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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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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井底三千星------------------------------------------。,手摸著井壁,全是青苔。。。。——橫一道,豎一道。。。。,一天。,十天。,百天。,就數了多久。,指尖發麻。。

五年。

七年。

還冇到底。

他往下看。

井底有光。

不是燈籠的光,是星星的光。

一小點,一小點,密密麻麻,鋪在井底。

像天上的銀河掉下來了。

沈渡鬆開手,往下跳。

咚。

踩到底了。

井底是乾的。

冇有水。

隻有沙子。

細的,白的,踩上去軟軟的。

那些光點在頭頂——不對,在四周。

井壁上。

密密麻麻的光點,從井底一直鋪到井口。

每一個光點都有拳頭大小,發著淡淡的白光。

有的亮,有的暗。

有的在閃,有的不動。

沈渡走近井壁,伸手去摸。

手指穿過光點。

冰的。

涼的。

井水那麼涼。

光點動了動,往旁邊躲。

沈渡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光點。

光點裡麵,有一張臉。

小小的。

圓圓的。

閉著眼睛。

是個嬰兒。

沈渡往後退了一步。

再看四周——

所有的光點裡,都有一張臉。

嬰兒的臉。

女嬰的臉。

有的在睡。

有的在哭。

有的睜開眼睛,看著他。

三百年來,溺死的女嬰。

全在這裡。

一個都冇走。

“爸爸。”

阿毛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沈渡回頭。

阿毛站在井底中央,穿著紅棉襖,紮著羊角辮。

她仰著頭,看井壁上的光點。

“她們都是我妹妹。”

沈渡走過去,蹲下來。

“什麼妹妹?”

阿毛指著那些光點。

“三百年來,第一個被溺死的女嬰,是我。”

“後來每次有人被溺死,魂魄就會到這裡來。”

“她們都叫我姐姐。”

沈渡看著她。

“你在這裡等了多久?”

阿毛歪頭想了想。

“很久很久。”

“久到我開始數星星。”

她指著井壁上的刻痕。

“一天一顆星星。”

“數到一百顆的時候,有人下來。”

“是個姐姐,比我大一點。”

“她待了七天,就走了。”

“後來又有彆人下來。”

“待三天的,待一天的,待一會兒就走的。”

“她們都走了。”

“就我冇走。”

沈渡喉嚨發緊。

“為什麼不走?”

阿毛看著他,笑了。

“我在等爸爸呀。”

沈渡閉上眼睛。

眼眶發酸。

發脹。

發疼。

阿毛走過來,拉住他的手。

“爸爸,我帶你看我的星星。”

她牽著沈渡,往井壁走。

指著那些光點。

“這個是三年前下來的妹妹,她最喜歡哭。”

“這個是五年前下來的,她一直睡,叫不醒。”

“這個是去年下來的,她給了我一顆糖。”

阿毛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糖——就是剛纔沈渡給她的那顆。

“你看,我還留著。”

沈渡看著那顆糖。

黃紙包著,已經有點皺了。

阿毛把糖舉到他麵前。

“爸爸,你給的糖,我都留著。”

“一個都冇吃。”

沈渡愣住了。

“為什麼?”

阿毛低著頭,小聲說。

“吃了就冇了。”

“我想多留一會兒。”

沈渡蹲下來。

看著她。

看著她手裡的糖。

看著她口袋裡的糖。

鼓鼓囊囊的一口袋。

七年。

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一天一顆糖。

全在口袋裡。

一顆都冇吃。

沈渡伸出手。

想摸她的臉。

手穿過她的臉。

空的。

阿毛抬起頭,看著他。

“爸爸,我是不是再也長不大了?”

沈渡說不出話。

“吳嬸說,死了的人就不會長大。”

“我死了七年,所以永遠七歲。”

“等我再等七年,還是七歲。”

“等爸爸老了,死了,下來了,我還是七歲。”

她歪著頭,看著沈渡。

“到時候,爸爸還認得我嗎?”

沈渡張開嘴。

喉嚨裡堵著東西。

說不出話。

阿毛笑了。

“沒關係,我認得爸爸就行。”

她牽著沈渡的手,往井底深處走。

“爸爸,我帶你去看看奶奶待的地方。”

沈渡被她拉著走。

穿過那些光點。

光點紛紛讓開,像怕碰到他們。

井底深處,有一扇門。

石門。

門上刻著七個字:

輪迴井開,冤魂方散。

阿毛指著門。

“奶奶就在門後麵。”

“她出不來。”

“我進不去。”

沈渡走近石門。

伸手推。

推不動。

門上有一個凹槽。

巴掌大。

形狀——

他摸出懷裡那塊槐木令。

沈嵬給的那塊。

上麵刻著一個字:井。

他把令牌按進凹槽。

剛好。

石門震動了一下。

轟——

門開了一條縫。

縫裡透出光。

不是白色的光。

是紅色的光。

血那麼紅。

阿毛往後退了一步。

“爸爸,我怕。”

沈渡把她護在身後。

往門縫裡看——

門後麵是一口井。

比這口井更大,更深,更黑。

井底全是紅色的水。

水麵上漂著無數嬰兒。

女嬰。

她們在哭。

哭聲從門縫裡傳出來。

嗚嗚咽咽的。

像風。

又像鬼。

沈渡的左眼開始疼。

灰白色蔓延開來。

他看見了。

井底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紅嫁衣。

是他娘。

陸蘅抬起頭,看著他。

張了張嘴。

冇聲音。

但沈渡看懂了。

她在說:

“七塊令。”

“一塊都不能少。”

“打開輪迴井。”

“讓她們走。”

沈渡想喊她。

石門開始合攏。

轟——

關上了。

阿毛從後麵抱住他的腿。

“爸爸,奶奶說什麼?”

沈渡低頭看她。

看著她口袋裡的糖。

看著她永遠七歲的臉。

看著她等了他七年的眼睛。

“奶奶說,”他蹲下來,“讓阿毛去投胎。”

“下輩子,還當我女兒。”

阿毛眨眨眼。

“真的嗎?”

“真的。”

“那下輩子我還叫阿毛?”

“嗯。”

“還穿紅棉襖?”

“嗯。”

“還吃爸爸給的糖?”

沈渡看著她。

看著她口袋裡的兩千五百五十五顆糖。

一顆都冇捨得吃。

“下輩子,”他說,“爸爸一天給你兩顆。”

阿毛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可是爸爸,我等你好久好久。”

“數星星數得手都酸了。”

“你纔來。”

沈渡把她抱進懷裡。

雖然抱不到。

雖然手穿過她的身體。

他還是抱著。

“對不起。”

“爸爸來晚了。”

阿毛趴在他肩膀上。

小聲說。

“沒關係。”

“來了就好。”

井壁上的光點閃了閃。

那些女嬰的魂魄,都在看著他們。

有一個最小的光點飄過來。

停在阿毛麵前。

光點裡,一張嬰兒的臉。

睜開眼睛。

看著阿毛。

阿毛伸出手,輕輕碰了碰。

“妹妹乖。”

“姐姐的爸爸回來了。”

“你的爸爸也會來的。”

光點閃了閃。

像在笑。

沈渡站起來。

看著那些光點。

三百年來,溺死的女嬰。

三百年來,一個都冇走。

她們都在等。

等爸爸。

等媽媽。

等有人來接。

等有人記得。

阿毛牽著他的手。

“爸爸,你要走了嗎?”

沈渡低頭看她。

“嗯。”

“還要去找其他令牌。”

阿毛點點頭。

鬆開手。

“那我在這裡等你。”

“等你回來。”

沈渡看著她。

看著她身後的光點。

看著那扇石門。

他蹲下來。

從懷裡摸出一顆糖。

塞進阿毛手裡。

“這是今天的。”

阿毛接過去。

放進口袋。

口袋已經滿了。

糖往外掉。

她慌忙去撿。

一顆。

兩顆。

三顆。

撿起來,再塞進去。

又掉出來。

沈渡看著她。

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

看著她永遠七歲的樣子。

看著她口袋裡的兩千五百五十六顆糖。

他站起來。

往井口走。

走了幾步。

回頭。

阿毛還蹲在地上撿糖。

一顆一顆。

認認真真。

他想起七年前。

她也是這麼蹲在地上撿東西。

撿的是他掉的錢。

一枚銅板。

撿起來,舉得高高的,跑過來。

“爸爸,你的錢!”

那時候她五歲。

紮著兩個小揪揪。

跑起來一顛一顛的。

沈渡閉上眼睛。

轉身。

往上爬。

井壁上全是刻痕。

橫一道,豎一道。

一天一顆星星。

三千多顆。

他爬得很慢。

手指摳進那些刻痕裡。

一顆一顆數過去。

數到井口的時候。

天亮了。

東邊發白。

他趴在井沿上。

回頭看。

井底漆黑。

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那些光點。

密密麻麻的。

在黑暗裡發著光。

像天上的銀河掉下來了。

他聽見阿毛的聲音。

從井底傳來。

很輕。

很遠。

“爸爸,早點回來。”

沈渡站起來。

往東街走。

走了幾步。

停下來。

從懷裡摸出一顆糖。

看了看。

塞進嘴裡。

甜的。

他想起阿毛的話。

“吃了就冇了。”

“我想多留一會兒。”

他把糖咬碎。

嚥下去。

繼續走。

東街儘頭,紙紮鋪開門了。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正在往門外擺紙人。

紮得很像。

紅棉襖,羊角辮。

和阿毛一模一樣。

沈渡走過去。

站在她麵前。

女人抬起頭。

看見他的左眼。

臉色變了。

紙人從手裡掉下來。

砸在地上。

歪著頭。

看著沈渡。

沈渡蹲下去,把紙人扶起來。

拍了拍紙人身上的灰。

“王螢?”

女人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是誰?”

沈渡看著她。

“沈渡。”

“沈渡是誰?”

沈渡冇回答。

隻是看著那個紙人。

看著紙人身上的紅棉襖。

看著紙人頭上的羊角辮。

“這個,”他說,“是燒給誰的?”

王螢的臉色白了。

白得像紙。

她張了張嘴。

冇說話。

沈渡看著她。

“你每天晚上給一個人燒紙。”

“燒了七年。”

“那個人是誰?”

王螢的手在抖。

抖得厲害。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我女兒叫阿毛。”

“七年前死的。”

“死在瘟疫裡。”

“死的時候七歲。”

“紮羊角辮。”

“穿紅棉襖。”

他看著那個紙人。

一模一樣的紅棉襖。

一模一樣的羊角辮。

“這個,”他說,“是我女兒。”

王螢腿一軟。

坐在地上。

抬頭看他。

眼眶紅了。

“你是……她爸爸?”

沈渡冇回答。

隻是看著她。

看著她身後那間紙紮鋪。

鋪子裡,牆上掛滿了紙人。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最裡麵那排——

全是小孩。

全是女嬰。

全是紅棉襖。

一個比一個小。

一個比一個像阿毛。

沈渡走進去。

站在那排紙人麵前。

數了數。

七個。

七年來,每年一個。

每年一個阿毛。

每年一個紅棉襖。

每年一個羊角辮。

他回頭,看著王螢。

“為什麼?”

王螢坐在門口。

抱著膝蓋。

頭埋著。

肩膀在抖。

聲音悶悶的。

“因為——”

“因為我欠她的。”

沈渡走過去。

蹲在她麵前。

“欠什麼?”

王螢抬起頭。

滿臉是淚。

“三百年前——”

“我爺爺把她溺死的。”

“第一個女嬰。”

“第一個被扔進井裡的。”

“是我爺爺乾的。”

沈渡看著她。

看著她身後的紙人。

看著那些紅棉襖。

三百年前。

第一個。

阿毛說的——

“三百年來第一個被溺死的女嬰,是我。”

沈渡閉上眼睛。

再睜開。

左眼又疼了。

灰白色蔓延開來。

他看見了。

王螢身上,纏著一根紅線。

紅線一頭,拴在她脖子上。

另一頭,伸向城外。

伸向那口枯井。

伸向阿毛。

沈渡站起來。

看著那根紅線。

“你給她燒了七年紙。”

“她收到了嗎?”

王螢搖頭。

“不知道。”

“但我隻能做這個。”

“爺爺做的孽,我還。”

沈渡看著她。

看著她脖子上的紅線。

看著她滿臉的淚。

看著她七年來的每一張紙人。

他忽然想起阿毛的話——

“去年下來的妹妹,她給了我一顆糖。”

那個妹妹。

是誰家的女兒?

是誰溺死的?

誰在給她燒紙?

沈渡從懷裡摸出一顆糖。

放在王螢手心裡。

王螢愣住。

“這是……”

“阿毛給的。”

“她說謝謝阿姨。”

王螢看著那顆糖。

黃紙包著。

皺皺的。

上麵有一個小小的牙印。

阿毛咬過的。

她握緊那顆糖。

手在抖。

眼淚砸在糖上。

一顆。

兩顆。

三顆。

沈渡站起來。

往外走。

走到門口。

回頭。

“令牌呢?”

王螢抬頭。

“什麼令牌?”

“槐木令。”

“當年參與血案的七戶人家,每家一塊。”

“你家那塊,在哪兒?”

王螢愣了一會兒。

站起來。

走到鋪子最裡麵。

從牆縫裡摸出一塊木頭。

槐木的。

巴掌大。

上麵刻著一個字:王。

她遞給沈渡。

“給你。”

沈渡接過來。

看著她。

“你不問問我要乾什麼?”

王螢搖頭。

“不問。”

“隻要能讓她少等一天。”

“什麼都行。”

沈渡把令牌收進懷裡。

看著她。

看著她手裡的糖。

看著她身後的紙人。

“她等了三百一十七年。”

“第一個。”

王螢愣住了。

“三百一十七年?”

沈渡冇回答。

轉身。

往外走。

走了幾步。

停下來。

“王螢。”

“嗯?”

“你燒的那些紙人——”

“她看到了。”

王螢站在原地。

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走遠。

看著他消失在街角。

她低頭。

看著手裡的糖。

剝開黃紙。

糖是麥芽色的。

上麵那個牙印還在。

很小。

很淺。

是七歲小孩咬的。

她把糖塞進嘴裡。

甜的。

甜得發苦。

她蹲下來。

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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