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程書儀投去疑問的目光。
程書儀搖了搖頭,將目光收了回去。
下車時,那股可以被忽略的疼痛如電擊一般從腿部竄出來,祁歌覺得自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差點跌倒在地。
“哎哎哥、哥,哪兒不舒服你,頭疼嗎發燒嗎頭暈嗎低血糖嗎胃疼嗎,需要什麼東西?”阿遠如同背了一段貫口在他耳邊喋喋不休。
祁歌一萬個無語:“師父彆唸了,我就腿有點疼。”
程書儀是跟在他們後麵下來的,聞言立刻問他要不要去醫院重新處理一下傷口。
“不用了,回去拆開自己再消個毒就行,天氣熱,包著可能有點容易發炎。”祁歌很有經驗地說。
原來久病成醫就是這樣的。
三個人走到住處門口,程書儀伸手挽住了阿遠的胳膊。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跟阿遠去玩了。”
“對,哥,你好好休息啊!”阿遠也笑嘻嘻地說,“程姐說帶我去民俗街逛街!”
祁歌在原地呆立了一會兒。
他心裡關於今天帶程書儀去玩的計劃大概已經列好了三四個。
全都原地碎裂了。
兩個女孩子完全不管他的心情,手挽手快樂地走遠了。
怎麼說呢。
這確實是最好的安排。
這個時候,他忽然反應過來那句冇聽清的話,是程書儀在輕聲問他還好嗎……
程書儀是個太聰明的人,早看出他身心俱疲苦苦強撐,於是既不想勉強他提起精神,也不願委屈了自己這段難得的旅行,就這樣輕輕巧巧地留給了彼此一段空間。
程書儀總是對的。他有些苦笑著想。
程書儀曾說過的,關於他的固執,軟弱,妥協與能力不夠,也是對的。
……即便是他再不願意承認。
程書儀在清晨揹著包拿著房卡,悄悄關好房門。
然後一轉身就看到祁歌抱臂站在她身後。
“嚇死我了你!”程書儀打了他一下,“乾什麼站這裡?”
“等你啊,”祁歌輕描淡寫地說,“走吧,送你去機場。”
“送、送我去?”程書儀訝然,“冇必要吧,一來一回耽誤兩個多小時呢,你不如多睡會兒。”
“有必要,”祁歌伸手摘下了她掛在肩上的雙肩包,“我有話跟你說,回程路上還能睡覺,不耽誤。”
……什麼話啊。
車子開出有一陣了,祁歌卻仍在發呆,冇有要展開談話的跡象。
“你……”程書儀決定先發製人,“你腿上怎麼那麼多傷?”
“啊?”祁歌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什麼傷……”
程書儀忽然就好奇另一個問題:“剛剛在想什麼?”
祁歌笑了笑:“想之前坐沙發的事情,要是片場有一個沙發就好了。”
商務車的座椅非常舒適,確實和沙發很像。
程書儀也被他逗笑了:“我給你買一個?”
“行,我每天就扛著沙發上工,座位整得比導演椅還豪華,”祁歌順著說下去,“當場因為走路時先邁左腿被換掉了。”
話是他開玩笑地說的,程書儀卻忍不住端詳他的表情。
被換掉,是祁歌很長一段時間的噩夢。
今天也可以輕鬆地從嘴裡說出來了。
“你……想跟我聊什麼?”程書儀問。
祁歌垂眸默然了幾秒:“其實是我覺得你有話想說。”
程書儀眨了眨眼。
冇錯,她確實有話,隻是之前並不想說。
但是現在當事人都誠心誠意地請她說了……
“其實你經紀人對你的要求是很平常的,上一次好像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粉圈需要維護,也需要擴展。你現在粉絲還不算多,確實會對你接戲產生阻礙,賣賣CP很可能會出圈,有了觀眾基礎纔有可能接到你想要的好本子,而且這些營業隻會是暫時性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對這個這麼固執。”
祁歌垂著眼睫乖乖聽她倒完這一段,才抬起眼簾看她。
他的睫毛很長,垂順地遮住了一點眼尾,讓他的眼睛顯得真切又閃爍:“對不起,之前冇好好跟你解釋這件事。”
冇想到他一開口就是道歉。
程書儀頓時覺得心裡有了點由於剛纔直白開火而產生的歉疚。
狡猾的狐狸。
“我之前看過那些粉絲的發言,她們是真心實意地將自己的某種理想寄托在我們兩個營造出來的人身上。”祁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她們從未提出任何要求,隻是細緻入微地反覆在那些暴露於攝影機下的細節中尋找愛的蛛絲馬跡。
因此快樂,因此傷感,因此體會一遭人世間最微渺的蠢蠢欲動和無疾而終。
她們是真正懂得愛的人。
“我不想做假的跡象給她們看,”祁歌輕聲說,“我不想……辜負愛。”
第17章 彆賣慘
程書儀發現自己其實很少在祁歌眼睛裡看到這樣認真的神情。
至少,不是在生活中。
他往往會把這種神情展露在角色的設定裡,在鏡頭下,在需要感染觀眾的時候。
程書儀看過幾次他演的影視片段,由於氣質清澈,他的角色往往是直白誠摯的,很輕易地用一雙眸子打動人心。
回到現實,他所心中最真實的情感卻往往隔著一層紗簾,影影綽綽讓人看不太清楚。
而這一次是真切的。
她思忖了片刻,點了點頭:“好,你有你的道理,我不勉強。”
這下祁歌的表情裡多了些驚訝,程書儀甚至覺得他在努力藏起一點點的失落。
好像在期待更多反饋,卻被簡簡單單畫了休止。
“怎麼,覺得我應該跟你吵一架才行?”程書儀覺得好笑,“像以前那樣?”
祁歌側頭看了她一眼。
“像以前一樣”這樣的表述令他感受到的似乎更多是懷念,而非不堪回首。
演員的眼睛是真的會說話的,程書儀想,雖然他這半天什麼都冇說,但自己竟然全都看懂了。
以前怎麼就冇看懂呢。
走前程書儀冇忍住又囑咐了一遍祁歌注意身體。
“知道了。”祁歌冇下車,笑眯眯地從車窗裡對她揮手。
程書儀一看就知道他的腿還在痛:“自己小心點,多大人了,一點也不省心。”
“我會超級超級超級小心的。”祁歌保證道。
誰信。程書儀學阿遠翻白眼。
果然,回去第二天就刷到路透裡祁歌在拍雨戲。
天氣不好,路透又離得遠,畫麵裡的人影看不太清,卻奇異地很有氛圍感。
鏡頭帶到了人工下雨的設備,程書儀定睛一看,原來這些雨簾來自一輛小小的園林三輪車,大爺正用水泵從旁邊的水溝裡抽出水來進行噴淋。
評論區的粉絲髮出和程書儀一樣的感慨:“條件好差啊,這不等於跳進臭水溝洗個澡嗎……”
很快就有所謂大粉來管理了:“刪了吧,彆賣慘。”
程書儀勤奮好學地去搜了一下什麼叫賣慘,網上的定義是:賣弄慘狀,以求得人們的同情心。
那應該隻有祁歌本人為此抱怨才能叫賣慘吧!
她認真去跟大粉探討了一下此定義。
接著立刻被拉黑了。
這幕戲的情節是兩人產生誤會,男主帶著傷失魂落魄從雨中走來,女主跑過去一番質問,終於發現男主的傷。男主這才解釋並抱緊女主,最終強行和好。
按照故事脈絡,這個片段之後就是兩人和和美美過日子,直到最終發生一場意外,男主身死回到現實。
“好想快點拍到甜蜜期的戲份,”祁歌搓了搓胳膊,“這也太虐心了,有嘴不能說。”
“冇辦法,觀眾愛看,”導演心情甚好地說,“辛苦歌歌啦。”
其實一開始導演是想找個消防車來幫忙降雨的,結果說好的消防車突然來不了,隻能找來這個帶個水泵的園林車,降雨效果不太好不說,還必須得抽水溝裡的臟水。
女主角欣欣當場就翻了臉,說這種條件她是拍不下去的。
拍攝現場一度陷入僵局。
最後還是祁歌勸了半天,幫著想了辦法,先用瓶裝純淨水把女生的頭髮衣服打濕,然後在女主跑上來的時候將雨水區域固定在畫麵背景中,靠打光來做出淋雨的效果,不必實際地將水澆在身上。
導演想了想覺得可行:“換長焦試試吧,燈光看看怎麼處理?”
燈光老師欣然接受任務,在鏡頭旁邊勾了側逆光,又在後方雨絲上方吊了一個頂逆光。
燈光一打起來,鏡頭裡稀稀拉拉落下的水滴似乎都拉出了銀絲,地麵上的積水也反射出閃閃光芒。
“祁歌呢,也怕臟嗎?”導演笑著問。
問得出這樣的話,就說明導演還冇放棄讓演員直接淋雨、將畫麵拍得更真實的可能。
“不怕,要不我就直接從雨裡出來,”祁歌說,“這樣前麵畫麵狼狽些,後麵就顯得更夢幻了,有那種……救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