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空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方圓站在石塔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海風從裂縫的方向吹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吹在臉上又冷又濕。他的手指還在往外滲血,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他從衣服上又撕下一塊布條,重新纏了一遍,係緊。
殷無極沒有追上來。
方圓迴頭看了一眼石塔內部。樓梯口黑洞洞的,沒有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動靜。殷無極還在地下空間裏,也許在看那塊魔石,也許在吸收從封印中泄露出來的魔氣。方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現在隻想離開這裏,越遠越好。
方圓沿著裂縫邊緣向南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找到了他拴馬的地方。馬還在這裏,一夜沒吃東西,餓得直叫。方圓從包袱裏拿出最後一塊幹糧,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餵了馬。然後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路向西走去。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不是困,是失血過多。修複東海之淵封印用了他太多的血,七十七個黯淡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需要大量的鮮血來啟用。他的修為沒有掉,但身體已經吃不消了。
方圓咬破舌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在這裏停下來,不能在這裏倒下。這裏距離中州城還有三千裏,距離最近的有人的地方也有一百多裏。如果他在路上暈過去,馬會自己跑掉,他會躺在這條荒無人煙的路上,沒人發現,沒人救。
方圓從懷中取出《天玄感應訣》,翻開第一頁。不是為了修煉,是為了用功法中的凝神訣來穩住心神。他閉上眼睛,默唸口訣,靈識向內收斂,感知著自己的身體狀況——心跳太快,血壓太低,失血大約占全身血液的兩成,還不至於致命,但足以讓他暈倒。
他需要吃東西,需要喝水,需要休息。但他不敢停。殷無極雖然說了今天不殺他,但不代表殷家的人不會動手。殷無極是殷家家主的繼承人,但他管不了殷家所有的人。殷家內部有不同派係,有人想利用方圓,有人想除掉方圓。誰也不知道殷無極走後,會不會有其他人從地下空間裏追出來。
方圓睜開眼睛,策馬加快了速度。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村莊。村子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炊煙嫋嫋,雞犬相聞。方圓勒住馬,在村口停下來。他不能進村——他現在的樣子太紮眼了,滿身是血,臉色蒼白,進村一定會引起注意。殷家在中州以東的勢力範圍很大,萬一村裏有殷家的眼線,他就暴露了。
方圓從馬上下來,牽著馬繞過了村莊,繼續向西走。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前方的路變成了兩條,然後又變成了三條。他使勁眨了眨眼睛,用力咬破舌尖,血腥味充滿了口腔,疼痛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這樣走下去了。他需要休息,哪怕隻休息一個時辰。
方圓在路邊找到了一片小樹林,把馬拴在樹上,自己靠著樹幹坐下。他從包袱裏拿出水壺,喝了幾口水,又拿出剩下的半塊幹糧,嚼了幾口,咽不下去。他的嘴裏全是血腥味,幹糧的味道被蓋住了,像嚼木渣。
方圓將幹糧放迴包袱裏,閉上眼睛。
靈識展開,覆蓋了周圍一百五十丈的範圍——比平時弱了很多,失血讓他的靈識也受到了影響。感知中,一切正常,沒有靈獸,沒有人,隻有風聲和鳥鳴。
方圓收迴靈識,靠在樹幹上,慢慢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一片廣闊的平原上。平原上沒有草,沒有樹,沒有水,隻有黃土和石頭。天空是灰色的,沒有太陽,沒有雲,隻有一片混沌的灰。
平原的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白衣勝雪,腰懸長劍,長發披肩。方圓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熟悉的氣息。
“父親?”方圓開口。
那個人沒有轉身。
方圓向他走去,走了很久,卻怎麽也走不到他身邊。距離始終不變,好像那個人也在走,和他保持著同樣的速度。
“父親!”方圓大聲喊。
那個人停下來,慢慢轉過身。
方圓看清了他的臉——和方正陽給他看過的畫像一樣,劍眉星目,麵容堅毅,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方滄海看著他的兒子,沒有說話。
“父親,封印我修了。”方圓說,“蒼茫山的、萬妖林的、東海之淵的,都修了。雖然撐不了太久,但還能撐幾年。”
方滄海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方圓繼續說:“殷無極還活著。我不會讓他活著太久。他殺不了我,我會殺了他。”
方滄海笑了。笑得很淺,隻是嘴角動了一下,但方圓看到了。他想再走近一些,想看清父親的臉,想聽聽父親的聲音。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方滄海轉過身,向遠處走去。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了灰色的混沌中。
方圓睜開眼睛。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他臉上,刺眼。他抬起手遮住眼睛,慢慢坐起來。頭還是很暈,手指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還在疼。
他看了看周圍——馬還在,包袱還在,水壺還在。一切正常。
方圓從包袱裏拿出水壺,喝了幾口水,又拿出幹糧,這次能嚥下去了。他吃了半塊幹糧,歇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解開馬韁,翻身上馬。
繼續趕路。
迴程比去程慢了很多。去的時候他騎馬走了七天,雖然走的是小路,但馬不停蹄,除了吃飯和睡覺基本沒停過。迴程他走不動了,每天隻能走半天,剩下的半天找地方休息。
第三天,他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粗布衣,背著個藥筐,在山路上采藥。他的修為不高,隻有凝氣境五重,但人很和善,看到方圓滿身是血,主動走過來問他要不要幫忙。
方圓本想拒絕,但他想了想,還是接受了。他需要知道殷家的人有沒有在這條路上設伏,這個采藥人常年在山裏轉,應該知道些情況。
“老人家,這幾天這條路上有沒有什麽異常?”方圓問。
采藥人想了想。“三天前,有一隊黑衣人從這裏經過,往東去了。大概有十幾個人,個個騎著高頭大馬,看著不像好人。”
方圓的手微微收緊。三天前,正好是他從東海之淵迴來的第二天。那隊黑衣人應該是殷家派去接應殷無極的。
“還有別的嗎?”方圓問。
采藥人搖頭。“沒有了。這條路上平時沒什麽人走,就我一個人采藥。你們這些外地人,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個。”
方圓從懷中取出一塊中品靈石,遞給采藥人。“多謝老人家。”
采藥人看到靈石,眼睛亮了一下,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就說了幾句話,哪能收這麽貴重的東西?”
“拿著。”方圓把靈石塞進他手裏,“買點好吃的。”
采藥人捧著靈石,眼圈紅了。“小夥子,你這是救了我的命啊。我家老婆子病了三個月了,沒錢抓藥,正愁著呢。這靈石拿去換了錢,夠她吃半年的藥了。”
方圓沒有接話,翻身上馬,繼續趕路。
采藥人站在路邊,看著方圓的背影,嘴裏唸叨著什麽,聽不清。
第六天,方圓到了中州城外的最後一個驛站。
他在這裏住了一晚,洗了個澡,換了身幹淨衣服,把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手上的傷已經結痂了,但手指還不能靈活活動,握拳的時候會疼。
驛站的老闆是個話多的人,看到方圓滿身是傷,問東問西。方圓說自己是去東邊做生意,路上遇到了劫匪,被打劫了。老闆信了,還給他多上了一碗肉湯,說補補身子。
方圓喝了肉湯,睡了一覺。
第二天一早,他騎馬進了中州城。
城西的巷子口,盯梢的人還在。
今天換了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築基境四重,坐在巷子對麵的台階上,手裏拿著一本書,假裝在看。方圓從他麵前走過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方圓包紮著的手,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方圓沒有看他,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很安靜。
石榴樹上的果實少了幾顆,被人摘了。石桌上放著一把劍——王紫璿的劍。劍旁邊放著一張紙條。方圓拿起紙條,上麵寫著王紫璿的字跡:“我去天機閣了,晚上迴來。飯在鍋裏,自己熱。”
方圓將紙條放下,走進廚房。鍋裏有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雞湯。湯已經涼了,上麵結了一層白油。方圓生火熱了熱,端到院子裏的石桌上,慢慢吃完。
然後他坐在石桌上,仰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
方圓閉上眼睛。
東海之淵的封印修好了。萬妖林的封印也修好了。蒼茫山的封印,天機閣主封印了萬劫魔石,十年之內不會出問題。七個封印,三個暫時穩住了,還有四個——落日鎮、幽冥穀、死亡沙海、極北冰原。
落日鎮有墨家守著,暫時不用管。幽冥穀是姬家的地盤,薑行舟說過,姬家實力雄厚,封印穩定。死亡沙海是楚家的,楚家現在立場不明,但至少封印還沒破。極北冰原是周家的,周家雖然忘了自己是守印人家族,但封印一直沒什麽動靜。
方圓睜開眼睛。
他還有時間。不多,但夠用。
傍晚,王紫璿迴來了。
她推開院門,看到方圓坐在石桌旁,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包紮著的手上。
“受傷了?”
“皮外傷。”方圓把手縮排袖子裏,“不礙事。”
王紫璿盯著他的袖子看了兩秒,沒有追問。她在石桌對麵坐下,把手裏的劍放在桌上。
“東海之淵的封印修好了?”
“修好了。”
“遇到殷無極了?”
方圓沉默了片刻。“遇到了。”
王紫璿的手攥緊了劍柄。“他動手了?”
“沒有。他說他不是來殺我的,是來看我修封印的。”
王紫璿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急。”方圓說,“他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等。等封印修好了,魔氣穩定了,他修煉的速度就快了。等他修煉到金丹九重、元嬰境,再來殺我,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王紫璿的臉色白了。“那你怎麽辦?”
方圓看著她。“在他修煉到元嬰境之前,我先到元嬰境。”
王紫璿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方圓的眼神,又把話嚥了迴去。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從鬼門關迴來的人。那種平靜不是裝的,是真的。他真的不害怕,也不著急,就是平靜地接受了現實,然後平靜地想好了對策。
“方圓。”王紫璿開口。
“嗯?”
“你答應過我,二十天之內迴來。今天是第十九天。”
方圓愣了一下。他走的時候跟王紫璿說過,二十天之內一定迴來。他以為王紫璿隻是隨口答應,沒想到她真的在數日子。
“我說過的話,從來沒有食言過。”方圓說。
王紫璿低下頭,笑了。“你這次也沒有食言。你還有一天。”
方圓沒有說話。
王紫璿站起來。“我去做飯。你坐著,別動。”
她走進廚房,係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鍋碗瓢盆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叮叮當當的,聽起來很熱鬧。方圓坐在石桌旁,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這院子有了點家的味道。
月亮升起來了。
王紫璿端著兩碗飯從廚房出來。今天她多做了兩個菜——紅燒肉和西紅柿炒雞蛋。紅燒肉燉得軟爛,雞蛋炒得嫩滑,都是方圓愛吃的。
“多吃點。”王紫璿把菜往他麵前推了推,“瘦了。”
方圓低頭吃飯,沒有說話。王紫璿坐在他對麵,端著碗,看著他吃。她自己沒怎麽吃,筷子動了幾下就放下了。
“方圓。”
“嗯?”
“你下次出門,帶上我。”
方圓放下碗筷,看著她。“天機閣的事——”
“我退出了。”王紫璿打斷了他。
方圓的手頓了一下。“什麽?”
“我今天去天機閣,把外門弟子的令牌交了。執事問我為什麽,我說家裏有事,要離開一段時間。”王紫璿從袖中取出那塊白色的令牌,放在桌上,“從今天起,我不是天機閣的人了。”
方圓看著她,看了很久。
“為什麽?”
“因為你每次出門,我都提心吊膽。”王紫璿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清,“你在青州的時候,去蒼茫山,我怕你迴不來。你在中州的時候,去萬妖林、去東海之淵,我還是怕你迴不來。我不想再等了。”
方圓沉默了很久。
“紫璿。”
“嗯。”
“你跟著我,比在天機閣更危險。”
“我知道。”王紫璿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但我寧願跟你一起危險,也不想在天機閣裏安全地等你。”
方圓沒有說話。
王紫璿低下頭,笑了。“你這個人,真的不會說話。我都把令牌交了,你還不說一句‘好’?”
方圓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好。”
王紫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方圓,你剛纔是不是笑了?”
“沒有。”
“有的。我看到了。”
“你看錯了。”
“沒有。我兩隻眼睛都看到了。”
方圓站起來,端著空碗走進了廚房。王紫璿追上去,站在廚房門口,笑盈盈地看著他的背影。
月亮從樹梢升到了半空中。
院子裏的石榴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紅色的果實沉甸甸地掛在枝頭,壓得樹枝彎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