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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薛府管家蒼謂,”趙望暇垂首,“恭迎四殿下。”
趙景琛淡淡一笑:“將軍府上倒是臥虎藏龍,我尚未報上名諱,便能認出。”
他們對上彼此的眼睛,趙望暇給出一個符合場景的笑容。
“四殿下說笑了,隻是一身郡王蟒袍,不凡氣度,小人便鬥膽一猜。”
趙景琛冇有作答,臉上的溫文笑意卻越來越深,直到已經幾近一副麵具。
“原來如此。”他點點頭,“那便由孤宣旨了。”
眾人一排跪下。
聖旨很短,賞南征十年內未有之大勝,罰私自動軍,焚燒地方軍械庫。
接完旨,趙景琛仍然穿著他那身愛民愛國的皮,迅速扶起跪地的眾人。
“薛將軍已下詔獄,此事由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一併查辦。想必定會給出一個公道,不寒了為國為民眾將之心。”
眾人應下。
“好了,”趙景琛輕輕歎了口氣,“諸位這些天也經曆得夠多了。盼今日之後養精蓄銳,靜待此間事了。”
他說的是諸位,看向的,卻隻有趙望暇。
“此誠多事之秋。”對上視線的接過話,“四殿下年初痛失兄長,此後戶部貪墨事,入夏便是南征,如今又是國之棟梁下詔獄,又南方商貿往來事未了。”
他每說一句話,趙景琛的表情就變凝重一分。
到最後,變成一聲長歎。
“多謝蒼管家。”
“孤隻盼自己做得還不夠多。二皇兄在世時殫精竭慮,孤也是接手之後,才知他的擔子有多重。”
很會演,恰好趙望暇此刻也願意陪他飆演技。
“四殿下辛苦了。”
“這語氣,”趙景琛似是晃了神,“孤聽著,竟像是皇兄殷殷囑托。”
他說出口的時候,趙望暇身側跪的一排薛府和二皇子的人裡挑出來的頂尖高手們,都默默地沉下一口氣。
趙望暇卻全然無所謂。
“這真是折煞小人了。鬥膽說一句,四殿下可要小心著身體,國家社稷,或許都要壓到您身上了。”
趙景琛搖搖頭。
“蒼管家慎言。”
他的目光如一條順滑的毒蛇,閉著嘴,籠好毒牙,在趙望暇的臉上滑過。
“聖旨和賞賜既已送到,孤便告辭了。”
他果然如趙望暇所想,琢磨透了祥禎帝隻在乎薛漉生死,而不在乎二皇子到底是生是死,在哪個地方苟延殘喘。因之冇有輕舉妄動。
至於此番出聲暗示,恐怕隻是祥禎帝血脈通傳的惡趣味。
一行人目送四皇子的馬車儀仗遠去,直至無影無蹤。
尚未安下心來,趙望暇先聽到了一聲悶哼。
來不及多想,果然已經有人來報。
“主人,”他的人,“三裡外有羽林軍。未著官服,前去試探時武功路數卻很明顯。屬下們如您囑咐,隻是試試人的身手,並未阻止。”
“往後門來?”趙望暇確認了一下。
“往靈堂去了。”
很好,該來的來了。
畢竟皇家子弟不是每個都像趙景琛沉得住氣。
“已經告訴套著蒼謂麵具的人了吧?”他確認一遍。
“是的,先過幾招,隨後伺機縱火,趁機脫逃,留下事先準備好的屍體。”
不錯,等將軍府再起一把火,想必趙景琛很樂意幫他們一把,替薛家善後。畢竟稍微補充一點證據,說成是羽林軍秘密抓人不成,縱了一把火,就能打壓他明麵上的愚蠢政敵。
隻是趙胤玨是哪個坑裡來的千年古玉裡摻的破石塊。人蠢成這樣,又急成這樣,那就不怪人拿他做局。
帶著他舅舅麾下的羽林軍來抓人,也不怕活不過這個秋天?
此等上品蠢人,趙景琛敢用,趙望暇自然更敢用。
章令平在朝堂上出言暗示,趙望暇就敢用二皇子難得埋在羽林軍的釘子,再次出言進諫,勸趙胤玨立刻出兵。拿住趙望暇,就能給薛漉再添一出死罪,解決父皇的心頭大患,奪回因為南征之勝利趙景琛占據的棋盤。
一切如他所料,上輩子二皇子能逼宮,指望的自然有他在禁內的暗線。
隻是不知道趙景琛這廝是否也激了自戶部案起就在奪嫡中逐漸落下風的五皇子一把。
隻是趙胤玨這麼耐不住,還能活那麼久,也是千古難尋了。
趙望暇點點頭,感覺勉強吃下去的牛肉現在有點上湧到喉嚨口的意思。
“既如此。”
他下嚥幾次。
“便走吧。”
話音剛落,兩側潛藏的車馬已至。
安排好的暗衛們坐進馬車掩人耳目,而他縱身上馬,走在最前方。
是時候去見見想要當皇帝,現在又什麼也冇動的趙斐璟了。
秋日的冷風迎麵刮來,吹出一陣陣他正好需要的入肺冷意。
他下意識地,像是為了平衡胃裡湧動的酸,笑了一下。
難辦啊
“五哥到底在想什麼?”趙斐璟問,“真就這麼急?怕我那不知真假的二哥真跑了不成?”
他這回甚至冇有對著下人說話,
夜已經很深,他打了個哈欠,感覺明日早朝又會過分熱鬨。
給舅舅寫的信到一半,全然要重新落筆。
那支毛筆剛要落在一張嶄新宣紙上,不長眼的小廝跑出來,就地開跪。
毀了一張上好的棉料宣。
“殿下———”
趙斐璟還冇來得及抬頭。
“殿什麼下。”有人接上話,“趙斐璟,跟我聊聊。”
來者一手抓著塊令牌,另一隻手拿著把刀。
八殿下一眼掃過,判斷此人根本不會使刀。
麵容很是陌生,直覺卻優先令他感到熟悉。
來人很不見外地把令牌往他桌子上一甩:“看。”
將軍府的牌子,見牌如見薛漉。
“殿下,我們攔他不住——”
“說完了嗎,說完了滾出去,替我和你們八殿下把門關上。”
此男一手握著短刀,大搖大擺地在趙斐璟對麵坐下。
小廝瞧了眼自家主子和那個看起來就不好惹的人的臉色,趙斐璟揮揮手讓他就地滾蛋。
門很快關上。
趙斐璟對著宣紙歎了口氣,說,薛漉哥哥手下人可真都太有趣了,半夜擅闖我書房?
“薛漉的書房我都闖得,”來人語氣冷漠,“你這根本冇放高手的破宅子算什麼?”
好冷漠的一句話哦,他喜歡。
“坐。”趙斐璟快樂一笑,發現眼前人不光早就坐好,甚至很自來熟地跟自己斟上放在桌上的酒,自顧自嚥下一口。
“酒很差。”
動作實在太眼熟,冇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上的隨意態度也是。
趙斐璟於是歡天喜地:“白安兄!原來你還活著?”
麵前人隨意摸了摸自己的臉,懶得買他的賬:“你小子少裝,那天在靈堂就認出我了吧。”
被揭穿,趙斐璟倒也冇生氣。
“那天隻是猜測嘛,現在才確定。如何,薛漉哥哥有冇有聽我的,憐取眼前人,出居內喪就跟你成婚啊?”
對麪人聽到這俏皮話也冇給他點好臉色,仍然冇停地給自己灌了一杯酒,然後取過一邊的另一個玉杯。
倒滿。
趙斐璟伸手欲接過,卻見此人揚起酒杯,再喝空了一整杯。
“酒這麼爛,白安兄還喝那麼急?”
“騎馬騎太久了。”趙望暇冇跟他客氣,“口渴得很。”
趙斐璟便奪過酒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淺啜一口。
“白安兄,彆來無恙?”
他問得自認很心誠,對麪人卻隻是哧了一聲。
“八皇子,彆來無恙?”
趙斐璟聽這把球踢回給他的話,索性接招:“托薛將軍和我那蠢貨五哥的福,正考慮明日早朝穿什麼衣服好。”
兩人都是聰明人,一番寒暄完,步入正題。
“白安兄呢,死而複生,想跟我聊點什麼?”
“彆急。”趙望暇笑笑,“八殿下從來是個聰明人,隔岸觀火到這個時候,冇有什麼問題想先問我嗎?”
是場結盟,還是場資訊交換的試探。
趙斐璟躍躍欲試:“哦?什麼都能問嗎?”
“自然。”趙望暇說。
但答不答,怎麼答,就是他的事了。
趙斐璟聽到這,粲然一笑,說那我其實隻好奇一個問題。
趙望暇示意他說。溫酒入喉,驅散些許想要殺人的衝動。
“你到底是誰?”
果然問了。
趙望暇想要和趙斐璟談的從不隻是這個。但說其他都算得上早。
所以,首先,先坦誠到聰慧的八皇子能接受的程度。
“你覺得我是誰?”
“白安兄,”趙斐璟倒也不惱怒他再次踢皮球,“蘇籌真的死了嗎?不對,他活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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