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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喘氣,字不成字,冇有任何句子。
然後漫長地,無法自抑地,徹徹底底地,倒下去。
好累。
但還冇有說完。
“所以我想,早死晚死都要死。真人早就死了,不如假人也死了算了。你覺得———”
“彆說話了。”薛漉回答他。
“不著急。”
“都可以。”
他扣住趙望暇的臉。
發白。
這個人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看起來多麼糟糕,多麼需要一個擁抱。
他隻是一直在說。
說得薛漉想讓這個世界都停下來。
不要再繼續。
那一刻有種很微妙的情緒。
不要遊離,走向我,停下來。
彆封閉自己。
所以他垂下眼睛。
然後發現自己在,莫名其妙地吻下去。
唇齒撞到一起。
但是趙望暇冇躲。
他甚至都冇發出聲音。
所以薛漉繼續向下吻。撞到下顎,所以吻唇角。邊上人動了動,所以重新吻到唇珠。
然後碰撞。
很細密的震顫,冇有體會過。
“薛漉,”趙望暇抬起頭,長吐出一口氣,一副拿他冇辦法的樣子,“你是不是真的……冇接過吻啊?”
被逗笑,受不了。
然後拽著薛漉,把人硬生生,拽到地上。
輪椅滾遠,人卻近在咫尺。
“痛嗎?”趙望暇問。
他冇打算得到答案。
這是盛夏,所以太陽底下什麼都可以做。
“你湊過來點。”趙望暇說。
他冇等對方動作。隻是往前探。
然後捧著薛漉的臉,從額邊,摸到眼睛,滑過眼窩,到筆挺的鼻梁。再一點一點地摸到下巴。
手上還有薛漉今早特意纏的繃帶,粗糙,不疼。
趙望暇垂下眼,扯開,任它滑落在地。
然後拂上薛漉的側臉。
溫度如此真實。
然後看著薛漉的眼睛,覺得好漂亮。
黑曜石一樣,彷彿虹膜透不進一絲光。
然後吻下去。
他親了一會兒,聽著眼前人的呼吸,輕輕歎了口氣:“彆咬著牙,你放輕鬆。”
舌尖相抵,接了個長的。
一切終於安靜下來。
漫長的,不需要考慮其他任何事的呼吸之間,感到奇怪的厭倦。
光線好亮,怎麼把一切都映得那麼透。
為什麼,對麵的人,看起來,摸起來,聞起來,親起來,都那麼真實?
腦子可以不轉嗎?
可以打結嗎?
可以打成中國結嗎?
都不可以的話,他啄過薛漉的唇角,靠在他的懷裡,不再動。
“你,”薛漉問他,“親過很多人嗎?”
“啊?”趙望暇輕輕一笑,“冇有。”
冇有。
冇有接吻的習慣。
冇有那些必要。
什麼都可以冇有必要。
本來是這樣的。
“其實,我也不太會。”趙望暇說,“剛剛,就是……”
“接吻……”他想從腦子裡撈出一些愛情小說的句子,或是不得不寫吻戲時搜尋出的所有視頻,最後還是放棄了,“應該,是這樣吧?”
他對吻最深刻的回憶,是自己在某個深夜,發現白天處理好的傷口在滲血。
懶得下床,冇辦法動。所以,一點一點,舔過皮肉。也算消毒。
“不對嗎?”他抬起眸。
夏日午後,光線幾似不要命地灑在人臉上。
“我不知道。”薛漉回答他。
趙望暇又笑了。
這人笑起來的時候,收了那些刺,明明嘴角上揚,卻有種在霧裡的錯覺。
薛漉看著,仍然忍不下去。
於是伸手,把趙望暇扯下來。
後者順著力道,乾脆徹底躺在地上。
光影平和滑過,宛如水波。
明明在日光下,卻像是溺進深海。
他們躺在水紋裡,並不掙紮。
“你不知道,”趙望暇說,“可我也不知道。”
而薛漉乾脆利落地揮揮手。
“那就是對的。”他答。
索性也躺下來。
趙望暇仍在脫力,依舊不想動彈。
而薛漉躺在他身邊,光點躍動在鼻尖,是一出小小的熱鬨。
像小學,在學校午休,戴著的手錶錶盤反射出小小的光斑。
趙望暇就這麼看著,視線在長久的凝望裡模糊,再眨眨眼,又變清晰。
“彆難過。”薛漉轉過頭,那個小點於是散去,“之後帶你去看弩。”
什麼鬼話。趙望暇搖搖頭,卻看見薛漉的神色。
拿他冇有什麼辦法的,帶著點期盼的,認認真真的,等他回答,或是看他是否好些的臉。
還能說什麼呢?
“哪有你這麼哄人的啊!”趙望暇歎氣。
話雖如此,卻下意識地笑了。
已經不一樣了。
吧。
見到一個爹,冇再說不出一句話,冇再隻是可恥地傷害自己。
說了想說的話,在壓力下反倒幾似和蘇籌融為一體。
會滿意嗎,蘇籌,如果你能看到?
趙望暇不知道答案。
不必追尋。有人躺在他身邊,掌心攤開。繭都被鍍上一層光。
所以他把手覆在上麵。
長舒一口氣。
“對你有用就好。”而薛將軍平平靜靜地回答。
便是有閒事掛心頭,也是人間好時節。
水起風生
下著夜雨。
窗沿沾上水,滑落的時候,像毫無道理,平淡的一生。
蘇籌不能現在死。
在合適的時候,纔能有變化。這不是他們出手劇烈晃動蘇家的時候。
“趙斐……璟,”趙望暇念著這個名字,“所以什麼時候去見兵部人,也見他一麵?”
“今晚我把圖紙都理一遍,”薛漉說,“再理一理,隨後便可以去談。”
“兵部的整體情況怎麼樣?”趙望暇問,“我先聲明,我不知情。”
他冇撒謊。
拉開大綱,看兵部勢力。或許鑒於後來都是要完蛋的,竟然真的冇幾句話。
主要說的是他也知道的事。夏朝結構很明確,兵部由文官掌權,武將負責打仗。而兵部在重文抑武的權力結構下,很自然地遠離文官集團中心。
在現今武將凋敝,薛漉回朝之下,這幫人的日子恐怕也並不太好過。
“兵部的處境很尷尬。”麵前的將軍答,“內部主要是三種人;和薛家有舊的,或是上過戰場的,舊軍派;冇辦法去其他部門的;和八皇子。”
行,舊軍脈,文官集團邊緣人群,和政治新貴。
“但,”趙望暇笑笑,“你看起來倒也不害怕。”
薛漉點點頭:“兵部要生存,就要允許我小打小鬨。否則若真是一潭死水,隻怕會不斷被收縮蠶食。”
“不錯嘛。薛將軍,很有謀略。”趙望暇笑笑,“看賬本,兵部可真是如履薄冰,謹小慎微啊。”
“另外,”薛漉說下去,“我對圖紙有信心。其他人不知道,懂行的,一看,應該就能看懂這些武器如果能大規模製造,意味著什麼。”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偏偏眼神暴露出一股熱意。
挺好。
“這麼厲害?”趙望暇點點頭,“那你準備好了,我們就走一趟唄。跟戶部吏部那些日子過得太好的人待久了,得換換口味。”
“隻是……”薛漉難得有點猶豫,“是否要等趙景琛動,提出來南方或有仗可打,再找人商談?我可以先做幾個小的演示模型。”
趙望暇想了想,搖搖頭:“到時候兵部就是趕鴨子上陣。現下去問,反而更能看清他們各自的目的。”
何況。
他低頭喝了口茶。
清透甘甜。
“四殿下眼線看起來到處都是。那我們正好告訴趙景琛,記得守約。”
他再喝了一口,感覺很好。
“趙景琛要真敢問為什麼你那麼急,我們就告訴他,誰讓蘇家火急火燎過來發神經。”
他隨後在細細密密的雨聲裡,看著薛漉在燈下畫圖。
薛將軍比趙望暇有計劃太多,從來說到做到。第三天上午,就帶著他,去見八皇子。
拜帖第二日下之後,趙斐璟寫的回信很有意思。
字跡裡是少年意氣,筆鋒帶刃,像要順著紙張劃出一層新風。
寫的倒稍微含蓄點,隻說趕巧,父皇賜我一棟宅子,陰涼舒適。又恰好夏日,兵部陳侍郎和我舅舅也在,薛將軍若不介意,便一起來敘敘舊吧。
陳侍郎是襄陽陳家嫡支,薛漉在路上給趙望暇解釋,正兒八經的舊軍派。
趙斐璟這個小皇子,遞來一份直白的橄欖枝。
那就冇有不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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