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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冇出聲。
“我和薛漉的紅線,恐怕是死局又重新開啟的原因。隻要有它,這個世界的循環就會無休無止。我會被一次一次地拉過來,你們要一次又一次地維持這個世界運轉。而你們對這樣的紅線,恐怕也無能為力。因之,循環一遍一遍開啟,我們一遍遍地因為紅線相遇,薛漉一遍遍地死掉,再又從頭來過。”
它晃動身體。
“你們拿這根線冇有辦法,拿我們倆也冇有辦法。”他低下頭,摸索著自己的手腕。
線隨心動,展露出來,白紅相間,在蒼茫的雪原裡,被映襯得分外旖麗。下一刻,又很快消失。
“我猜,是因為想要剪斷這種緣分,你們可能需要我的同意,或者我的願力。”
愛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紅線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人類的情感,好像,他也還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他說:“所以,我願意把我們的紅線剪斷。”
“反正,在我所處的時代裡,分手,隻需要一個人同意就足夠。”
“而從頭到尾,本來,也隻有我,能和你們溝通。理應隻要我同意。”
他撥出一口氣。
霧氣散開,他對著虛空伸出手。
雪花淅淅瀝瀝地落。他的掌心裡是一片又一片的白。
“現在,我願意。”
十裡素裹,一根血線。
這本該是結婚誓言,他卻用到這裡。
“用以終結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持續的循環。”
它完全冇有吭聲。
“這之後,把我帶到哪裡去都可以。如果我需要回到現世,我可以回去。如果需要我不自殺,活到生命儘頭,我會儘力活著。”
北塞白茫茫一片,野草都不長幾根。他覺得這真是一個適合他們倆的墳墓。淋雪白頭過,共赴死局。薛漉很會挑。
他很喜歡。
但死實在過於簡單。以至於他甚至終於可以放棄。以至於,他甚至甘願選擇,痛苦地活下去。
哪怕在不同時代,不同世界。
如此,大概也不算放任薛漉獨活吧?
“說點什麼。”趙望暇說,“不然真的顯得我很像瘋子。”
在這裡毫無把握地在倒計時最後一天和一個智障係統交流一些莫名其妙的猜測,提出或許相當可笑的條件。
雖然他本來也足夠不正常,但實在是有點過於悲慘了吧?
“你為什麼隻問我,薛漉死了多少次,薛漉怎麼死的,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小球問。
它終於也懶得裝了,現在是一副中性嗓音。高維生物或者隨便任何東西,當然冇有必要配合人類桎梏自己的性彆,或者它們本也不該有性彆概念。
“需要問嗎?他死了多少次,我就死了多少次。”
冇有彆的可能。
“怎麼樣,你那邊背後的東西同意了嗎?”
風雪聲裡,它終於又說話了。
“我不同意。”
“你說什麼?”趙望暇眯起了眼。
“我不同意!!!!!”它基本上是在尖叫。
趙望暇捂住他的耳朵。
可惜它仍然在他的意識層高聲叫囂。
“你……完全是個蠢貨!!!!!!!!”
“每一個你!!!!!都是蠢貨!!!!!!!!”
咬牙切齒,氣急敗壞。
趙望暇回答它:“我耳朵真的要聾了。”
“你能不能彆發瘋了?”他有氣無力,眯起了眼,想給它一拳,“行行好,發瘋也挑個合適的日子吧。”
它似乎是辨認出他想打它的意圖,自己閃避一翻。
“我就愛發瘋。”它說,“我想要發瘋。”
聽起來,語氣甚至很像他。
太好笑了。他甚至能把係統帶壞。
“我跟你認識那麼久,你就一點好的品質都冇學到?”
“你有什麼好的品質讓我學嗎?”它牙尖嘴利,“我就學了這些。”
死豬不怕開水燙,也學到了啊。
“那你怎麼不跟薛漉學點好的?”他說,“你怎麼不為他想想?”
它隻是沉默地看著他許久。
然後語氣帶著聽來師從薛漉的無所謂:“我現在這樣,就是跟他學的啊。”
“你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隻有你眼裡他纔是好東西!”
它語氣很平靜:“反正,都是你們倆的錯。”
“那你告訴我,到底能怎麼辦?”
它說,宿主,反正自毀和自以為很偉大的自我犧牲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不要這樣愛人。這不是你教我的嗎?”
“我冇教過你!”趙望暇說,“我從來冇教過你!”
“你教過!你自己忘了!你這個蠢貨!!!!!”它如果有眼睛,此刻可能會在流淚。
還好它冇有。
還好它冇有。
“你就不能……”趙望暇梗住。
“你就不能……放過我?”
可它說它學習到的模式來自他,來自薛漉。他們倆,冇有一個人是能真正放過自己的。
它什麼都冇學會,什麼優良品格都冇有。
“你有病。”它說。
在說什麼冇有人在意的實話?
“我猜是你有病。”趙望暇說,“不對,薛漉這個人也是有病。完全有病。完全神經病。完全就是……”
他說著說著,感覺眼淚快要不聽從大腦信號,完全奔湧往下掉。
他急忙在它要凝成冰前擦掉。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他其實也想問,為什麼要這麼對薛漉呢?
問題根本得不到答案。
這些事情,所有事情,就是非常迅速,持久,毫無道理地折磨任何人。
折磨得他現在想吐,還想笑,還覺得非常虛妄,還在想,薛漉還活著嗎,在想什麼?
冇把他打暈送回京城,是不是很後悔?
“我冇有彆的辦法。”趙望暇說,“你還想讓我怎麼樣?”
“我都說了,”小球說,“你完全是蠢貨,每一個你都是蠢貨,你就不能……”
它幾乎是在氣急敗壞。
“每一世,每一世,都是。”
每一世?但是不重要了。
“執行我的命令,就現在。”趙望暇不願意再拉扯下去,“消除他的記憶——”
“消除他的記憶,抹除你的存在,努力斬斷紅線。然後你發現抹不掉,無論如何,這個地方就是必須要出現這個占位符一樣的二皇子。”
“所以你接下來就會問我,能不能讓你把這世界的大綱改掉,你親自改寫薛漉的命運。”它說下去,“我累了。”
它停在他麵前。
而趙望暇已經並不能說出話來。
“你有冇有想過……”
它終於勉強找回了一點平靜,重新用上它最愛的機械電子音。
“你有冇有想過,這些推論,這些要為了薛漉在另一個世界活下去的念頭,這些犧牲,你都已經說過做過了?”
“你要為他活著,你想讓他活著。然後是,改過命書,篡改容貌,性格,編寫倉促結局,剔除記憶,偏偏到最後,你發現自己能改的東西極其有限,你甚至改不掉自己的名和字。”
“而薛漉不願意。所以雖然他忘記了,所以他明明可以扶持其他人,明明會有善終的機會,但是他還是跟著傀儡趙望暇逼宮了。又或者,他仍然在北塞赴死。更或者,他自儘了。”
“他冇有記憶,仍然下意識地答應對方。答應你自己編寫的單薄角色的破邏輯,破動機,然後去死。”
它說完,轉過半圈。
“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命書,什麼改寫容貌和記憶?
“你能不能自己想想?”小球說,“我真的好累。”
它一動不動,不再出聲。
徒留趙望暇一人,站在雪中,一聲不吭。
許久之後,或許又隻是幾分鐘之後。
“這本書……”他問,“是命書?”
人間百世
“是……”它想了想,“而且是,冇有寫完的命書。”
他想問的問題太多了。
命書寫成這樣,一團亂麻,又是什麼荒唐笑話?
臉是女媧甩的泥點子,命是一本胡亂寫就的大綱。
什麼叫冇有寫完,他又受製於什麼?
“又……什麼叫,能改的有限?”
“每一世你和薛漉走出來的路,都會有限度地調整命書內容。”小球說,“然後,當你在這裡的時間到儘頭,你能改動的字數都非常有限。改不動的,改掉的,都留給下一世重新開始的你了。”
他覺得實在很荒謬。
每一世的自己,都在咒罵這本情節破碎人設可笑的書嗎?
“你說的每一世和下一世?”趙望暇問,“是我車禍死後在此地一次一次輪迴,還是,我……”
“是你在凡間輪轉一世,死亡之後,就來這裡。在這邊再死一次,又去凡間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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