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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你知道?」
她認真點頭,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是啊,剛開始,以為風動是你,以為門響是你。」
「後來才發現,隻有那種涼絲絲的、繞著我不散的風,纔是你。」
「再後來,光線暗的時候,我能看見你的影子。」
「最近,我甚至能聽見你說話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隻聽媽媽絮絮念著。
「你說你也想吃雞翅,你說不要妹妹占你的房間。」
「你說你捨不得我。」
所以我的那些抱怨,媽媽都聽見了。
我淚如雨下。
眼淚落在虛空中,連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
「那你為什麼裝看不到我?」
媽媽笑了,眼底卻泛著濕意。
風掠過空蕩蕩的馬路,捲起幾片看不見的塵埃。
「傻孩子。」
「如果我理你,你更不捨得走了。」
我突然就冷靜下來了。
「媽媽,我現在就走,可是你要答應我,不要為我報仇。」
「你還有沈冉,你還有爸爸,還有事業。」
「我不想你因為我,把一輩子都搭進去。」
媽媽看著我,笑。
濃重的夜色染在她的臉頰上,
安靜得絕望。
「是啊。那怎麼辦呢。」
「丈夫,事業,
家庭,
都重要。」
「可是我的女兒,
也一樣重要。」
可我不想聽這樣的話。
我哭得喘不過氣。
隻顧著反覆說:「不,我不要。」
「我已經死了,
可你還有美好的六十年人生。」
「現在才過了十年。」
「你還冇看到沈冉長大」
媽媽卻說。
「可是沅沅,
你也冇能長大。」
我一下子僵在原地。
喉嚨發緊,眼淚洶湧而出,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而夜色裡,
又走來兩道身影。
黑色肅穆的,是那個鬼差。
他身後的,是爸爸。
我好像看見了救命稻草,
踉蹌著撲過去,
膝蓋一軟幾乎要跪下。
鬼差卻垂眼看著我,似笑非笑。
「對,我仁慈了第三次。」
「我給了你的爸爸媽媽一個選擇。」
「看他們是繼續為你複仇,還是就此回家,過完他們漫長的一生。」
他高深莫測地一笑。
「現在,
沈沅的父母」
「你們可以告訴我答案了。」
這是一個足以改變結局的選擇。
媽媽卻很淡然,很輕鬆地說:「我要給我女兒一個公道。」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
根本不像在決定一生。
鬼差輕輕搖頭,帶著一絲神明纔有的憐憫,
目光轉向爸爸。
「你可以一票否決。」
「隻要你開口,我還是會送你們回去,當作一切冇發生。」
「你們仍然還是出類拔萃的商人,
還有小有名氣的音樂家。」
「雖然失去了一個女兒,但你們擁有的更多。」
爸爸冇有看鬼差。
也冇有看我。
他的目光輕輕落在媽媽身上。
疲憊的臉上,
慢慢漾開一抹溫和的笑。
「我想,
我應該聽我妻子的。」
「我一直都聽她的。」
那一刻,我隻覺得心神俱震。
天地無聲。
夜色冰涼。
我站在他們中間,想哭,
又想笑。
哭的是我這一生,被他們這樣拚儘全力地愛著。
笑的也是我這一生,
被他們這樣拚儘全力地愛著。
我知道,我真的要離開了。
我最後回頭,看了看爸爸,
又看了看媽媽。
就像小時候。
每次出門前,我總要把他們的模樣看一遍才肯走。
當年我猝然離世,
媽媽每天抱著我的睡衣,不吃不喝。
爸爸更是一夜白頭。
他們總是比同齡人疲憊。
眼神裡也是藏不住的憂愁。
可是現在,他們看起來神采奕奕。
一如我十歲那年,還陪在他們身邊時的模樣。
也許,
這是解脫的模樣。
媽媽在虛空中摸了摸我的臉,然後朝我輕輕揮手:
「走吧,
寶寶。彆回頭。」
我一步一步往後退。
看著媽媽站在原地。
一直笑著,
一直看著我。
直到視線越來越模糊。
直到再也看不見。
直到車輛撞擊**的聲音,
打破了夜色的寂靜。
風帶著我往光亮的地方去了。
我終於去了我該去的地方。
媽媽也是。
意識像是陷在柔軟的雲裡,飄了很久。
再睜開眼,我發覺自己躺在一張搖籃裡。
那些痛苦和不甘,
似乎都離我很遠了。
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而兩張稚嫩的小臉懸在上方。
睫毛長長的,臉頰肉肉的。
都在認真地打量我的臉。
一個說。
「她跟我長得好像!」
另一個說。
「哥哥,她在對我笑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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