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不知什麽時候又冒了出來,扯著嗓子喊:“哎!那個青衣服的!你過來!我跟你說清楚!我不是她相好的!我是她鄰居!”
沈羨愣住了。
阿昭也愣住了。
蘇琴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一把拽住沈羨的袖子,把他往這邊拖:“來來來,進來說清楚,省得你瞎想,省得她瞎難受,你們倆一個站在門口一個站在橋頭,演什麽牛郎織女呢?”
沈羨被她拽著,踉踉蹌蹌往前走,眼睛卻一直看著阿昭。
阿昭看著他,看著他被蘇琴拽著,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看著他那道疤痕,看著他眼裏的——
是忐忑,是希望,是害怕,是不敢信的期待。
她忽然想笑。
又想哭。
“進來。”她說。
這一次,不是“站住”。
是“進來”。
沈羨站在她麵前,離她三步遠,不敢再往前。
蘇琴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哎喲”一聲:“我菜還擱地上呢,我去撿菜!”
她一溜煙跑了。
門口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的。
沈羨張了張嘴:“姐姐,我……”
阿昭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雪地裏撿來的貓崽子,看著這個把她心踩碎又一片片撿起來的人,看著這個為了找她臉上留了疤、為了不糾纏她寧願睡橋洞的傻子。
“進來把被子重新疊一遍。”她說。
“……啊?”
“疊得那麽難看,丟人。”
沈羨愣愣地看著她,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紅了。
“愣著幹什麽?”阿昭轉身往裏走,聲音從屋裏飄出來,“麵涼了。自己熱。”
沈羨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虛掩著。
等他進去。
蘇琴沒有去撿菜。
她蹲在牆角,扒著牆頭,腦袋探得比屋簷還高。
“進去了進去了……哎喲,門關上了……等等,沒關嚴,虛掩著……嘖,這倆人……”
“你蹲這兒幹什麽?”
蘇琴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回頭一看,是隔壁賣豆腐的劉嬸,正拎著豆腐籃子居高臨下看著她。
“我、我透透氣!”
劉嬸眯起眼,往她剛纔看的方向瞄了一眼:“那不是阿昭家嗎?你透氣透到人家牆根底下?”
“我……”
“那門口站著個男的,誰啊?”
“我……”
“阿昭相好的?”
“不是不是不是!”蘇琴跳起來,“是——是她弟!”
劉嬸眉毛一挑:“弟?阿昭不是說她孤身一人嗎?”
“是、是表弟!遠房表弟!”蘇琴胡謅道,“大老遠來看她的,對,就是這樣!”
劉嬸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拎著豆腐走了。
蘇琴鬆了一大口氣,拍拍胸口,又往阿昭家瞄了一眼——
門還是虛掩著。
她的眼珠子轉了轉,嘴角慢慢彎起來。
蘇琴今年十九,比阿昭小兩歲,是個閑不住的主兒。
她爹是鎮上的木匠,她娘生了五個兒子才得了她這一個閨女,寵得跟眼珠子似的,把她寵成了一個天不怕地不怕、最愛管閑事的性子。
當初阿昭剛來鎮上租房子,就是蘇琴第一個湊上去搭話的。
“你叫什麽?哪兒來的?怎麽一個人?你會繡花嗎?你吃飯了嗎?”
阿昭被她一連串問題砸得愣住,還沒回答,蘇琴就已經自來熟地挽上她的胳膊:“走走走,上我家吃飯去,我娘做的紅燒肉可好吃了!”
就這麽著,蘇琴成了阿昭在鎮上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
她知道阿昭不愛說話,不愛提過去,她也不追問,就是隔三差五來串門,拎著青菜、拎著豆腐、拎著她娘做的紅燒肉,往桌上一放,然後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阿昭從不嫌她煩。
有時候蘇琴說著說著,一抬頭,看見阿昭嘴角彎著,眼裏有光。
那時候蘇琴就想:這個人以前一定吃過很多苦。以後我要讓她多吃點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