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抄寫三十遍的“市場先生”
週一,門房。秦老頭冇檢查古民對《致股東信》的閱讀,而是從那一摞信裡,精準地翻到某一頁,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段。那是1987年信中的一個著名段落。
“把這段,抄三十遍。”秦老頭的語氣冇有商量餘地,“用腦子抄,不是用手。抄一遍,想一遍。三十遍抄完,來給我講,什麼是‘市場先生’。”
古民看向那段文字:
“在投資中,把自己想象成與一個叫‘市場先生’的非常友善的合夥人在一起做生意,這個合夥人每天都出現,報出一個價格,他要麼願意從這個合夥人手中買入股份,要麼願意把自己的股份賣給這個合夥人。
無論你們合夥擁有的生意前景多麼美好,這個傢夥的報價都極不穩定。這是因為,這個傢夥有個無可救藥的毛病,就是情緒極不穩定。
在他感覺愉快的時候,他隻看到生意中有利的因素。在這種心情下,他會報出非常高的價格,因為他害怕你會盯上他的股份,搶先一步買走他即將享有的美好前景。
在他情緒低落的時候,他隻看到生意中眼前和未來的麻煩。在這種心情下,他會報出一個非常低的價格,因為他害怕你會把自己的股份甩給他。
市場先生還有一個可愛的特點:他不在乎被你冷落。如果你今天對他的報價不感興趣,他明天還會帶著一個新報價回來。交易嚴格按照你的選擇進行。正是在這個當口,你要牢牢記住:市場先生是為你服務的,而不是為你提供建議的。他的錢包,而不是他的智慧,對你有用。如果他有一天表現得特彆愚蠢,你有權選擇忽視他或利用他,但如果你受到他的影響,那將是一場災難。”
古民拿出筆和本子,開始抄抄寫三十遍的“市場先生”
古民思考。“部分是被影響。大盤暴跌(市場先生集體恐懼),帶動我的個股下跌,觸發止損。這是係統性風險,我的止損規則是在這種時候保護我的。這算是利用紀律,對抗市場先生的傳染。”
“但如果,在市場先生整體恐懼、報價很低的時候,你發現其中有個彆生意(公司)其實質地不錯,價格已經很便宜了呢?你是跟隨市場先生繼續恐懼,還是開始關注?”
“應該…開始關注。但需要勇氣,也需要對公司有判斷。”
“對。這就是‘在彆人恐懼時貪婪’。但貪婪不是瞎買,是基於價值的判斷。你現在還做不到對公司價值的判斷,所以,繼續用你的趨勢、止損、倉位規則來應對。但腦子裡要有這根弦:市場先生的情緒,是你的敵人,也可能是你的朋友,當他和價值嚴重背離時。”
秦老頭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記住,從今天起,你再看k線圖,再看漲跌,要有一個意識:這不是冷冰冰的數字,這是‘市場先生’這個瘋子在對你說話。他每天對你喊:‘嘿,這個生意,我現在隻賣x元!’‘那個東西,我出y元買,賣不賣?’你要做的,不是聽信他的喊話,而是回頭看看你倉庫裡的貨(你研究的公司),想想它到底值多少錢。然後決定,是跟他做這筆買賣,還是罵他一句‘神經病’,繼續乾自己的活。”
古民感到一種認知的重新整理。以前看盤,是緊張的、對立的。現在,彷彿多了一個觀察者的視角,看著那個叫“市場先生”的滑稽角色在舞台上歇斯底裡。
“你的新作業。”秦老頭說,“繼續運行你的模擬盤迷你組合。但在每次買入前,除了技術理由,必須加上一條簡單的‘生意判斷’:這家公司是做什麼的?大概賺不賺錢?(看市盈率正負,營收增長正負)股價在過去幾年處於什麼位置(高位、低位、中間)?用幾句話寫下來。不需要深入研究,但要開始建立這個習慣——先問生意,再看報價。”
“另外,你實盤那2682元,繼續按照鐵律操作。下次買入時,同樣要做這個簡單的‘生意判斷’。如果說不出來,就不許買。”
“是。”
從那天起,古民看股票的方式發生了微妙變化。打開軟件,首先跳入眼簾的依然是紅綠和數字,但心裡會下意識地響起一個聲音:“這是市場先生的報價。”他會先看看公司名稱,然後快速點開f10資料,掃一眼主營業務和簡單的財務數據。儘管看不懂細節,但“市盈率-”、“連續虧損”、“主營業務描述模糊”這些資訊,會讓他本能地警惕。而“市盈率20倍”、“主營業務清晰(如水電、高速)”、“近幾年盈利穩定”這些描述,會讓他多看一眼,儘管可能不買。
他模擬盤的新一輪迷你組合,選了三隻股票。一隻是區域水務公司,主營業務就是供水,市盈率18倍,近幾年利潤微增。一隻是高速公路股,主營收費路橋,市盈率12倍,利潤穩定,分紅尚可。一隻是消費類公司,賣零食的,市盈率25倍,但營收增長較快。他給每隻股票寫下了簡單的“生意描述”,雖然膚淺,但邁出了第一步。
實盤方麵,他的2682元資金,按照10倉位(268元),隻能買股價268元以下的股票。他篩選了半天,找到一隻價格250元的公用事業股,業務是汙水處理,市盈率20倍,不便宜但穩定。他寫下了生意描述,設定了買入條件單(248元),止損(236),止盈(270)。然後,不再多看。
市場先生的報價每天波動。他持有的模擬盤股票,也隨著大盤起伏。當大盤上漲,他的股票紅多綠少時,他會提醒自己:“市場先生今天心情不錯,報價高了。我的‘貨’值這個價嗎?要不要賣點?”當大盤下跌,持倉變綠時,他會想:“市場先生又發脾氣了,報價低了。我的‘貨’質量變差了嗎?如果冇有,是不是該考慮再買點?”
當然,他隻是“想”,不會輕易動作。一切以既定的條件單和規則為準。但這個“想”的過程,讓他在市場波動麵前,多了一分冷靜和疏離。他不再是價格的奴隸,而是開始嘗試成為價格的觀察者和利用者。
週五,市場先生情緒突然亢奮,大盤收漲2。他模擬盤的三隻股票平均上漲3,實盤那隻公用事業股也漲到255,浮盈接近3。那天晚上洗碗時,老闆老張哼著小曲,說今天生意好。古民心裡一動,這不也是某種“市場先生”嗎?食客的情緒(需求)變化,影響了餐館的“報價”(收入)。但老張的“生意”——做飯——本身價值是穩定的,不會因為一天生意好壞而劇變。股市裡的公司,其核心生意價值,也應該相對穩定,而不是隨著股價上躥下跳。
他把這個聯想記下來。越來越覺得,“市場先生”的比喻,不僅僅適用於股市,似乎能解釋很多價格波動現象。核心是區分“價格”和“價值”,區分“情緒”和“事實”。
週末,他繼續閱讀《致股東信》。有了“市場先生”的概念打底,再讀那些關於“內在價值”、“安全邊際”、“長期持有”的論述,感覺不再那麼空中樓閣。他開始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巴菲特那一套,本質上是完全無視“市場先生”的噪音,專注於尋找那些生意本身足夠好、價格又足夠便宜的“貨”,然後買下,長期持有,讓生意自身產生的價值(利潤、增長)帶來回報,而不是依靠“市場先生”的情緒變化賺差價。
他知道自己離那種境界還差十萬八千裡。他現在還得靠“市場先生”的報價波動,用趨勢、止損這些“術”來賺點小錢,積累本金。但他知道了方向,知道了山頂上有什麼風景。
這就夠了。
深夜,他最後看了一眼實盤賬戶。浮盈幾塊錢。他關掉軟件,拿出本子,在“市場先生”的三十遍抄寫後麵,又加了一行自己的話:
“從今天起,股價不再是法官,而是仆人。紅綠不再是命令,而是情報。心跳不再為波動,隻為價值。路阻且長,但燈已亮。”
他知道,完全做到這一點,需要漫長的修行。但至少,那盞燈,被秦老頭用三十遍抄寫,親手點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