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圓繼續壓縮符文。
他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閉著眼睛,靈識探入丹田。金丹緩緩旋轉,表麵密密麻麻布滿了符文。亮的大符文,暗的小符文,交錯排列,像一張巨大的拚圖。昨天他已經壓縮了十五道暗符文,每道縮小了將近一半,金丹表麵多出了十五道細如發絲的空間。不多,但夠用了。他在那些空間裏刻下了十五道新符文,一道不多,一道不少。刻完新符文後,金丹的光芒比昨天亮了一分。
王紫璿在院子裏練劍。天機劍法的第五式她已經練得滾瓜爛熟了,劍氣光束能精準地射中十丈外的目標——她在院牆上畫了一個靶子,每天射,靶心已經爛了,周圍的牆皮也脫落了一大片。她收了劍,走到石桌旁。
“今天壓縮了多少?”
“一道。”
“才一道?”
“才一道。”方圓睜開眼睛,“上午一道,下午一道,晚上一道。不急。”
王紫璿在他旁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塊布,擦劍。劍是她在中州城買的,不是名劍,但跟了她大半年,已經用順手了。劍刃上有幾道細小的缺口,是和殷家盯梢的人交手時留下的。她不打算換,打算用到這把劍用不了為止。
“方圓。”王紫璿擦著劍,頭也不抬。
“嗯?”
“你說殷無極會不會派人來盯著你壓縮符文?他知道你在修煉,但不知道你在壓縮符文。萬一他知道了,會不會提前動手?”
方圓想了想。“他不需要知道。他隻在乎結果。我突破不突破,對他來說都一樣。我金丹八重,他元嬰三重。我金丹九重,他可能元嬰四重了。我永遠追不上他。所以他不在乎。”
王紫璿抬起頭。“那你還壓縮符文幹什麽?”
“因為不壓縮,連追的資格都沒有。”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擦劍。
下午,方圓正在壓縮第二道符文的時候,院門被人敲響了。敲門聲不急不緩,每三下停頓一次。方圓收了靈識,睜開眼睛。王紫璿已經走到院門口,開啟了門。
門外站著楚雲飛。
楚雲飛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長袍,金發用銀冠束起,腰間掛著一把新劍。他的臉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好幾天沒睡覺。王紫璿側身讓他進來,他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
“方圓,殷家出事了。”楚雲飛放下茶杯。
方圓看著他。“什麽事?”
“殷無極閉關的地方,出了意外。”楚雲飛的聲音壓得很低,“具體什麽意外,沒人知道。殷家封鎖了訊息,連我爹都打聽不到。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殷無極受傷了。”
方圓的手微微一頓。“受傷了?誰傷的?”
“不知道。有人說他自己修煉走火入魔,有人說他被人偷襲了,有人說封印反噬。說法很多,但沒有一個靠譜的。”
方圓沉默了片刻。“他現在在哪?”
“還在殷家府邸。閉關的地方被封了,誰也進不去。殷天仇親自守在外麵,連殷無雙都不讓進。”楚雲飛又喝了一口茶,“方圓,這是你的機會。”
方圓看著他。“什麽機會?”
“殷無極受傷了,短時間內不會動封印。你有時間了。”
方圓沒有說話。楚雲飛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你自己保重。”他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迴頭看著方圓。“方圓,殷無極受傷的事,不要告訴別人。我爹都不知道,我是從別的渠道打聽到的。傳出去,殷家會查到我頭上。”
方圓點了點頭。楚雲飛推開門,走了出去。王紫璿關上門,迴到石桌旁。
“方圓,楚雲飛說的是真的嗎?”
“不知道。但他沒有理由騙我。”
“那殷無極真的受傷了?”
“可能。也可能不是受傷,是別的事。”方圓站起來,在院子裏走了幾圈,“殷家封鎖訊息,說明事情不小。如果是小事,不需要封鎖。如果是大事,封鎖也封不住。”
王紫璿想了想。“那我們去查查?”
“不用查。等著。訊息會自己傳出來。”
方圓說得對。訊息確實自己傳出來了。
第二天,墨笙來了。她進院子的時候,方圓正在壓縮第三道符文。王紫璿在練劍。墨笙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她沒有說話,等著方圓壓縮完這道符文。
方圓收了靈識,睜開眼睛。
“殷無極的事,你知道了?”墨笙問。
“知道了。受傷了?”
“不隻是受傷。”墨笙放下茶杯,“是走火入魔。他修煉《天魔功》的時候,魔氣反噬,傷到了心神。現在神誌不清,連人都認不出來了。”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殷天仇在做什麽?”
“在找辦法救他。請了中州城最好的丹師、醫師、陣法師,能請的都請了。但沒有人能治。走火入魔傷到心神,不是丹藥能治的。”
“殷家現在誰在主事?”
“殷天仇。但他老了,鎮不住場麵。殷家的幾個長老在爭權,殷無雙在城北的據點裏按兵不動。殷家內部亂了。”
方圓沉默了很久。
“方圓。”墨笙看著他,“你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動手?”
方圓搖頭。“不動。殷無極受傷了,但殷家沒有傷。殷家有元嬰境的老祖坐鎮,我動不了。”
墨笙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她站起來,“我繼續盯著。有訊息再來告訴你。”
墨笙走了。王紫璿收了劍,走過來。“方圓,你真的不動手?”
“不動。殷無極受傷了,對我不是機會,是陷阱。”
“陷阱?”
“對。殷家封鎖訊息,但訊息還是傳出來了。傳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像是有人故意在往外傳。”方圓在石桌旁坐下,“故意傳出來,就是想引我去。”
王紫璿的臉色變了。“那楚雲飛和墨笙——”
“他們不知道。他們是被人利用了。”
王紫璿攥緊了劍柄。“那怎麽辦?”
“不動。繼續修煉。”方圓閉上眼睛,“不管外麵傳什麽,我都不動。”
王紫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劍,繼續練。
接下來的幾天,方圓每天壓縮三道符文。上午一道,下午一道,晚上一道。不急不躁,不趕不拖。王紫璿每天練劍,做飯,打掃院子。兩人各忙各的,偶爾說幾句話。
墨笙又來了兩次,帶來新的訊息。殷無極的傷勢沒有好轉,反而加重了。殷家內部的爭鬥越來越激烈,幾個長老差點動手。殷無雙從城北的據點迴來了,進了殷家府邸,再也沒有出來。
楚雲飛也來了。他說楚家也在關注殷家的動向,但楚雲天決定不插手,讓殷家自己亂。薑行舟托楚雲飛帶了一封信來,信上隻有一句話:“萬妖林封印穩定,勿念。”
方圓看了信,收好,繼續壓縮符文。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方圓每天壓縮三道符文,每道壓縮三分之一。金丹表麵的暗符文越來越少,亮的符文還是那麽多。他壓縮一道暗符文,就在空出的空間裏刻一道新符文。一道變兩道,金丹的光芒一天比一天亮。
王紫璿每天練劍,天機劍法的第五式已經練到了極致,劍氣光束能射出十五丈遠。她開始練第六式“驚雷式”。這一式要求劍速極快,快到能聽到雷鳴聲。她練了好幾天,速度還是不夠。不是她不夠努力,是她的修為限製了她的速度。築基境五重,靈氣運轉的速度有限,劍速也就有限。方圓說,不急,慢慢來。她說不急,然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一直練到天黑。
這一天傍晚,方圓壓縮完當天的第三道符文,從石桌上下來,走到石榴樹旁。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條。他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上的裂口比秋天時更深了。
王紫璿收了劍,走過來。“方圓,你在看什麽?”
“看樹。”
“樹有什麽好看的?”
“樹不說話,不著急,不趕進度。該長的時候長,該落的時候落。”方圓收迴手,“人不如樹。”
王紫璿笑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哲學了?”
方圓沒有迴答。他轉身走進正房,關上了門。
王紫璿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她笑了笑,走進廚房,去做飯。
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院子裏,照得石桌和石凳像鋪了一層銀粉。
方圓盤膝坐在床上,靈識探入丹田。金丹在緩緩旋轉,表麵已經壓縮了六十道暗符文。六十道新符文刻在空出的空間裏,金丹的光芒比十天前亮了不少。距離金丹九重還早,但至少他在往前走。
方圓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
殷無極受傷了,殷家內部亂了。他應該高興,但他高興不起來。因為他不相信殷無極真的受傷了。殷無極那個人,不會讓自己受傷。他太小心了,小心到每次閉關都要把密室封死,每次修煉都要準備好萬全的措施。這樣的人,怎麽會走火入魔?
方圓從床上下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很涼。他看著院子裏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條在月光下像一隻隻幹枯的手。
殷無極受傷的訊息,是陷阱。方圓知道。楚雲飛不知道,墨笙不知道。他們是被人利用了,把假訊息當成真的傳給了他。傳給他,就是想引他去殷家。他去了,就中了計。他不去,殷家的計就落空了。
方圓關上窗戶,迴到床上,繼續壓縮符文。
外麵的事,他管不了。他能管的,隻有自己的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