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間中的光線昏暗而詭異。
洞壁上鑲嵌的晶石散發著幽幽的藍白色光芒,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層冷色調的薄霧中。祭壇上那些流動的紅色紋路像血管一樣脈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在洞壁上投射出血紅色的光影。
兩種顏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讓這裏看起來不像人間,更像是傳說中的幽冥地獄。
方圓站在祭壇邊緣,距離那塊黑色石頭大約三丈。
“萬劫魔石。”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王紫璿站在他身後,隻敢從方圓的肩膀上方偷看那個東西。剛才那一眼給她的衝擊太大了——她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僅僅看一眼就能讓人心神失守。
“萬劫魔石是什麽?”她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麽。
方圓沉默了片刻。
他需要在不暴露前世身份的前提下,給王紫璿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過。”方圓說,“太古時代,天地間有一種魔物,不在六道輪迴之中,不入五行生剋之內。它們以眾生的負麵情緒為食,恐懼、憤怒、貪婪、絕望……都是它們的食物。”
他頓了頓,繼續說:“萬劫魔石,就是這種魔物死後留下的核心。一塊拳頭大小的萬劫魔石,足以汙染方圓千裏的大地,讓所有生靈陷入瘋狂。”
王紫璿倒吸一口涼氣。
她看了一眼祭壇四角石柱上綁著的四具骷髏——那些人當年活著的時候,是不是也和她一樣,隻看了一眼就心神失守?
“你父親他們……”王紫璿的聲音艱澀,“就是因為這個?”
方圓點頭。
方滄海的遺言中寫道——他們遭遇了“不可名狀的存在”。那不是普通的怪物,而是萬劫魔石散發出的精神汙染。修為不夠的人,在魔石麵前待久了,精神會被侵蝕,產生幻覺,失去理智,最終陷入瘋狂。
十四個人進入地下,十三個人先後殞命。不是被什麽東西殺死的,而是被魔石逼瘋之後自相殘殺,或者被魔石吸幹了生命力。
方滄海能活到最後,是因為他的意誌足夠堅韌。但即便如此,當他逃到洞口的時候,也已經油盡燈枯。
方圓邁步走向祭壇。
“你要幹什麽?!”王紫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去看看。”
“你瘋了?!你父親的話你沒看嗎?‘不要下來,下麵的東西不是你我能對抗的’!你現在還要往前走?”
方圓停下腳步,迴頭看著王紫璿。
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微微顫抖,拽著他袖子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擔心——擔心他像他父親一樣,走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
“王紫璿。”方圓的聲音很輕,“我父親說不能對抗的東西,不代表我也不能對抗。”
“你和你父親差遠了!你才凝氣境一重,你父親當年進山的時候已經是築基境了!築基境都沒能活著出來,你憑什麽——”
“憑這個。”
方圓抬起右手。
掌心處,一團金色的光芒緩緩亮起。
那團金光和之前他在狼王麵前凝聚的靈力光球完全不同。這一團金光不是從靈力中提煉出來的,而是從他身體深處湧出的——從骨髓裏、從血液裏、從每一個細胞的深處湧出。
金光出現的一瞬間,整個地下空間都震動了。
洞壁上的晶石紛紛碎裂,祭壇上的紅色紋路劇烈跳動,像是被什麽東西刺激到了。空氣中的壓力陡然增加,王紫璿感覺像是有一座大山壓在了肩膀上,膝蓋發軟,差點跪在地上。
而那塊萬劫魔石——
黑色的石頭表麵突然出現了裂紋。
哢。
哢哢。
細微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地下空間中格外清晰。
王紫璿瞪大了眼睛。
萬劫魔石上,一條細如發絲的裂紋從頂部延伸到中部,從裂縫中滲出一縷黑色的霧氣。霧氣剛一接觸空氣就發出嘶嘶的聲響,像是被燒紅的鐵放進水裏。
“這是什麽力量?”王紫璿的聲音發顫,眼睛盯著方圓掌心的金光。
方圓沒有迴答。
這團金光,不是靈力,不是真氣,不是任何一種她知道的修煉力量。
它是本源。
生命本源。
每個人體內都有生命本源,那是支撐一個人活著的最根本的能量。普通人對生命本源的利用率不到萬分之一,武者修煉到高深境界之後,才能慢慢摸索到本源的門檻。
而方圓前世創立的《玄帝不滅經》,最核心的秘密就是——直接修煉生命本源。
這也是為什麽絕脈之體最適合修煉這門功法的原因。普通人的經脈是有限的通道,容納不了本源之力的狂暴。而絕脈之體沒有經脈,整個身體就是一個無限容量的容器,可以容納無窮無盡的本源之力。
前世他修煉了整整三百年,才將《玄帝不滅經》練到了第八層。
這一世從頭開始,他目前隻練到了第二層,能動用的本源之力少得可憐。
但對萬劫魔石來說,本源之力就是它的剋星。
魔石以負麵情緒為食,而本源之力是生命最純粹、最正麵的能量,兩者就像水和火,天生對立。
方圓將掌心的金光收迴體內,臉色微微發白。
以他目前的修為,凝聚那一團金光已經耗費了他三成的本源之力。再凝聚幾次,他可能會直接暈過去。
“你沒事吧?”王紫璿扶住他的手臂。
“沒事。”方圓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形,“我大概知道十五年前發生了什麽。”
他走到祭壇邊緣,蹲下身,手指輕輕觸碰地麵上的紅色紋路。
這些紋路不是陣法——至少不是人類認知中的陣法。它們更像是某種生物的經絡,是活的。
當年有人在這裏佈置了一個法陣,用十四個人的生命為祭品,試圖喚醒這塊萬劫魔石。
方滄海他們闖入這裏的時候,正好撞上了這個法陣啟動。十四個人的生命本源被法陣抽取,用來供養魔石。十三個人當場死亡,方滄海拚死逃出,也隻多活了幾日。
“有人在故意喚醒這塊魔石。”方圓站起來,目光掃過祭壇上的每一處細節,“而且那個人,就在青州。”
王紫璿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你是說……十五年前那場慘劇,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方圓指著祭壇四角的石柱,“你看這些柱子,上麵的符文不是上古留下的,是後人刻上去的。刻痕的新舊程度——大約十五到二十年。”
王紫璿湊近看了看。她不懂符文,但能看出那些刻痕不是風化的痕跡,而是人為鑿刻的。石柱上的原始紋路已經模糊不清,但新刻的符文清晰得像是昨天剛刻上去的。
“這個人在十五年前啟動了法陣,用十四個人的命供養魔石。十五年後,魔石被養到了什麽程度,我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方圓看向來時的洞口,目光穿透了五十丈深的豎井,彷彿看到了外麵的天空。
“他該來收貨了。”
話音剛落。
山洞外,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轟——!!!
整座山都在震動,洞壁上碎石嘩啦啦往下掉。王紫璿腳下不穩,一把抓住方圓的手臂才沒摔倒。
“什麽聲音?!”
方圓閉上眼,靈識沿著豎井向外擴散。
隻一瞬間,他的靈識就被彈了迴來——不是被法陣彈迴來的,而是被一股強大的靈壓硬生生壓迴來的。
那股靈壓之強,遠超他見過的任何人。
不是凝氣境。
不是築基境。
甚至不是金丹境——
是元嬰境!
一個元嬰境的強者,正在山外!
方圓的臉色終於變了。
前世身為玄帝,元嬰境在他眼裏不過是螻蟻。但這一世,他隻有凝氣境一重,王紫璿隻有凝氣境七重,而外麵來了一個元嬰境的老怪物。
這差距,比螞蟻和大象的差距還大。
“有人來了。”方圓的聲音發緊,“元嬰境。”
王紫璿的臉刷地白了:“你說什麽?”
“元嬰境。至少元嬰三重以上。”
王紫璿想說什麽,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元嬰境。整個青州修為最高的是烈陽宗的宗主,也不過築基境九重巔峰。元嬰境這種級別的存在,青州根本容不下——那是中州那些超然勢力纔有的底蘊。
外麵那個人,來自中州。
來自黑蠍背後的勢力。
或者——來自更遠的地方。
“躲起來?”王紫璿終於擠出一句話。
方圓看了一眼祭壇。祭壇下麵有個半人高的空隙,像是當年建造祭壇時留下的,勉強能擠進兩個人。
“躲進去。收斂氣息,一點都不要外泄。”
兩人鑽到祭壇下麵,蜷縮在狹窄的空間裏。方圓將《玄帝不滅經》運轉到極致,將兩人的氣息完全封鎖在體內。在元嬰境強者麵前,任何外泄的氣息都是致命的。
片刻之後。
一個身影從洞口緩緩落下。
那人落地無聲,衣袍不沾塵埃,像是從九天之上降臨的仙人。
是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的外貌,身材修長,麵容清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長發用玉冠束起,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超凡脫俗的氣質。
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的光,不是人類該有的光芒。
冰冷、空洞、無情,像是深冬的寒潭,又像是萬古的冰川。
他站在祭壇邊緣,看著石台上的萬劫魔石,嘴角微微上翹。
“十五年。”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指甲劃過砂紙,“整整十五年,終於養熟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對準萬劫魔石。
魔石劇烈震動,表麵黑色的光芒大盛,整座祭壇都在顫抖。石柱上綁著的四具骷髏被震得散架,骨頭嘩啦啦散落一地。
魔石緩緩從石台上浮起,飄向中年男人的掌心。
就在魔石即將落入他手中的時候——
中年男人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頭緩緩轉向祭壇下方,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刺入祭壇底部的縫隙。
“出來。”他說。
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壓。
方圓和王紫璿都沒有動。
中年男人等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伸出手,虛空一抓。
祭壇轟然炸裂!
碎石四濺,煙塵彌漫。方圓和王紫璿從祭壇底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了出來,重重摔在地上。
王紫璿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絲。方圓摔得也不輕,但他在落地的一瞬間調整了姿態,卸掉了大部分衝力。
中年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方圓身上。
“有意思。”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凝氣境一重的小鬼,居然能在我的靈壓下封鎖氣息。你修煉的是什麽功法?”
方圓沒有迴答。
中年男人也不惱,反而笑了。
“不說是吧?沒關係。等我把你帶迴中州,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他又看向王紫璿,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王家的丫頭?你爹當年也是祭品之一。罪臣之女,按律當誅。但你長得不錯,賣給青樓,能值幾個錢。”
王紫璿的眼睛瞬間紅了,但她咬著牙沒有出聲。
方圓緩緩站起來,擋在王紫璿身前。
“你是誰?”方圓問。
中年男人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隻螞蟻在對自己揮舞觸角。
“告訴你也沒關係。老夫楚雲天,中州楚家外門長老,元嬰境五重。”
楚家。
方圓心中一動。前世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中州四大家族之一,傳承萬年,底蘊深厚,族中曾有化神境的老祖坐鎮。
一個傳承萬年的大家族,為什麽要跑到青州這種小地方來喚醒一塊萬劫魔石?
“萬劫魔石,你們楚家要它做什麽?”方圓問。
楚雲天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你居然知道萬劫魔石?一個小地方的螻蟻,居然認得這東西?”他上下打量著方圓,目光變得玩味起來,“小鬼,你身上的秘密不少啊。功法、見識、還有你體內的那股力量——老夫活了三百多年,從來沒見過。”
方圓心中一凜。
他剛纔在祭壇上動用本源之力的時候,留下了一絲氣息。普通人察覺不到,但元嬰境的強者能嗅到。
楚雲天從方圓身上嗅到了本源之力的味道。
“把那塊石頭放下。”方圓突然說了一句讓王紫璿和楚雲天都愣住的話。
楚雲天低頭看了看已經懸浮在自己掌心的萬劫魔石,又看了看方圓,笑了。
“放下?你知道老夫花了多少心血才把它養熟嗎?十五年,十四個築基境以上的祭品,外加無數靈石和天材地寶。你說放下就放下?”
“那塊魔石已經裂了。”方圓說,“你沒注意到嗎?”
楚雲天一怔,低頭細看。
萬劫魔石的表麵,確實有幾條細如發絲的裂紋。裂紋不大,但足以讓裏麵的魔氣外泄。
楚雲天的臉色陡然變了。
“你弄的?”他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像是從冰窖裏吹出來的風。
“不巧,正是。”
方圓滿臉平靜地站在那裏,說出了一句讓王紫璿心髒都要跳出來的話:“你的十五年心血,被我毀了。”
山洞裏的溫度驟降。
楚雲天的靈壓如海嘯般傾瀉而下,元嬰境五重的恐怖氣勢將方圓和王紫璿壓得幾乎無法呼吸。王紫璿直接跪在了地上,方圓的雙腿也在顫抖,但他沒有跪,咬著牙硬撐著。
“你找死。”楚雲天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傳來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靈力凝聚,一團幽藍色的光球越來越大,散發著毀滅性的波動。
這一掌下去,別說是方圓和王紫璿,整座山都會被夷為平地。
方圓閉上眼睛。
不是認命。
他在蓄力。
體內的《玄帝不滅經》瘋狂運轉,將殘存的本源之力全部凝聚到右手食指上。這一招如果打出去,他的修為會直接跌落到淬體境,至少要休養三個月才能恢複。
但如果不打出去,他和王紫璿都會死在這裏。
就在他即將出手的一瞬間——
一塊石頭從洞口飛了下來。
不是普通的石頭。
石頭上附著一道劍氣,劍氣之強,竟然將楚雲天的靈壓劈開了一道縫隙!
楚雲天猛地抬頭。
洞口上方,一個身影飄然而下。
白衣勝雪,黑發如瀑,腰懸長劍,麵如冠玉。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男子,但那雙眼睛裏的滄桑,顯示他的真實年齡遠遠不止三十。
他落在楚雲天和方圓之間,負手而立。
楚雲天看清來人的臉,瞳孔猛地一縮。
“天機閣主?!”
來人微微一笑,拱手道:“楚長老,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方圓看著這個白衣人的背影,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天機閣主。
那個給他地圖、派人警告他不要進山的神秘人物。
那個自稱欠他父親一條命的人。
那個——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在這裏的人。
他到底是什麽來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