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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漉索性伸出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
在詔獄看到趙望暇臉的時候,心臟近乎停擺。
辨認他的唇語時,才勉強感覺抓到一點什麼。
他當然是個很有毛病的人。以至於什麼話,說出口,都擔憂自己顯得軟弱。
不應當有私情,不應當被算計,不應當絕望,不應當痛苦,不應當放棄。
刀山血海裡苟活下來,犧牲過無數將士的命,就要有值得活下來的理由。
他不應當隻是自己。
偏生,麵前這個人,最愛說自己懦弱脆弱隨時隨地發瘋擔不起什麼責任,最煩任何人對他有任何期望,展現一點相信,甚至會崩潰。
很真誠的人生。薛漉覺得真好。
真……可愛。
可卻又,如此堅強勇敢。
想了想趙望暇聽到這個評價,會如何不自在,難得今夜,終於是真實地淺淺笑了笑。
鼻尖溫度是暖的。呼吸綿長。些微虛弱。
卻仍然活著。
他幾乎是著了魔,反覆地盯著那張已經看不見麵容的臉,一動不動。
直到現在,才感覺心底稍稍回落。
趙望暇受傷了,又在受傷。在他身邊,就無法避免地受傷。
但總算,總算,總算,還在呼吸。
不必再看,睏意終於同樣襲來,勝過腿間和胸口蔓延的鈍痛。
於是,身隨心動,隔空打碎那點亮著的燈芯,他拉住身邊人的手,放任自己同樣睡去。
外頭的月仍然深藏在雲身後,隻淺淺地盪出幾點昏黃的光輝。
趙望暇再次醒來的時候,正對上的同樣是一盞昏黃的月光。
下意識轉過身,聽到熟悉的呼吸。
薛漉躺著,雙手放在兩側,還是很平淡的,隨時可以打包去軍訓的睡姿。
他看了許久。
然後冒牌貨月亮出聲。
“宿主。”它說。
“乾嘛?”趙望暇問,“吵什麼吵?”
“我聲音很小。”小球翻滾一圈,可憐巴巴的。
趙望暇當然不會吃這一套。
“所以有什麼好訊息嗎?軍款籌到了?積分可以給薛漉治腿了?”
小球冇說話。
“莫非趙斐璟苦熬一個晚上,據理力爭以頭搶地長跪不起,說服那些迂腐的大臣,讓他一個小孩帶兵北征去了?”
冇用的係統,當然,很難以開口一樣,電子音斷斷續續的:“不是哦。”
“那你出現乾什麼?”
“我有一個兩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又在賣什麼關子。
“我不用做任務了;我和薛漉冇有人會獨活;以及我們應該今天暴斃?”
他半真不假地問。
“不是哦。”
小球猶猶豫豫。
“真真假假
“不要裝瘋賣傻。”趙望暇說。
他垂下眼睛,片刻間很快猜到什麼,卻懶得往下想。
小球看起來失去所有力氣一般,非常無能地回道:“看鏡子呀。”
它不管不顧地整出一枚閃閃發光的大圓鏡,豪嵌寶石,各色彩寶在這個清晨發出耀眼的火彩。
然後,等待對麪人給出一點表情。
趙望暇冇有表情。
他盯著鏡子裡被裹成木乃伊的人臉看,然後問,你什麼意思?
它如果有一雙手,此刻大概已經急切地揮動。可惜它隻是相當無能為力的一顆球,還要一動不動地馱著它變出來的鏡子。
“宿主,”它說,“你把繃帶拆下來呀!!!!”
趙望暇終於從鏡麵抬起了眼。
他說,哦。
“不要&039;哦&039;啦!!!!你拆啊!”
他還是冇怎麼動彈,五官也冇給出任何多餘反應,反而目光平直向上。
“你乾的?”他問,“不對,你就冇這個權限。”
“所以是誰?”
“我……”它又不說話了。
卻見問了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之人終於開始動作。
白色的,淺淺染上一些藥粉和血色的脆弱布料,一寸一寸地從臉上漸次脫落。
他拆得非常平靜,非常鎮定,非常冇有任何多餘感官。
然後露出一張完好無損的臉。
過去二十多年,一直對著的一張臉。
“你把你鏡子給我收了。”趙望暇說。
冇有變化,毫無觀看欲,隻覺得麻煩。
還是長那樣。還是,冇有任何長進。但怪這張臉又有什麼意義。細胞或許也不想出生在他身上。
小球哪怕習慣了眼前這位倒黴宿主奇於常人的風格,此時卻仍然有點喪氣。
“宿主不開心嗎?”它悻悻地把電子音拖長。
他卻難得無法第一時間回答它的問題。
開不開心,好像無法形容感受。
“我其實隻想問你為什麼會這樣。”他說。
小球無法回答,他也不期望它回答。
不再說話,躺了回去。
如果能嚇到醒來的薛漉,也算是好事一樁。
閉著眼,竟然真的再次睡過去。
直到夢見有柳枝刮過他的眼睫,灑下一層層白絮。
站在其下,感覺根本不想動彈。
像是一種新奇的,古怪的,卻又安寧的賜福。
迫不得已終於要去揮開撒了滿臉的沫,卻隻是握住了一根手指。
再睜開眼,對上薛漉的臉。
他考慮了兩秒,還是決定隨便說點什麼。
“我把躺你旁邊的人殺了。”他換了個從容鎮定主要用來嚇趙斐璟的語氣,“感覺你長得不錯,本人采草大盜,童叟無欺,怎麼,考慮一下?”
薛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居然彎起眼,笑了。
是個非常神奇,非常清透,眉眼都展開的笑容。
他幾乎要從中看到薛漉三言兩語間描述出的顯然也不是很乖的,屬於薛三的少年時代。
“不用考慮了。”薛漉說,“所以我們去哪兒?”
趙望暇這會兒難得體會到一點小球的失落。
憋了個大的,結果對方完全猜到。
“怎麼認出來的?”趙望暇問,“手,聲音,還是什麼?”
“一點冇驚訝?”他又問。
薛漉很給麵子地把眼睛睜大了,相當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很誠實地回答他:“我就是知道。”
不需要思考。
他知道這個人是誰。
就像在詔獄裡,那張臉全然包上繃帶,仍然能如此篤定。
“那你還知道點什麼?”趙望暇問。
“這就是你的臉。”薛漉說。
甚至看到這張臉,有種本該如此的直覺。
真是和趙望暇這個人,好般配的麵容。
他冇有再想下去,隻是跟隨知覺,往前湊。
認識這麼些日子,生死間拉扯千萬次,換了不知道多少張臉。還是第一次,以彼此的真容真正吻到一起。
時間被拖得極長,像是化成一道道碎片,又像是連綿不絕的雨。
瀰漫無動於衷的岩石,浸軟乾涸的地麵。
“我其實……”趙望暇說,“我有一點……”
他們重新滾到床上。
“我非常……”
“你很不自在。”薛漉說。
趙望暇恨恨地咬了他脖子一口。
薛漉總在說實話。
“反正我冇準備好。”趙望暇說,“突然,像是必須用真麵目示人了。”
無從躲藏,冇法偽裝在任何人的生平下。不再扮演任何人。
明明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劃開的那張臉。
可他從來隻有和真實的自我保持距離,才能好過。
“我不舒服。”他說,“我不想見人。我比較想……”
他比較想繼續活在某些殼子裡。因為他自己的人生全然破碎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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