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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月,九千七百三十五元
父親的手術在週日晚上八點結束。曆時三小時四十二分鐘。醫生說,清創比較徹底,骨折用鋼板做了臨時固定,感染暫時控製住了。但後續還需要至少一次手術取出鋼板,並進行康複治療。總費用,至少還需要三萬。
古民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手很穩。交完秦老頭借的八千,他手頭還剩兩千多。這兩千多,是未來幾個月的子彈和生活費。
從那天起,時間被切割成精確的模塊,像工廠流水線上的零件,每個都有固定的位置和用途。
模塊一:淩晨4:00-6:00,送奶。路線優化到六個月,九千七百三十五元
是的,他冇有。這九千七百三十五元,每一分都有明確的用途:還債和父親的手術。他不能,也不敢動。
但另一種渴望,像地下的暗流,在這六個月的模擬盤訓練中,越來越洶湧。看著那些按照自己設定的規則,買入、持有、賣出的模擬交易,看著雖然緩慢但確實在爬升的模擬資產曲線,他渴望驗證。用真金白銀,在真實的市場裡,驗證自己這六個月所學、所練、所承受的一切。
他知道秦老頭的規矩:模擬盤連續四周穩定盈利,且最大回撤不超3,才能用真實本金的10入場。他的模擬盤,最近八週,有六週盈利,兩週微虧(-0。5以內),最大回撤控製在2。8。紀律執行已成·習慣。他甚至開始嘗試編寫簡單的交易策略描述,比如“突破20日高點且成交量放大1。5倍買入,跌破10日線賣出”。
他覺得,自己或許,已經摸到了“買彩票”資格的門檻。
但本金呢?那神聖不可侵犯的、用來救命的九千七百三十五元?
他想起六個月前,母親跪在地上的膝蓋,父親摔斷的腿,還有那絕望的三萬元缺口。如今,缺口依然在,隻是從三萬的急性失血,變成了三萬的慢性消耗。壓力並未減輕,隻是從尖銳的刺痛,變成了綿長的鈍痛。
他從書包夾層裡,拿出那張已經摩挲得有些發軟的借據。“今借到秦建國人民幣壹萬元整……”下麵是他和秦老頭鮮紅的手印。
借款期兩年,現已過去六個月。還剩十八個月。
他需要做出決策。是繼續按部就班,用體力 技能慢慢攢錢,在十八個月後勉強還清債務,而父親的手術繼續拖延?還是……
一個危險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出來:從這九千七百三十五元裡,拿出“一角”,也就是約九百七十三元,按照秦老頭的鐵律(總資金10),去真實市場裡,用已經驗證過的紀律,博取一個加速的機會?
九百七十三元,即使全部虧光,也隻是讓還債時間推遲一個月。但如果賺了,哪怕隻是10,就是九十七元,相當於他三天送奶加洗碗的收入。如果賺20…50…
他立刻掐滅了這個念頭。不,不行。這是救命錢,是高壓線。秦老頭明確說過,這筆借款不能用於股市。而且,自己定的“專屬賬戶”紀律也不能破。
可是,如果…不是用這九千多呢?如果,他能在這兩天內,額外賺到那“二百六十五元”,湊成一萬元整數。然後,用這新賺的、計劃外的二百六十五元,作為“純粹的學習本金”入場呢?
二百六十五元,隻是九千七百三十五元的2。7,微不足道。即使虧光,對整體計劃影響微乎其微。但這二百六十五元,又確確實實是一筆“獨立”的資金,不屬於借款,也不屬於父親的手術專款。它可以被定義為“險學習資金”。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加速。他需要這二百六十五元,不僅是為了湊個整數,更是為了給心中那頭渴望驗證的野獸,一個極小、但確實存在的出口。
他看了一眼病房裡熟睡的父親。父親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平和了些,但腿上的石膏依然刺眼。
他又看了一眼記賬本上那個數字:9735。00。
還差265。00。
他合上記賬本,拿出手機,檢視明天的日程:週日。淩晨送奶。上午餐館洗碗。下午兩點到六點,兩個家教小班。晚上,父親複查結束,可以回家。
明天,週日,他能掙到:送奶30 洗碗26 家教小班250=306元。
扣除必要開支,淨結餘至少能有250元。
也就是說,到明天晚上,他那個專屬賬戶的餘額,將達到9985元左右。距離一萬元,隻差最後15元。
15元。輕而易舉。
但問題的核心不是這15元,而是那265元代表的“入場資格”和心理關口。
他點開股票模擬軟件,最後看了一眼自己這周的操作。三筆交易,兩筆小盈,一筆持平。總倉位控製在30。賣點都按計劃執行,冇有過早也冇有過晚。冷靜得像台機器。
他退出軟件,關掉手機。
躺在陪護椅上,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不再是紛亂的數字和k線,而是一個清晰的路徑圖:
第一步:明天,用一天時間,掙到那265元(事實上明天就能超額完成)。
第二步:將賬戶湊足一萬元整數。其中,9735元是“安全墊”和“目標資金”,265元是“風險學習金”。
第三步:用這265元,按照秦老頭的鐵律(10倉位),即26。5元,進行第一次真實買入。標的,必須是他模擬盤反覆交易、熟悉股性、且當前趨勢符合他交易係統的股票。
第四步:嚴格執行止損(-5)和止盈( 8或趨勢破位)紀律。將這26。5元,完全視為一堂“實盤付費課”。目標不是賺錢,是驗證係統,感受真實心態。
第五步:無論盈虧,記錄全過程,並向秦老頭彙報。如果秦老頭反對或因此切斷教學,則立即停止,並接受後果。
他想,這應該不算是違背對秦老頭的承諾。他冇有動用借款,甚至冇有動用主體資金。他隻是用“零頭”和“新賺的邊角料”,去進行一場極度謹慎、額度極小的實驗。
這個計劃,像一道微光,在持續了半年的沉重與疲憊中,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不是為了發財,甚至不是為了那可能的幾十元盈利。隻是為了告訴自己,這六個月淩晨四點的寒風、後廚的油汙、講課的沙啞,以及無數次麵對模擬盤時的掙紮與堅持,不僅僅是為了活著,為了還債。
它們,或許,也是一條路。一條極其狹窄、充滿荊棘、但可能通往更廣闊世界的小徑的。
而,或許就是這二百六十五元。
他需要這二百六十五元。不僅僅是一個數字。
他需要它,作為對自己這六個月,九千七百三十五元積累的一個交代,一次試探,一個開始。
夜深了。他最後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證券app那個沉寂了六個月的真實賬戶圖標。
然後,他設好淩晨三點五十的鬧鐘,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賺那二百六十五元。
不,是二百六十五元零五角。
他需要那份“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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