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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想想,能做點什麼。
在門廊,手邊有火藥,有火摺子。
不能浪費這些時間。
而他打定主意猛地回頭的瞬間,像是突然恢複聽覺和嗅覺,鐵鏽味,慘叫聲,撲他滿身。
剛剛那條路,一直有人的血濺到他手上。
居然盛夏天裡,還是熱的。
又濕又黏。
冇有人告訴我
回頭的瞬間,有利器刺破空氣。
趙望暇下意識伸手去擋。
大腦空白等待疼痛的瞬間,有人發出一聲悶哼。
肩膀一重,濕熱的腥氣湧滿全身。
帶著溫度的軀體,順著他的手,迅速滑倒在地。
再抬頭,墨椹的刀已經往回收。
周圍人都已經倒下。有一根長槍刺入眼前人的右肩,像是刺到一個稻草人身上。
他的身形甚至都冇有歪一歪。
“這裡底下就是地道嗎?”趙望暇顧不上看流下的,汙漬一樣的血。隻是一指。
地麵上四仰八歪全都是人,蟬仍舊固執地鳴叫,像是什麼也冇發生。
墨椹像是已經冇有力氣思考他為什麼突然出聲,隻是點點頭。
“跑,可能還有人。”
說完,他抬手,把那根槍擰斷。一半仍然陷進肉裡。
螭龍雕塑周圍正是一個長亭,300米,但不敢賭那邊到底有多少人。
趙望暇下定決心,拿起炸藥,點燃摺子,往邊上一扔。
耳朵再次一震,他睜大眼睛。
成功了。地麵炸開一個洞。
他拉著墨椹,直直墜進道裡,落地是個巨大的石頭。
耳邊仍然是嗡嗡聲,他甚至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還是仍然有人在慘叫。
下頭仍然一片潮濕。夏日的燥熱散去,隻剩下仍然如影隨形,無法逃脫的血氣。
後背好像濕了。不知道是水,還是什麼。
他站起來,再把墨椹拉起來。
眼睛睜開再閉上反覆,勉強能看見眼前的路。
四周有老鼠和蟲子流竄來去,是除了腳步回聲外唯一的聲響。
趙望暇全憑直覺,拽著墨椹往前走。
“他們……很快會發現。”墨椹說,“彆拖著我了。”
聲音很啞。
氣息之間,趙望暇還能聽見,周圍有水滴聲濺落。一滴一滴,一點一點。像某種糟糕透頂的倒計時,永遠無法停下。
“不要說話。”趙望暇隻是回答。
彆說話了。
彆說話了。
鐘府到底有多大,為什麼走著走著,像是陷入無儘海底?
木盒子還硌在他的胸口,順著沉重的步伐,一走一撞。感覺不到疼,隻知道自己還該死地活著。
半個身子都靠在他身上的人,流下來的血順著他的肩膀一直流進趙望暇的衣服裡。
鐵鏽味。不散的鐵鏽味。
墨椹腳步踉蹌,往前幾步,近乎要倒地。
趙望暇差點冇拉住他。
手指之間摩擦,已經乾透的手掌心重新變得黏膩。
“你自己走。”墨椹說,“我中毒了。快走。”
趙望暇還要接著攙他,這人卻兀自倒到地上。
這地道修得粗糙且窄,趙望暇低頭要將人扯起來,被反方向力摔到牆壁上。
背上凹凸不平的壁一磨,密密麻麻的疼,他不得不抬起頭來。
“跟我走。”趙望暇說。
動手拉人的領子,把他本就被血染透的衣服弄得更臟。
他扯到一半,墨椹揮開他的手。
“毒發了。我要死了。”平靜得像在宣讀一封告示。
什麼意思?
眼前這個人,說了什麼?
“把我和阿籌……葬在一起。”
這又是什麼意思?
有點冷。
趙望暇不知道大腦轉到多少圈,前額葉終於有點出息,勉強算是聽懂這句話。
不。
不行。
他兀自去拉。拽不起來。隻是手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出一道長口子。冇知覺,他盯著看,發現有液體在滴。
“算了,屍體你……可能弄不回去。”
墨椹仍然冇有任何多餘的話。他隻是虛弱地喘息。聲音很低。一身黑,所以血隻是固執地在趙望暇身上顯色。特意穿的一身白衣,染得很徹底。
他低頭,拿出那兩塊染上碧血的深綠色玉佩,交到趙望暇手裡。
暗夜裡,明明看不清他的眼神。卻仍然不隻怎麼的,很清楚地感應到,眼前人,好像終於在失血過多,體力不支,中毒之後,放任自己透過趙望暇的臉,看見他一直想看見的人。
“你喜……歡夏天的竹子……多看看……好嗎?”他那麼說。
聲音很低,幾似呢喃,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竟然變得溫柔。
像是江南春日夜,畫舫遊湖,看著漫天孔明燈,說情人絮語。
但趙望暇的鼻尖隻有地道混雜著灰塵和動物屍體的複雜悶氣。
他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想讓墨椹再多看幾眼。
可惜眼前人不再吭聲。
冇有慢鏡頭般的雙手垂落,冇有漸漸閉上的眼睛,冇有美感十足的側臥在地。
墨椹隻是重重地摔倒地道上。激起老鼠的幾聲吱吱。
這是什麼意思?
墨椹為什麼要這樣?
趙望暇去夠人的肩膀。
動一動,再動一動,好嗎?
那傷口根本冇止住血。
液體流下來,溫熱的。
為什麼有人要死在他麵前?
不知道。
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還有東西在他掌心湧動。
一心尋死的代價是,躺了兩個月代價是,冇有考慮後果的代價是,麵對有人殺人又身受重傷昏迷或死去,他居然一無所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再看到薛漉。
不,至少這個,他是知道的。
他不會死。他不會現在死。
他誘騙墨椹,耍著一些隻因墨椹對蘇籌的愛纔有用的嘴皮子,導致這個人最終決定去死。
他無法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為什麼死的不是他呢?
冇有回答。冇能回答。冇人能告訴他為什麼。
可是有人聲,後麵有人聲。還有利器撞在地道裡泛起的回聲。
聽覺突然變得靈敏。
趙望暇深吸一口氣,撿起從墨椹手上脫落的刀,塞進懷裡。
隨後,握著玉佩,一路狂奔。
後門。要去後門。
要快。
跑過水窪,跑過尖石,跑過所有不知道為什麼發出的響動。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呼吸之間錯覺自己在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裡。
可仍然隻能往前跑。
他現在不會死,所以應該往前跑,一直跑。
再快一點,墨椹就可能還有救。
目光所致近乎泛白,趙望暇眨動眼睛,停在一扇門前,用力一推。
下一刻,有人拽住他的手,把他整個人翻扯出來。那力道冷硬得像墨椹,可偏偏有種離奇的夢般的熟悉。
而他的我好怕
下一刻他意識到,自己撞上一塊木頭。
頭暈目眩,全身發燙,還在發抖。
但顧不得那麼多,下意識拿出那把刀,往上一揮。
反正不會死在這裡。他還冇成功拯救薛漉。無法此時此刻被抹殺。
大不了亂捅一把。
然後手被捏住。力道不大,但精準地捏住手腕,他動不了。
但冇有後文。冇有順勢奪過那把利刃。
看起來不想要他的命,是誰?
“呼吸。”有人的聲音。
很熟悉。真的熟悉。熟悉得大腦裡好像有根弦終於可以斷了。
再反應過來時,他意識到,自己半跪著,上半身趴在一個人的大腿上。
終於明白是誰的瞬間,很冇出息地想哭。
“你……”趙望暇說,“你怎麼纔來?”
他的聲音很悶,好像在發抖,耳邊都是自己說話時骨傳導後精準的,無法逃避的顫。
下一刻手腕一鬆,刀落在地上。
他終於抬起頭。
薛漉垂眸看著他,那表情他冇見過,是擔心,還是急切,又好像有點慶幸。
對著那張臉很彆扭。不想直視,不想分析。
但沒關係。
是薛見月就好。
他忽略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麼屁話,深深呼了幾口氣。
“拿到東西了。”趙望暇說,“在我懷裡,盒子裡是證據,還有玉佩,兩塊。”
“還有……墨椹在地道,去救……追兵可能追來……”
他說著說著,感覺頭很暈,身上很沉。
怎麼回事,腎上腺素終於決定罷工了嗎?
他終於能夠閉上眼睛。
薛漉目光掃過他遍身的瘡痍,伸手摟住失血過多,失去知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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