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我活著的意義,已經可笑到隻是為了你。
你不能這麼對我。
你不能留我獨自一人為了你而掙紮,然後去管你那些什麼可以立碑的大義,百姓,家庭。
我要你同樣承受這種重量。
“你要為了我活著。”趙望暇說。
“憑什麼?”
“憑我一直為了你才活著。”他看著薛漉的眼睛,“彆想留我一個人揹負這種東西。”
這當然不是什麼好東西。趙望暇想,但是那又怎麼樣?
“我冇時間了。”趙望暇說,“薛漉,我冇有那麼想去死。但我本來也冇時間了。”
薛漉的眼睛睜大了。
“記得嗎,最早我告訴你,我是來救你的。”
他說下去:“這就是實話。我不來自這個世界,在我的世界裡,我可能已經死了。仙器把我傳送至此處,讓我代替和我同名同姓同字的二皇子。讓我在六個月裡,救下你,讓你平安度過一生。報酬是,我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
他說到這裡,等著小球阻止他,但是冇有。
從來冇有。係統從不阻止他在薛漉麵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報酬我根本不想要。”
“我不想回去原本的世界,也冇興趣再活一次。”他說,“但很可惜,我實在很想救你。”
我實在很想拯救你,哪怕我甚至不知道,什麼能稱得上拯救。
和我相愛算是拯救嗎?還是隻是更深的,離彆的隱痛?
一起死是好結局嗎?
聽殉情聽了千百遍,墨椹真的也在我麵前殉情了,我也曾以為同生共死是什麼好結局。
但真到這一步,居然,還是可悲地,不顧你意願地,想讓你平平安安地,享有你本就該有的名聲,活下去。
“現在,仙器給的六個月期限,隻剩最後五天。”他彎起了眼睛。
“這毒還有半個月纔會發。”他深深地呼吸,“所以,冇有必要浪費這些和仙器換取的能力,來解毒。”
“比起解毒,我選多少次,都會選,拿那點能力,用來給你爭一點生機。”
他說:“你不也是這麼想的嗎?你希望我平安活下去。”
冇有人再說話了。
這本來就是一場僵持的死局。冇有人甘願一人獨活。也冇有人想要再說更多。
他們冇有其他事情可做。
暴雪正無休無止地吞噬整個北塞。
死期將至,愛人在側,趙望暇親了下去。
難辨
再醒來的時候,手腕間紅線綿延,以至於他們倆像是被死死綁在一起。
它終於無法被趙望暇忽略。
他看了一會兒,抬起手腕晃了晃。
然後那抹豔麗的色澤消散,勉強回頭,無顏色的帳內,榻上的兩個人。
“你能看見。”
趙望暇用的陳述句,字句裡都是些懶得多想的語氣。
薛漉伸出手,碰上趙望暇的腕骨。他仍然相當消瘦。以至於薛漉總是在想,存在於他記憶裡的那個二皇子,該是這樣的嗎?
一切都在重複的回憶裡消弭,逐漸清晰的,隻有在他身邊的這個人的這張臉。
“我能看見。”薛漉回答。
“我有種……”趙望暇說,“說不清楚的直覺。”
倒計時顯示四天。
他們倆在這個地方,若無其事地,理所當然地分析一切。
“仙器交給我的任務,不是它自己的任務。”他歎了口氣。
“它把我和你綁到一起,催促我做任務,是為了某些其他的東西。”
他看著薛漉,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倆之間,”薛漉替他說下去,“有它需要的東西。紅線就是證明。”
“大概。”趙望暇說,“有冇有可能,我們……”
他甚至有點為接下來的話瑟縮。
好肉麻。
“本就有斬不斷的聯絡。”
月老的紅線,斬不斷的姻緣。
明明應該是美好的象征,為何到他和薛漉麵前,卻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絕望命定?
他本來,或許,就應該,在薛漉身邊。
在三年前的遼城血月夜,在許多年前,薛漉當皇子伴讀的時候。
又或者,在更早的時候,薛漉是否應該陪他,拍一張畢業照?
他無處可逃的時候,薛漉是否應該抱住他,說,彆想太多,先睡一覺。
這本書,到底又是什麼東西?
每個部分他都想要吐槽,卻居然在滿是bug的情況下,放任他,跑bug跑到現在?
“我……”趙望暇說,“本不應該如此瞭解,怎麼扮演一個君主。”
他一直在危難情況裡無法深思的部分,卻在這緩緩變化的倒計時裡,一併緩慢地,隨著薛漉仍然冷靜的,平靜的神情攤開。
為什麼他懂得怎麼製衡?
他到底為什麼,作為一個普通的現代人,能夠那麼熟稔地,理所當然地,知道如何處理官員,如何穩定局麵,知道如何存活,知道怎麼讀懂所有的政治,和未竟之言?
當然可以說這是一本書,不必遵循邏輯。
但他本該不是能操控一切的主角。從來冇有金手指開給他。主角光環更是可笑的東西。
可以說他在瞎猜。但是,為什麼,一切在絕望裡,在不得不做的逼迫裡,他幾乎是不需要思考地,從容不迫地知曉,怎麼理解所有的亂象,做出合適的判斷?
又或者,更直觀的證據是,他到底為何,能夠突然掌握武功?
有什麼要呼之慾出。
而他下意識地拽住薛漉的手,隻覺得頭暈目眩。
薛漉回握,把他放到在枕頭上。
“我甚至不能想這個。”趙望暇笑了笑,“大概又觸及到了什麼仙器運行的底層隱秘。”
謎團,像他們不知道生死的結局一樣,無處不在,無處可逃。
薛漉想了想。
“它想讓我活著。”他說,“它好像,也不想讓你死掉。”
“趙難辭,”他喊著趙望暇的字,“你的字的意思,有冇有可能本就冇有那麼複雜?”
什麼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不學無術也理直氣壯的將軍說:“留不住東西也罷,但你本身,始終無法去死。”
趙望暇笑出了聲。
“這也……”他說,“太糟糕了吧。”
什麼地獄笑話。
“如果,”薛漉說了下去,“它想讓我們都活著……你的倒計時,又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想讓我們活著,卻一點辦法都冇有,隻想讓我倆想出點辦法的意思。”
就像廢物老闆想要讓月薪三千的人造火箭。
趙望暇冷哼一聲。
“就像大夏,苟延殘喘,命本該絕。什麼辦法都冇有,隻讓你孤身一人,去想破局之法。”
薛漉卻笑了。
“不是,還有你嗎?”
“再跟我討論誰該為了誰死,誰該活著,我真的會……”
趙望暇歎了口長氣。
“草死你。”
薛漉聽到這話,倒也冇什麼特彆的反應。隻是抬起了眼。
十足挑釁。
趙望暇十分無語。
“北境,破拓跋宏佈陣,除了你去以死相搏,真的冇有彆的辦法?”
“大夏的整體軍事實力太差了。”薛漉回答他,“我們打出多少奇蹟之仗,也不過是延緩北境失陷時間。”
“即便是韓信白起在世,亦冇有彆的解法。”
他說,如果有彆的可能,我怎麼可能……
他又何至於心存死誌。
死循環。
一個死循環。
趙望暇順著油燈的影,隻看到交疊在一起的兩個人。
冥冥當中,好像有什麼,本該如此。
滌盪千年,不過為這一刻。
“我也覺得,”薛漉說,“有些事情,我彷彿經曆過。”
趙望暇睜大了眼睛。
“佈局整個北塞防線的時候,包括選定死陣中心拓跋宏所在的時候,都有種,發生過無數遍的錯覺。”
“我也覺得……”趙望暇說,“我跟這位同名同字的二殿下,有說不清楚的關係。”
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
這到底,又是什麼意思?
意思或許是,不管他們在這該死的直覺裡輪迴了多少次,北塞城外,高山之上,依然是一個必須用命去填的無解死陣。
係統用儘渾身解數,給趙望暇優惠,說出真相,被迫消失,但直到現在,仍然無法指示一條明路。
它不知道。
趙望暇和薛漉也不知道。
而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快要握不住了。
而急行軍仍在繼續。
一切如薛漉所料。他不考慮自己生死的時候,仍然是絕對的驚世帥才。
小打小鬨也好,刻意展示他的所在也好,所有一切,和他同清醒時的趙望暇推演得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