,活得像個陰溝裡的老鼠,可他從來冇後悔過,從來冇停下過尋找的腳步。
如今,終於有線索了,終於摸到妹妹的痕跡了,哪怕這條線索藏在命案裡,藏在危險重重的地下黑市背後,他也絕不會放手。
冷風捲著霧氣,不斷往衣領裡、袖口鑽,渾身泛起陣陣寒意,可陸沉的掌心卻攥得發燙,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纔在書房裡觸碰到的記憶碎片:閃爍的霓虹、歸墟兩個字、冰冷的儀器、機械的女聲、還有張誠絕望的嘶吼。
他很清楚,張誠的死,根本不是什麼突發性猝死,而是記憶反噬。
這座看似光鮮亮麗的近未來都市滄城,背地裡藏著一個無人敢輕易觸碰的地下世界——記憶交易黑市。在這裡,有人出售自已的快樂記憶,換取高額的錢財;有人租賃彆人的幸福記憶,彌補自已的人生缺憾;有人刪除痛苦的過往,逃避現實的折磨;更有人惡意篡改記憶,偽造人生,掩蓋罪行。
而這份禁忌的交易,背後的操控者,就是歸墟。陸沉追查了歸墟三年,他知道這個組織的隱秘和狠辣,他們行事詭秘,從不留下任何痕跡,但凡觸碰他們秘密的人,要麼消失,要麼和張誠一樣,死於詭異的記憶反噬。記憶反噬的後果,他再清楚不過:外來記憶侵占宿主神智,真假記憶交織,大腦神經超負荷崩潰,最終在極致的快樂和極致的恐懼中死去,死狀詭異,查不出任何他殺痕跡,隻能被定性為猝死。
張誠,就是歸墟黑市的受害者,而他手裡的冰藍碎片,證明陸晚和歸墟脫不了乾係,甚至,妹妹的失蹤,根本就是歸墟一手造成的。
就在陸沉沉浸在思緒裡,滿心都是尋妹的執念時,一種莫名的、刺骨的不適感,突然從後頸爬了上來。
那不是冷風的寒意,也不是情緒波動帶來的發冷,而是一種被人死死盯著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像是有一雙冰冷、陰鷙的眼睛,隔著厚重如墨的霧氣,牢牢黏在他的背上,冇有任何聲響,冇有任何動作,卻帶著刺骨的惡意和殺意,一點點纏上他的四肢百骸。
陸沉的身體瞬間繃緊,所有的悲傷和哽咽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警覺。他當過多年刑警,對危險的感知早已刻進骨子裡,這種被窺視的感覺,無比真實,絕不是幻覺。
他猛地抬起頭,冇有立刻回頭,而是不動聲色地側過臉,用餘光緩緩掃過周遭的環境。
老槐樹的影子在霧裡婆娑晃動,小區側門行人寥寥,偶爾有幾個圍觀的居民,也都在議論著剛纔的命案,注意力全在單元樓方向,冇人留意到樹底下的他。霧氣太濃,能見度不足五米,遠處的景物全都模糊成一片黑影,看不真切。
可那道窺視的目光,非但冇有因為他的警覺而收斂,反而愈發直白,愈發濃烈。像毒蛇的信子,一遍遍舔過他的後頸、後背,陰惻惻的,黏膩又恐怖,揮之不去。陸沉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就在附近,就在這片濃霧裡,死死盯著他,盯著他所在的老槐樹,盯著這樁命案的現場。
陸沉的指尖不自覺摸向腰間,那裡曾經是他佩戴配槍的位置,可如今,空空如也,隻有一道當年出警留下的舊傷疤,觸感粗糙。他心裡一沉,歸墟的人,竟然來得這麼快,他們一直在盯著命案現場,盯著所有接觸過現場的人,而他,因為執意要找那片碎片,已經被盯上了。
他不敢輕舉妄動,依舊保持著靠著樹乾的姿勢,呼吸放得平緩,儘量讓自已看起來和剛纔一樣,隻是一個失意落魄的前警察,冇有任何異常。他在等,等林盞出來,他知道,林盞一定會把碎片給他,也隻有林盞,能告訴他更多關於這樁案子、關於歸墟的線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霧氣越來越濃,那道窺視的目光也越來越近,陸沉甚至能聞到一絲淡淡的、嗆人的香水味,和張誠記憶裡、和現場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終於,大概二十分鐘後,林盞從小區側門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法醫服,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外套,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刻意避開了同事和圍觀人群,腳步很快,神色匆匆,像一個普通的下班路人,不動聲色地走到老槐樹下。
四周冇人,霧氣剛好擋住了兩人的身影。
林盞冇有多餘的寒暄,冇有多餘的動作,二話不說,直接從隨身的包裡掏出那個藏著冰藍碎片的證物袋,快速塞進陸沉的掌心,指尖碰到他的手,一片冰涼。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語氣冷得像周遭的霧氣,帶著濃濃的警示:“拿好,藏起來,彆讓任何人看見,包括你身邊的任何人。”
陸沉攥緊證物袋,薄薄的塑料膜貼著掌心,裡麵的碎片棱角分明,硌著皮膚,卻讓他無比心安。他抬頭看向林盞,眼神裡滿是感激,卻冇說多餘的感謝話,此刻任何感謝都顯得蒼白,他隻沉聲問:“案子,上麵壓了?”
林盞點頭,眼神凝重,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和無奈:“剛接到科長的電話,明確指令,這樁案子,還有上週那樁匿名猝死案,全部按突發性心源性猝死結案,屍檢報告隻寫正常死亡,所有異常痕跡,全部抹去,不許深究,不許外傳,更不許牽扯到任何不該牽扯的地方。”
“不該牽扯的地方,是歸墟,對不對。”陸沉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篤定。
林盞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尖泛白,指節微微顫抖。她沉默了足足半分鐘,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說出了自已藏了三年的秘密:“我姐,林微,三年前七月十二號失蹤,和你妹妹同一天。”
陸沉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一震。
同一天。
陸晚失蹤的日子,也是七月十二號,這個日子,他刻在骨血裡,一輩子都不會忘。
“我姐那時候剛大學畢業,喜歡研究一些小眾的小眾文化,經常往老城區的地下街巷跑,說是找素材,寫文章。”林盞的聲音微微哽咽,平日裡清冷的模樣徹底破碎,露出了藏在心底的脆弱,“失蹤那天,她給我發了一條簡訊,說她找到了一家很特彆的店,叫歸墟,裡麵能看到不一樣的記憶,等她回來給我講。然後,就再也冇有訊息了。”
“我報警了,警方立案了,查了很久,查到老城區地下,確實有過一家叫歸墟的小店,可等警方趕到的時候,店早就空了,裡麵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冇有任何痕跡,冇有監控,冇有目擊者,最後也和你妹妹的案子一樣,成了懸案,被擱置,被遺忘。”
“這三年,我拚命考法醫,拚命留在市局,就是為了能接觸到第一手的案件資料,能查到更多關於歸墟、關於我姐的線索。這周的兩起猝死案,死狀一模一樣,都是無外傷、無中毒、神經衰竭死亡,死前都接觸過記憶交易,都和歸墟有關,我敢肯定,他們都是記憶反噬的受害者,和我姐的失蹤,和你妹妹的失蹤,都有關係。”
陸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原來不是巧合,從來都不是。
兩個女孩,同一天失蹤,都和歸墟有關,三年來杳無音信,如今又出現了歸墟操控的記憶反噬命案,這一切,都是一條線串起來的,歸墟就是這條線的核心,是所有悲劇的源頭。
“張誠的記憶,是租賃的,我在他的書桌裡,看到了記憶碎片,是歸墟的記憶租賃,他長期植入外來記憶,觸發了反噬。”陸沉沉聲說道,冇有絲毫隱瞞,他知道,林盞是他現在唯一能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能和他並肩查案的人,“歸墟根本不是普通的小店,是操控整個滄城記憶黑市的組織,他們收集記憶,販賣記憶,甚至用記憶做一些不可告人的勾當,張誠隻是他們的一個試驗品,或者說,是一個棄子。”
林盞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她擦了擦眼角,恢複了平日裡的清冷,目光快速掃過陸沉身後的濃霧,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警惕,語速極快,帶著濃濃的急迫:“我知道歸墟危險,我比誰都清楚。陸沉,你聽我說,你剛纔在現場的舉動,太紮眼了,歸墟的人一直在盯著現場,盯著所有接觸過案子的人,你已經被他們盯上了,我剛纔出來的時候,隱約看到巷口有黑影,一直在盯著你。”
“歸墟的人,心狠手辣,從不留活口,凡是觸碰他們秘密的人,都冇有好下場。你一旦拿著這片碎片,開始查歸墟,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他們不會放過你,你會和那些死者一樣,甚至會比他們更慘。”
陸沉低頭,看著掌心攥得緊緊的證物袋,感受著裡麵冰藍碎片的存在,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卻堅定的笑。
回頭路?他早就冇有回頭路了。
從妹妹失蹤的那一刻起,從他被警隊開除的那一刻起,從他開起那間記憶尋回事務所的那一刻起,他就冇有回頭路了。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是歸墟的重重殺機,是無邊的黑暗,他也要走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找到妹妹,也要揭開歸墟的真麵目,也要給所有受害者一個交代。“我不怕。”陸沉抬頭,看向林盞,眼神堅定,目光如炬,“我找了我妹妹三年,等這條線索,等了三年,就算歸墟是地獄,我也要闖一闖。林盞,謝謝你,這份情,我記著。”
林盞看著他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決,勸不動,也攔不住。她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小的便簽,快速寫下一串地址,塞進陸沉手裡:“這是老城區地下街巷的入口,我查了很久,歸墟現在的據點,應該就在那一片,具體位置,需要你自已找。那裡龍蛇混雜,全是黑市的人,你一定要小心,萬事保重。如果有需要,或者查到線索,我會想辦法聯絡你,我會在屍檢報告和案件資料裡,給你留線索。”
“你也要小心,彆被他們發現。”陸沉叮囑道。
林盞點點頭,冇再多說,時間緊迫,多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險。她最後看了一眼陸沉身後的濃霧,眼神警惕,轉身快步離開,身影很快就融進了濃稠的霧氣裡,徹底消失不見,冇留下任何痕跡。
林盞走後,陸沉攥著冰藍碎片和那張寫著地址的便簽,後頸的窺視感瞬間飆升到極致。
那道目光不再隱晦,不再陰惻惻,而是帶著**裸的殺意,牢牢鎖定了他,像是獵人鎖定了獵物,隻等時機成熟,就會撲上來,將他徹底吞噬。那股嗆人的香水味,越來越濃,越來越清晰,就在附近,離他不過幾米遠。
陸沉猛地回頭,目光如刀,狠狠掃過身後的濃霧。
霧氣翻滾,老巷儘頭,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閃而過,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道鬼魅,瞬間就消失在濃霧裡,隻留下那股嗆人的香水味,混在冷風裡,刺鼻又詭異,久久不散。
陸沉周身的血液瞬間涼透,從頭頂涼到腳底。
不是錯覺,真的有人,真的是歸墟的人,一直在盯著他,盯著這片冰藍碎片。他們看著他在現場爭執,看著林盞幫他藏起碎片,看著他和林盞碰麵,看著他拿到線索,全程都在暗處窺視,掌控著一切。
他們冇有立刻動手,不是不敢,而是在玩弄他,像是貓捉老鼠一樣,看著他掙紮,看著他尋找,看著他一步步走進他們布好的局裡。
陸沉攥緊手裡的碎片和便簽,指節泛白,骨節發白,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敢久留,一秒都不敢。這裡太危險了,霧氣再大,也擋不住暗處的眼睛,一旦被堵在這裡,他連反抗的機會都冇有。
他猛地站起身,壓低身子,彎腰快步紮進老槐樹旁更深的巷弄裡。這條巷弄是老城區的背街,狹窄、昏暗,四通八達,能避開主路的視線,能甩開身後的跟蹤者。
冷風在耳邊呼嘯,霧氣在身後翻湧,像一張無形的巨網,緩緩收緊,試圖將他牢牢困住。陸沉跑得飛快,腳步踩在濕滑的地麵上,發出急促的聲響,身後冇有腳步聲,冇有追趕聲,可他知道,那雙眼睛,依舊在盯著他,依舊在暗處跟著他。
他跑過狹窄的巷弄,跑過破舊的老房子,跑過廢棄的雜物堆,一直跑到巷弄儘頭,跑到人多一點的老街,才慢慢停下腳步,靠在牆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跳出胸腔。
那道窺視的目光,終於淡了下去,可那份寒意,依舊留在心底,揮之不去。
陸沉緩緩攤開掌心,看著那枚小小的冰藍碎片,看著那道淺淺的月牙劃痕,眼神無比堅定。
張誠的死,從來不是意外,不是猝死,是歸墟的謀殺。
妹妹的失蹤,從來不是偶然,不是走失,是歸墟的綁架。
他的尋妹之路,從拿到這片殘燼碎片的那一刻起,已經徹底變成了一條被人窺伺、步步殺機的絕路。藏在歸墟背後的黑暗,遠比他想象的更龐大,更恐怖,更貼近他的生活。
可他不會怕,也不會退。
哪怕前路佈滿荊棘,哪怕身邊危機四伏,哪怕要與整個黑暗的歸墟為敵,他也要沿著這條線索,一步步走下去,尋回記憶裡的妹妹,揭開所有真相,讓那些藏在暗處的魔鬼,付出應有的代價。
霧氣漸漸散去一絲,老街的燈光透過霧氣灑下來,落在陸沉的臉上,照亮了他眼底的執著和堅定。
他把冰藍碎片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把那張寫著地址的便簽牢牢記住,隨後撕碎便簽,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
下一步,老城區地下,歸墟。
這場殘燼裡的尋憶之路,正式開始。而暗處的窺伺,纔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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