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迴到中州城的時候，已經是十天之後了。
去蒼茫山用了七天，迴來用了三天。不是因為迴來比去快，是因為他在蒼茫山沒有耽擱。殷無雙走後，他又檢查了一遍封印。石板蓋嚴了，符文鎖死了，魔石還在，天機閣主的封印還在。一切都和去之前一樣。
他把父親方滄海的遺骨從凹坑裏收殮了。上次來的時候，他隻帶走了父親的令牌和遺書，遺骨還留在凹坑裏。不是不想帶，是那時候他沒有能力。這次他有能力了。他用布將遺骨包好，放進包袱裏。父親的遺骨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一個曾經金丹境的強者，死後就剩下這麽一把骨頭。
方圓將包袱係好，背在身上，向山下走去。蒼茫山在他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地平線上的一個黑點。
迴程的路上，他沒有再遇到殷無雙。殷無雙帶著他的人可能是迴中州了，也可能是去別的地方了。方圓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包袱裏父親遺骨的安全。
進了中州城，他沒有迴城西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天機閣。他上了七樓，敲了敲陸長老的門。
“進來。”
方圓推門進去。陸長老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筆，正在寫什麽。看到方圓進來，他放下筆，摘下眼鏡。
“迴來了？蒼茫山怎麽樣？”
“封印沒破。殷無雙退走了。”方圓在桌前坐下，將包袱放在腳邊。
陸長老看了一眼那個包袱，沒有問裏麵是什麽。“殷無雙退走了，不代表殷無極退走了。他還會動別的封印。”
“我知道。”方圓說，“但至少蒼茫山保住了。”
陸長老點了點頭。“你打算怎麽辦？”
“等。”方圓說，“等他來找我。”
陸長老看著他。“你確定他會來找你？”
“確定。”方圓站起來，“因為他需要我。沒有我，他動不了封印。”
方圓拎起包袱，走出了房間。從塔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廣場上沒什麽人，隻有幾個天機閣的弟子在練功。方圓從他們身邊走過，向城西走去。
巷子口的盯梢又換人了。今天是個老頭，金丹境一重，坐在台階上抽旱煙。方圓從他麵前走過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方圓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抽煙。
方圓推開院門。
王紫璿正坐在石桌旁，手裏拿著那本天機劍法的冊子。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方圓，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迴來了？”
“迴來了。”
“受傷了嗎？”
“沒有。”
王紫璿鬆了一口氣，重新坐下。方圓在她旁邊坐下，將包袱放在石桌上。王紫璿看著那個包袱。“裏麵是什麽？”
“我父親的遺骨。”
王紫璿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有再問。方圓解開包袱，露出裏麵的布包。布包是白色的，已經被骨灰和泥土染成了灰褐色。他將布包放在石桌上，看著它，看了很久。
“我去找個壇子。”王紫璿站起來。
“不用。”方圓按住她的手，“明天再說。”
王紫璿重新坐下。兩人並肩坐在石桌旁，誰都沒有說話。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院子裏，照得石桌和石凳像鋪了一層銀粉。
第二天一早，方圓去東市買了一個瓷壇。壇子不大，青花瓷的，上麵畫著山水和鬆樹。他把父親的遺骨裝進壇子裏，封好口，放在正房的桌上。
王紫璿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方圓，你不把方伯父葬了嗎？”
“葬。但不是現在。”方圓轉過身，“等我殺了殷無極，把他葬在方家的祖墳裏。”
王紫璿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日子又恢複了平靜。殷無極沒有來，殷無雙也沒有來。殷家的盯梢還在，每天換一個人，從早坐到晚。方圓每天刻符文，一道、兩道、三道。金丹七重到八重需要一千道符文，他已經刻了八千五百道，還差五百道。一天三道，需要一百六十七天。五個多月。
五個多月的時間，殷無極能做很多事。方圓也能做很多事。他每天刻符文，修煉《天玄感應訣》，偶爾和王紫璿切磋一下劍法。王紫璿的天機劍法進步很快，第五式“破雲式”已經練得差不多了，劍氣能凝成一道光束，射出去能在院牆上打出一個洞。
“方圓，你幫我看看。”王紫璿收了劍，走到石桌旁。
方圓睜開眼睛。“怎麽了？”
“破雲式我練得差不多了，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劍氣凝成的光束不夠穩定，射出去就散。”
方圓想了想。“你的靈氣量不夠。破雲式需要大量的靈氣支撐，你現在築基境四重，靈氣量隻能支撐一束。一束之後，靈氣就接不上了。”
王紫璿低下頭。“那我什麽時候能到築基境五重？”
“快了。”方圓說，“你最近靈氣波動很大，可能是要突破了。”
王紫璿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王紫璿笑了。“那我繼續練。”她拿起劍，走到院子中央，繼續練。
方圓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五天後，王紫璿突破了築基境五重。突破的那一刻，銀白色的靈氣從她體內湧出，將院子裏的落葉吹得漫天飛舞。她站在院子中央，手裏握著劍，臉上滿是笑容。
“方圓！我突破了！”
方圓從石桌上下來，走到她麵前。“築基境五重。恭喜。”
王紫璿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一年前，我還在青州，還在凝氣境。現在我在中州，在築基境五重。方圓，我是不是進步很快？”
“很快。”方圓說，“比大多數人都快。”
王紫璿擦了擦眼淚。“你騙人。你比我快多了。”
“我不是大多數人。”方圓說。
王紫璿笑了。“你說得對。你不是人，你是怪物。”
方圓沒有反駁。王紫璿收了劍，走進廚房去做飯。
墨笙又來了。
她進院子的時候，方圓正坐在石桌上刻符文。墨笙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殷無極又出關了。”
方圓收了靈識，睜開眼睛。“元嬰三重？”
“元嬰三重巔峰。”墨笙放下茶杯，“他又突破了。速度比之前更快。”
方圓沉默了片刻。“還打聽到什麽？”
“殷家在中州城外的據點，已經建好了。駐紮了三百人，全是殷家的精銳。領隊的是殷無雙。”墨笙看著他，“殷無雙從蒼茫山迴來之後，一直在據點裏，沒有迴過殷家。”
方圓想了想。“他在躲殷無極？”
“可能。也可能是在準備什麽。”墨笙站起來，“方圓，殷無極在加速。他的時間不多了。”
方圓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墨笙走了。王紫璿從廚房裏探出頭來。“殷無極又突破了？”
“元嬰三重巔峰。”
王紫璿的臉色沉了下來。“那你怎麽辦？”
“繼續刻符文。”方圓說，“他突破他的，我刻我的。”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縮迴頭，繼續炒菜。
晚上，方圓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仰頭看著月亮。王紫璿坐在他旁邊，靠在他的肩膀上。
“方圓。”王紫璿開口。
“嗯？”
“你說，殷無極為什麽要急著突破？他已經是元嬰境了，壽命有五百年。他有的是時間。”
方圓想了想。“他不是為了壽命。他是為了壓製魔氣。《天魔功》的反噬不隻是身體上的，還有心神上的。他的心神在被魔氣侵蝕，每時每刻都在被侵蝕。他必須趕在心智崩潰之前突破到化神境。化神境的力量能暫時壓製魔氣，讓他多活幾十年。”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那他為什麽不直接去動封印？動封印獲取魔氣，不是更快嗎？”
“快，但風險大。動封印需要大量的準備，需要人手、資源、時間。而且動封印的時候，魔氣會亂湧，他吸收不了那麽多。他需要我幫他穩住魔氣。”
“你幫嗎？”
“不幫。”
王紫璿沒有再問。她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靠在他的肩膀上。
方圓仰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了父親方滄海的筆記本上那行字——“殷無極，原名殷無極，殷家第七代嫡長子。六歲時被測出修煉《天魔功》的天賦，被送入殷家密室修煉。十歲時第一次殺人，殺的是殷家的一個長老。十五歲時修為突破金丹，成為殷家最年輕的金丹境。二十歲時被殷家選為守印人繼承人。二十五歲時放棄守印人之位，改修《天魔功》。三十歲時與方滄海第一次交手。”
四十歲，元嬰三重。距離瘋掉還有不到十年。十年內，他必須突破到化神境。化神境不是那麽容易突破的。殷家的曆史上，從來沒有人從元嬰突破到化神。不是天賦不夠，是魔氣侵蝕太嚴重。修煉《天魔功》的人，到了元嬰境之後，心神已經不太正常了。他們無法集中精力修煉，無法靜下心來感悟天道，無法突破那最後一層瓶頸。
殷無極能突破到元嬰三重，已經超出了殷家曆史上的所有人。但他能突破到化神嗎？方圓不知道。但方圓知道一件事——如果殷無極突破不到化神，他就會死。死之前，他會拉上整個中州城陪葬。
方圓握緊了拳頭。
他不能讓殷無極死在中州城。不是因為殷無極不該死，是因為中州城數百萬人不該陪葬。
方圓從石桌上下來，走進正房，關上了門。
王紫璿坐在院子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拿起劍，繼續練。
月光下，劍光如匹練，照亮了整個院子。
方圓盤膝坐在床上，靈識探入丹田。金丹還在緩緩旋轉，表麵已經刻了八千七百道符文。距離金丹八重還差三百道。三百道，一天三道，需要一百天。三個多月。殷無極不會等他三個多月。
方圓將靈識凝聚成刻刀，在金丹上刻下了第八千七百零一道符文。這一次他沒有找縫隙，而是在符文之間的空隙中硬生生刻出了一道新符文。空隙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他用靈識刻刀在空隙中劃了一下，金丹表麵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刻痕。刻痕很淺，淺到幾乎不存在。但它確實存在。
方圓睜開眼睛。他找到了新方法。不是在縫隙中找位置刻，而是在空隙中硬刻。空隙比縫隙小得多，刻起來難得多，但能刻的地方多得多。一道符文要刻很久，但一天能刻不止三道。
方圓重新閉上眼睛，靈識探入丹田。
第八千七百零二道。第八千七百零三道。第八千七百零四道。
一個時辰，他刻了十道。
方圓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靈識消耗很大，精力消耗也很大。但值得。十道，比之前多了七道。
王紫璿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湯。“方圓，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沒事。”方圓接過碗，喝了一口，“找到了新方法。”
“什麽方法？”
“在空隙中硬刻。”
王紫璿聽不懂，但她沒有追問。她收了碗，走出房間，關上了門。方圓盤膝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月亮從窗欞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銀白色的光斑。
方圓閉上眼睛，繼續刻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