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邪走後的第二天,方圓去找了殷無雙。
這個決定不是一時衝動。他想了很久。殷天仇要動封印,殷無極還在閉關,殷家內部有人不同意——殷無雙就是那個不同意的人。方圓不知道殷無雙為什麽不同意,殷無邪說了,但他想聽殷無雙自己說。他需要知道殷無雙到底是怎麽想的,是真的擔心萬魔之祖蘇醒,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城北的據點在城外十裏處,靠山臨水,圍牆高兩丈,牆頭上拉著鐵絲網。方圓沒有從正門進去,他在據點外麵轉了一圈,找到了一處守衛稀疏的地方,翻牆進去。據點裏麵很大,有營房、倉庫、練武場。營房裏住著人,倉庫裏堆著物資,練武場上有人在練功。方圓躲在一排營房後麵,靈識展開,找到了殷無雙的位置。他在據點最深處的一間屋子裏,一個人。
方圓走過去,敲了敲門。
“誰?”殷無雙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方圓。”
門開了。殷無雙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頭發用布帶束著。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下麵有黑眼圈,像是好幾天沒睡。他看了方圓一眼,側身讓開。
“進來。”
方圓走進去。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把劍。桌上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標注著極北冰原的位置,用紅筆畫了幾個圈。方圓看了一眼那幾個圈,都在封印附近。
“你來找我,是為了極北冰原的封印?”殷無雙在椅子上坐下。
“是。”
“我爹要動封印,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殷無雙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桌上的地圖,用手指在紅圈上點了一下。“我爹說,動封印,殷無極就能突破元嬰五重。不動封印,殷無極會被魔氣反噬,修為停滯,甚至倒退。”
方圓看著他。“你不同意?”
“不同意。”殷無雙抬起頭,“動了封印,萬魔之祖的心就會蘇醒。到時候不隻是殷無極,整個天玄大陸都會遭殃。”
“你跟你爹說了嗎?”
“說了。他不聽。”殷無雙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方圓。“他眼裏隻有殷無極。殷無極是他的兒子,殷家的未來。其他都不重要。”
方圓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殷無雙轉過身,“我勸不住他。殷無極出關之後,也不會站在我這邊。”
方圓看著他。“如果殷無極也同意動封印呢?”
殷無雙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桌前,把地圖折起來,收好。“那我就離開殷家。”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離開殷家?你能去哪?”
“不知道。但總比待在一個要毀掉天玄大陸的家裏強。”
方圓沒有說話。他認識殷無雙的時間不長,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第一次是在天才會的擂台上,殷無雙說“凝氣境九重,你也配站在這座擂台上”。第二次是在殷家府邸外麵,殷無雙說“我大哥讓我告訴你,他閉關結束了”。第三次是在城北的據點外麵,殷無雙遠遠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每一次見麵,殷無雙給方圓的印象都是冷、硬、不好接近。但今天的殷無雙不一樣。他還是冷,還是硬,但他的眼睛裏多了一種東西。方圓說不清那是什麽,也許是疲憊,也許是無奈,也許是別的什麽。
“殷無雙。”方圓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忙,來找我。”
殷無雙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為什麽要幫我?”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封印。”
殷無雙沉默了一會兒。“好。”
方圓轉身向門口走去。
“方圓。”殷無雙叫住他。
方圓停下腳步。
“我爹要動封印,不會自己去。他會派別人去。殷無極在閉關,殷家的人裏,能動封印的,隻有我。”
方圓轉過身。“你是說,他會派你去?”
“可能。”殷無雙低下頭,“如果他不派我去,就會派殷家老祖身邊的那個老人。那個人比我狠,他去了,周老山活不了。”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周老山還在冰封峽穀。他不肯走。
“殷無雙,如果你爹派你去,你會去嗎?”
殷無雙沉默了很久。“會。他是我爹。”
方圓看著他,沒有再問。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迴到城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王紫璿在廚房裏做飯。方圓在石桌旁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展開。紙上畫著極北冰原的地圖,標注著冰封峽穀、冰屋群、封印的位置。他用炭筆在冰屋群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在封印的位置畫了一個叉。
殷天仇要動封印。他會派殷無雙去,或者派殷家老祖身邊的那個老人去。不管是派誰去,周老山都有危險。
方圓把紙摺好,收起來。
王紫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麵是素麵,隻有幾根青菜和幾片豆腐,但熱乎乎的。她把麵放在桌上,在方圓對麵坐下。
“你去哪了?”
“去找殷無雙。”
王紫璿的手頓了一下。“你去找殷無雙?他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
王紫璿鬆了一口氣。“他怎麽說?”
“他說,他不同意動封印。但如果他爹派他去,他會去。”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怎麽辦?”
“去極北冰原。在殷無雙之前趕到。”
王紫璿看著他。“你又要走?”
“明天。”
王紫璿低下頭,看著碗裏的麵。她拿起筷子,挑了幾根,又放下。
“你答應我,活著迴來。”
方圓看著她。“我答應你。”
第二天一早,方圓出了門。他騎馬向北走。出了城,他沒有走官道,還是走小路。小路在山裏繞來繞去,要多走三天。但他不著急。殷無雙還沒動身,他有時間。
走了一天,他在一個山溝裏停下來過夜。沒有驛站,沒有人家。他把馬拴在一棵樹上,生了堆火,烤了兩塊幹糧。吃完幹糧,他靠著樹幹,沒有睡。靈識展開,覆蓋了周圍五百丈的範圍。什麽都沒有。
方圓閉上眼睛。他在想殷無雙。殷無雙說,“如果他不派我去,就會派殷家老祖身邊的那個老人。那個人比我狠,他去了,周老山活不了。”那個老人方圓見過,在冰屋裏,站在殷無極身邊。頭發花白,麵容平靜,修為元嬰境二重。他叫什麽名字?方圓不知道。他是什麽來曆?方圓也不知道。但殷無雙說他狠,他一定狠。
方圓睜開眼睛,往火堆裏添了幾根柴。
第二天,他繼續趕路。走了三天,到了冰封峽穀。
穀口的石碑還在,“冰封”兩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方圓翻身下馬,牽著馬走進峽穀。冰壁還是那麽高,那麽藍。地上是冰,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走到冰屋群的時候,他停下來。
殷家的人還在。門口站著兩個人,穿著殷家的衣服。看到方圓,他們的手按在刀柄上。方圓沒有看他們,走到周老山的冰屋門口,掀開獸皮簾子,彎腰走了進去。
周老山坐在火堆旁,拄著木杖。嫂子縮在角落裏,身上裹著獸皮。看到方圓進來,周老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麽又來了?”
“殷天仇要動封印。他會派人來。”
周老山的臉色變了。他拄著木杖站起來。“派誰來?”
“可能是殷無雙,也可能是殷家老祖身邊的一個人。”
周老山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冰屋門口,掀開獸皮簾子,看了一眼外麵。殷家的人還站在門口。他放下簾子,走迴來。
“你擋不住他們。”
“擋不住也要擋。”
周老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想怎麽做?”
“把封印的入口封住。”
周老山愣了一下。“封住?怎麽封?”
方圓從懷中取出姬家的天命玉,托在掌心。“用這個。”
周老山看著那塊玉,眼睛眯了起來。“姬家的天命玉?你怎麽會有?”
“姬青瀾給我的。”
周老山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那塊玉,手指在上麵停了一下。“姬家的天命玉是七塊玉的鑰匙。用它封入口,入口就永遠打不開了。”
方圓看著他。“永遠打不開?”
“永遠打不開。”周老山收迴手,“姬家的天命玉能通七玉。你把嵌在封印的入口上,其他六塊天命玉都會受到影響。方家的、周家的、薑家的、楚家的、墨家的、殷家的,都會被鎖住。”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那封印怎麽辦?”
“封印還在。陣圖還在。萬魔之祖的心還在。但入口打不開了,誰也進不去,誰也出不來。”周老山看著他,“你想好了嗎?”
方圓沉默了很久。他想好了。但他不想讓王紫璿擔心,不想讓楚雲飛擔心,不想讓殷無邪擔心。他沒有告訴他們,一個人來了。
“想好了。”
周老山點了點頭。“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方圓轉身向冰屋門口走去。
“方圓。”周老山叫住他。
方圓停下腳步。
“你父親當年也說過‘想好了’。他去了死亡沙海,再也沒有迴來。”
方圓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方圓騎馬向冰原深處奔去。風很大,雪被吹起來打在臉上,像針紮。他用布矇住口鼻,眯著眼睛看前方。白茫茫的,什麽都看不清。但他認識路,來過很多次了。
走了一天,到了封印所在的地方。大地裂開了一道口子,裂縫寬數十丈,深不見底。方圓從馬上下來,把馬拴在一塊大石頭上,抓住裂縫邊緣,翻身跳了下去。落到底部的時候,他點燃火摺子。
祭壇還在。黑色的石頭,紅色的紋路,四角的石柱。祭壇的中央,懸浮著一顆心髒。黑色的,拳頭大小,表麵布滿了血管一樣的紋路。紋路中流淌著暗紅色的光芒。心髒在跳動,咚、咚、咚、咚。
周家的天命玉嵌在陣圖中央,一閃一閃的。方圓走到祭壇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天命玉。玉很暖。
方圓從懷中取出姬家的天命玉,走到入口下方。入口是一條向下的台階,台階很長,彎彎曲曲的。方圓站在台階上,抬頭往上看。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灰濛濛的,在飄雪。
方圓將姬家的天命玉按在台階上方的石壁上。石壁上有一個凹槽,形狀和天命玉一模一樣。方圓沒有猶豫,把玉嵌了進去。玉和凹槽嚴絲合縫,中央的“姬”字亮了起來,光芒從金色變成了白色,又從白色變成了金色,一閃一閃的。
石壁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從入口向深處擴散,像水麵上的漣漪。光芒照在台階上,照在牆壁上,照在方圓臉上。
方圓後退了一步。入口在縮小。不是牆在移動,是光在凝聚。白光從四麵八方匯聚到入口中央,把入口封住了。封住的地方不是石頭,不是冰,是光。白光很亮,亮得刺眼。
方圓伸手摸了摸。光很硬,像摸到了鐵板。
封住了。
方圓轉身向祭壇走去。祭壇上的符文還在發光,陣圖中央的天命玉還在閃。心髒在跳動,咚、咚、咚、咚。和之前一樣。
方圓站在祭壇旁邊,看著那顆心。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出口走去。走到入口下麵的時候,他停下來。白光封住了入口,他出不去。
方圓從懷中取出姬家的天命玉——不,姬家的天命玉已經嵌在石壁上了。他手裏的是方家的天命玉。他拿出來,按在白光上。白光亮了一下,然後裂開了一道縫。方圓側身鑽了出去。
入口又合上了。
方圓站在裂縫邊緣,看著那道白光。白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翻身上馬,向冰屋群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