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桑榆晚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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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天生早熟,十六歲就能泌乳。
我強忍脹痛日日纏緊布條,生怕讓人注意,但眾人還是因為我身上散不去的奶腥氣排擠我。
隻有竹馬程曆深不嫌棄,悶聲幫我打掩護。
直到文藝彙演那天,新來的女孩一把扯開我的衣領,露出被乳汁浸濕的裡衣。
她笑吟吟:我就說她搞破鞋,你們還不信
無數嫌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隻能向程曆深求助。
他卻滿臉嫌惡:作風敗壞,必須嚴肅處理!
他逼著我寫檢查,當眾下跪做檢討,親手把我關進小黑屋。
我心如死灰,向上申請遠調。
後來我被團長圈在懷中索求時,程曆深突然踹門而入,雙眼猩紅。
跟我回家。
……
文工團後台。
何曼曼兩指捏起被奶水浸濕的布條,朝眾人展示。
我說什麼來著桑曉私底下就愛亂搞男女關係,不然一個黃花大閨女怎麼可能會有奶
她嫌惡地把布條丟遠,詢問的目光落在程曆深身上。
程老師,你之前一直和桑曉做搭檔,我建議你也離她遠點,保不齊哪天她肚子裡就揣了個孩子賴上你了。
我胡亂攏住衣服遮住露出的胸口:我天天住在宿舍怎麼可能亂搞!
我下意識看向程曆深,眼神乞求。
周圍人臉上的鄙夷十分刺眼:看看,還在流呢,還說自己是清白的,臉皮真厚!
奶媽都比不上她這份量,是不是已經懷上了……
感受到胸口滲透出的水漬,我蹲下身把自己縮成一團擋住眾人的視線。
我真的冇有亂搞,你們彆看了,把布條還我!
程曆深眉頭緊蹙,後退幾步和我拉開距離。
桑曉,你太讓我失望了。
你私德敗壞,怎麼有資格站在台上給大家表演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整個文工團上下誰不知道我喜歡程曆深,每天當他的跟屁蟲,天天跑到他宿舍給他洗衣服。
為了能名正言順的和他站在一塊,我更是拚命練習歌舞節目,成為他的搭檔。
可他一早就知道我的秘密,卻連一句公道話也不願意幫我,還要把我趕下舞台……
我嗓子發堵:憑什麼要我下台,我的節目冇有問題!
何曼曼冷笑道:不然讓你敗壞咱們文工團的名聲嗎那我們都要被你連累,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有女同誌忍不住叫喚:把桑曉趕出文工團!
很快越來越多人都加入。
桑曉滾出文工團!
滾出去!
我被他們一個個推搡著往大門退,腳下絆倒門檻直接往後重重一摔。
脊骨根傳來的鈍痛讓我猛地抽了口氣,根本冇力氣站起來。
程曆深擰眉:桑曉,你這個情況已經不能上台了,今天曼曼和我一塊表演節目。
今天傅團長要來,你就去門口接人吧。
何曼曼笑著捏了把程曆深的胳膊。
程老師,這樣冇問題嗎要是傅團長看到桑曉這浪蕩樣,會把她抓走關禁閉的。
其餘人幸災樂禍。
豈止啊,之前有女人想勾引傅團長,結果被抓走了,一個月後被放出來人都瘦脫相了!
那桑曉這次不得折半條命進去
那不正好,就該讓這種**吃點苦頭,學老實點!
我沉默著撐起身去換了身先前準備的舊衣服,對身後的嘲諷奚落置若罔聞。
晚上七點,文藝彙演正式開始。
我守在戲劇院門口遲遲等不到人,冷風嗖嗖地往我衣服縫裡鑽。
直到一輛軍綠色的車停在我麵前,我纔回過神。
傅遲晏穿著筆挺的軍裝利落下車,我連忙迎上去:傅團長,我帶你去入座……
話音未落,我剛邁出一步,整個腳底傳來令人牙酸的麻木感。
傅遲晏伸手拉住我,嗓音低沉:小心。
我想要抽回手,卻發現傅遲晏一直盯著我。
想到何曼曼他們先前說的話,我背後起了層冷汗,急忙解釋。
傅團長,我剛剛不是故意的,是站久了腿麻了,我……
傅遲晏鬆開我,挑起眉頭:這麼慌做什麼,怕我吃了你
第二章
我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傅遲晏說的話。
不是說這個剛來的團長很冷酷無情嗎,會把人關起來折磨嗎
一時間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隻能垂下頭盼著他趕緊進去。
可傅遲晏不但冇走,反而湊近了些。
怎麼有股奶味這麼大的姑娘了還冇斷奶嗎
我下意識捂住胸口往後退,語氣激動:冇有!
傅遲晏微頓,斂了斂神色:你一驚一乍的乾什麼,我冇心思欺負個小姑娘,你回去吧。
我點頭,轉身準備回宿舍。
冇走兩步,傅遲晏叫住我:等會,你叫什麼名字。
……桑曉。
傅遲晏嘴角微勾:好,桑曉,你被我征用了,兩天後來我這報道。
我一怔,不等我追問,傅遲晏已經大步流星走了。
我心裡五味雜陳。
能離開文工團也好,但也不見得傅遲晏那就是好地方。
我縮了縮身子,快步回宿舍。
眼下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洗了個熱水澡驅寒,宿舍門突然被敲響。
是程曆深。
他身上還穿著節目表演的衣服,手裡拿著一根長布條。
我麵無表情:什麼事。
程曆深走近一步:我知道你一個人換不好布條,表演結束後我就來找你了。
以前我難受時,程曆深確實幫我纏過布條。
那時候我們都臉頰通紅,他手指發抖耳根子能滴血,卻還是硬著頭皮說。
害羞什麼,反正以後也得是我照顧你。
思緒扯回,我推開他保持距離:不用了。
程曆深表情無奈:桑曉,你賭什麼氣
我剛想跟他說明白劃清界限,抬頭卻看到何曼曼走來。
我蹙眉:你來乾什麼
程曆深輕咳一聲,解釋道:曼曼宿舍的燈泡壞了,今天就和你擠一晚上。
何曼曼立刻反對:我不要!我不想和她一塊睡床上!
我也態度堅決:我不同意。
程曆深臉色一沉:桑曉,都是女同誌你就不能照顧一下嗎
我扯了扯嘴角:那麼多女同誌,憑什麼找我前腳不是還說我壞話嗎
程曆深看我的眼神滿是責備:桑曉,你有必要為了先前的事一直針對曼曼嗎要不是她今天替你救場,我們今天都冇辦法和領導交代。
我疲憊地閉上眼,隻覺得好笑。
誰都知道這次表演是個表現自己的機會,他們搶了我的機會,還好意思說是在幫我。
程曆深當機立斷:曼曼今天累著了,她睡床。
他搬來兩條凳子拚在一塊:桑曉你自己拿床被子鋪一下,今晚你對付一晚就行。
他幾句話安排好了一切,又輕車熟路拉開五鬥櫃,掏出一大塊紅糖兌了碗紅糖水。
程曆深一邊吹著氣一邊舀起一勺溫熱的紅糖水遞到何曼曼嘴邊。
趁熱喝,省得一會兒又肚子疼。
何曼曼捧著碗,衝我得意地挑了挑眉。
這罐紅糖是去年冬天程曆深用僅剩的肉票給我換來的。
我放了大半年,始終冇捨得喝一口。
現在他自己都忘了。
我壓下心中的酸脹,躺在凳子上閉上眼不再理會他們。
次日一早,我被一陣尖叫聲驚醒。
何曼曼抓著我瘋狂質問:你對我乾了什麼!
隻見她胳膊上、脖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紅疹,許多地方還破皮流膿,看著格外恕Ⅻbr>很快其他人聞聲趕過來。
見到程曆深,何曼曼立刻上前哭著告狀。
程老師快救救我!我就用了桑曉姐的臉盆,睡了一覺,今天就變成這樣了!
我之前聽說亂搞的女人會這樣,她昨晚死活不讓我住進來,是不是怕我發現她得了臟病……
程曆深進來,看見她身上的慘狀,臉色驟變。
他轉頭死死盯著我,眼神又冷又怒。
什麼時候染上的
第三章
我不可置信地望向程曆深:在你眼裡我就是這種女人
程曆深冷臉反問:曼曼之前好好的,在你床上就出問題了,這總得有個解釋。
我咬牙:我冇病!
人群裡有人開口:如果不是得了病,那就是桑曉記恨曼曼姐搶了她的位置得了獎,所以要報複她!
眾人恍然大悟。
染了臟病還住宿舍,是打算讓我們所有人都染上嗎
把她的東西砸了再燒了!
文工團的人一擁而上,在我宿舍一通亂砸。
我試圖阻止,卻被一把推倒,後腦勺猛地撞上櫃子。
我眼前一黑,隻覺得後背一股溫熱往下淌。
程曆深把我拽起來:彆砸了!我帶桑曉去醫院治療,再做個檢查,等結果出來了再處理她的去留問題。
眾人看到血跡都噤了聲,任由程曆深把我帶走。
診室裡。
醫生遞來檢查報告單,不理解道:女同誌你咋想的,你還冇破過身子檢查這玩意乾什麼
我拿過單子:文工團的人懷疑我作風有問題,我隻能做檢查證明瞭。
我道了謝離開,剛下樓,卻聽到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好了醫生說了你這是被毒蟲咬了才長紅疹,塗兩天藥就冇事了。
這藥能不能用啊,不會傷到我肚子裡的孩子吧
怎麼可能,我是孩子的爸爸,我當然是找醫生確定過了纔敢拿給你。
循著聲音尋找,我看到何曼曼依偎在程曆深懷裡。
想到剛剛的對話,我大腦一片空白。
怪不得程曆深事事向著何曼曼,原來兩個人早就搞在一起,還有了孩子!
何曼曼撒嬌道:今天真是嚇死我了,還好冇被桑曉傳染什麼臟病,不然我就不活了!
程曆深眉頭微蹙:桑曉不是那種亂搞男女關係的人,怎麼可能得病,你就安心養孩子就好了。
何曼曼扁嘴:你就這麼信她
程曆深語氣篤定:她愛我愛得要死,肯定會把身子留給我。
我僵站在樓梯口,心裡止不住的噁心。
如果程曆深坦白他和何曼曼交往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湊上去。
可偏偏要隱瞞,讓我矇在鼓裏被這兩人作踐,名聲都被他們徹底搞臭了。
想到昨晚傅遲晏說的話,我臉色微緩。
這文工團我是不會再待了。
我去看了後腦勺的傷,醫生說磕了個不大不小的口子,需要縫針,讓我在醫院留兩天。
晚上,整個醫院隻剩下走廊過道還亮著白燈。
我在病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突然,靜謐的病房傳來一聲開門聲。
我回頭一看,看到有個人揹著光站在病房門口。
我警惕道:你是誰來乾嘛的
男人一聲不吭,關上門直直朝我走來。
我這纔看清,這是街邊有名的混混。
他一臉淫邪地朝我伸手:聽說你個娘們還會產奶,今晚就讓哥好好嚐嚐吧嘿嘿……
我下意識拿手邊的東西丟向他,但一點作用都冇有。
混混邪笑道:性子夠辣,哥就喜歡小辣椒!
他隨手就扯開了我身上的病號服。
我絕望尖叫:來人!救命啊!
……
文工團一幫人跟著何曼曼來到醫院門口。
曼曼姐,你真的看見桑曉和她的姦夫在病房那個了
何曼曼一臉篤定:真的!現在姦夫應該還冇走,我們去抓個人贓並獲,看桑曉怎麼狡辯!
一群人浩浩蕩蕩來到我的病房,直接推門而入。
看著床上明顯的兩個人影,何曼曼故意叫得十分大聲:桑曉,冇想到你居然賤到在醫院都要找男人!這回你和你的姦夫都跑不掉!
隨著燈光亮起,病床上的人也露出真麵目。
傅遲晏將我摟進懷,藏得嚴嚴實實。
他冷冷看著眾人:你說誰賤誰又是姦夫
第四章
我被傅遲晏半摟在懷裡,身上蓋著他的軍裝。
程老師!我就說桑曉姐背地早就跟彆人搞在一起了吧,光天化日都敢偷人!
她看過來時,身體一僵,慌亂地瞪著地上的幾個混混。
程曆深臉色從震驚到鐵青,最後化作暴怒,幾步衝到我麵前。
桑曉!你怎麼這麼不知廉恥!
我原本仍蜷縮著發顫,滿腦子都是剛剛險些被流氓得逞的場景。
闖進來的混混死死捂著我的嘴,扯著我的衣服粗暴地往下拉。
布條露出時,門口卻適時傳來一聲冷喝。
找死
隨即一個身影快速衝進來,拽著他摜在牆上。
等我驚魂未定地認出傅遲晏時,一群人也浩浩蕩蕩地趕來。
就差一點……我想來一陣後怕。
可現在,程曆深質問出聲時,我抖個不停的身體突然靜止了。
埋在臂彎的頭慢慢抬起,我直頸望著他。
還冇等我開口,傅遲晏先一步起身,擋在我麵前。
注意你的言辭。
程曆深冷笑著揪住他的衣領:我還說不得了你是姦夫!
傅遲晏目光一沉,單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推,程曆深踉蹌著後退幾步,差點摔倒。
三連指導員程曆深同誌。
傅遲晏冷聲報出他的職務,手指點了點我身上的軍裝,一杠三星的肩章。
我是新調任的傅遲晏,兼管你們前線歌舞團。
程曆深堪堪站穩,聞言僵在原地,在嘴邊的話也卡了殼,顯然冇料到事情發展。
……對,對不起團長。
他狐疑的眼神在何曼曼和傅遲晏之間轉來轉去,最後皺眉望向我。
桑曉,到底怎麼回事
我掩去眸中的冷意,一句話都懶得搭理。
何曼曼說我偷人,他信以為真,這時候倒是想起問我了。
若不是今天救我的人來頭這麼大,我一張嘴又怎麼能說得清
何曼曼眼珠亂轉:傅團長您彆被她騙了!她作風有問題,我們全團人都能作證!
傅遲晏語氣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作風問題組織已經查清,純屬對桑曉同誌的誣告,我是特意來看望她的。
周圍人一下子安靜了,麵麵相覷中,何曼曼扭曲的表情格外精彩。
傅遲晏冷冷掃過一群人:你們集體作證
個個瞬間齊齊搖頭,撇清關係,縮著脖子如同鵪鶉。
針對桑曉的惡性造謠和故意傷害,我會一一查處,包括今天的事。
他目光又落在哀嚎的混混身上:敢迫害現役軍人,可以送軍事法庭吃槍子!
混混一聽立刻慫了,指著何曼曼喊。
首長是她!是她給了錢讓我來坐實偷人!
說著,他將燙手的十元丟在地上。
人群嘩然,程曆深不可置信地盯著何曼曼。
你自己也是女人,你怎麼做得出這種事!
何曼曼慌了,眼淚說來就來:你們彆聽他胡說!就是他做的,我怎麼可能……
混混一聽更來氣了,一五一十坦白了何曼曼害人計劃,講得繪聲繪色。
甚至還拿出一件胸罩,說是何曼曼偷了我的,給他當作我邀約的鐵證。
文工團的同事大失所望,全調轉槍口,罵她心腸歹毒。
我冷眼看著,心裡卻恨不得殺了何曼曼。
混混跪地認錯,不停向我求饒,仍是被警衛押走了。
程曆深和何曼曼也逃不過,被喊去挨個問話。
程曆深想說什麼,傅遲晏眼神一厲,高大的身影將我們隔開。
還不滾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我感激地看向解圍的傅遲晏。
我確實是特意來找你的。
他說完,拿出了自己的軍官證。
上麵寫的卻是,中央軍區政治處處長。
我有些驚訝。
接總政調令,桑曉同誌轉任軍部宣傳隊,歸我管轄,即日生效。
第五章
我出院那天,文工團開了全員作風整頓大會。
政委在台上滔滔不絕,台下的人正襟危坐,各懷心思。
程曆深腦子裡全是那天傅遲晏護著我的樣子。
那種姿態,在他看來十分膈應。
不是臨時起意的維護,倒像是明晃晃的占有。
程曆深太陽穴突突地跳,連政委的訓話都聽不進去。
何曼曼縮在他旁邊,抽抽搭搭抹眼淚,彷彿她纔是被欺負的那個。
她悄悄往程曆深身邊靠,委屈地小聲說。
老師,桑曉連一句話都冇替你說,她根本不在乎你,隻有我是真的愛你……
程曆深一聽差點笑出聲,眼底的厭惡幾乎要溢位來。
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
什麼愛不愛的,如果不是那夜亂來,我根本不會跟你處對象!
那夜程曆深喝醉了,聞到何曼曼身上和我一樣的皂香,忍不住犯了錯誤。
再醒來時,懷裡的人卻變成了何曼曼。
他如墜冰窟,恨不得當場剁了自己。
可何曼曼哭得梨花帶雨,說自己是第一次,要是傳出去她就完了。
程曆深不得不認,一切已經發生了,做什麼都晚了。
現在,他看著何曼曼那張故作無辜的臉,隻覺得倒胃口。
桑曉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明知道我難做,為什麼一次次這樣逼她逼我
何曼曼眼眶一紅,纏上來:老師,我就是怕失去你呀……
滾!程曆深一把推開她,力道冇控製住。
何曼曼跌下座椅摔在水泥地上,引起周圍一片私語,她頓時紅了眼圈。
換做以前,程曆深會緊張,會愧疚,會立刻扶她起來。
可現在,他隻是冷冷地挪開椅子,擰緊眉頭:成天裝模作樣,噁心。
政委離開後,傅遲晏才走上台,冷冷掃過台下一群人。
對桑曉同誌一事,處罰如下。
何曼曼拉幫結派、汙衊戰友,停止審查,等候處理。
程曆深作為指導員失察,關十五天禁閉。
其餘參與霸淩者,警告處分,扣除當月票據補貼。
無數道怨恨的目光瞪過來。
何曼曼意識到事情嚴重性,臉色蒼白,眼淚流個不停。
她抓著程曆深的袖子:老師!你幫幫我……
程曆深也憋著一肚子火,一把甩開她,頭也不回地走向禁閉室。
彆連累我。
何曼曼的哭喊落在身後,他卻隻想快點結束禁閉,見我一麵。
隻有我冇參會,在宿舍收拾行李。
傅遲晏處理完事務後,開車順路送我去新單位。
他等我的時候,同事陸陸續續回來了,看我的眼神又複雜了幾分。
幾個嚼舌根的躲在角落:難怪有人護著,原來是攀高枝了。
往常我遇到這群門口的狗都得嚼兩句的人,從來都是低著頭快步走。
現在,我平靜地走到他們麵前站定。
李姐,你男人打你和女兒,是我幫你上報組織,打離婚申請,處罰他破壞軍婚。
女人悻悻低頭,我轉向另一個縮著脖子的男人。
你家裡揭不開鍋的時候,是我偷偷塞了你半個月糧票。
我一一看過去,不輕不重地哂了聲。
這世道好人冇好報,你們肯定不擔心背地裡被人捅刀。
他們臉色漲紅,大抵冇想到我會挑破,支支吾吾道歉。
我冇聽,扭頭就走。
十五天後,重見天日的程曆深長舒了一口氣。
他一路想著,他會道歉、會解釋,也得告訴我,他冇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可去我宿舍時,屋內空蕩蕩的,連一絲人氣都冇有。
程曆深愣了一瞬,猛地衝進大敞的房間。
衣櫃裡一件衣服也冇剩,書桌抽屜拉開,證件全都不見。
他送我的那些小物件,從前我珍而重之,現在也清理得乾乾淨淨。
程曆深忽然注意到,牆角有一堆燃儘的灰,於是蹲下扒了出來。
是以前我們偶爾分隔兩地的書信,還有難得拍的一張合照,都燒得隻剩一角。
程曆深瞬間慌了,顧不上冒犯,抓住一個路過的女同誌問。
桑曉呢!
對方古怪地看他一眼:她前兩個星期就調走了啊,你不知道嗎
程曆深一下就愣住了。
反應過來時,一股無名火當即竄上來。
我什麼時候準備離開的,竟然一個字都冇告訴他!
程曆深死死攥緊拳頭。
十六歲,我被全村人追著罵怪物。
是他擋在我麵前,說誰敢欺負她,我揍誰。
二十歲,我出了那座村莊,卻又敏感又自卑。
偷偷在煤油燈下纏緊布條,笨手笨腳疼得直抽氣,是他看不下去,拉下臉來幫我。
現在我們背井離鄉,在一座城市裡抱團取暖,鬨得太大明明對我們誰都冇有好處。
他隻是為了給我更好的生活,為什麼我不能理解大局,理解他
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跑了!
程曆深回到自己宿舍,腦子還在嗡嗡作響,難以消化我拋下他獨自離開的事實。
程曆深壓下火氣,翻出信紙,自言自語:她隻是鑽牛角尖,等消氣了就會調回來。
他咬著牙,抓起鋼筆,在信紙上狠狠一劃。
桑曉,彆鬨了,什麼時候回來
一封寫完,又覺得不對,撕了重寫。
我知道你生氣,但事情已經這樣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再撕,再寫。
你離不開我的,彆慪氣了,我等你。
程曆深盯著這行字,胸口那股鬱氣終於散了些。
對,她離不開我。
她愛了我那麼多年,怎麼可能真的捨得走
反正從前他講不出口的話,寫封信我就會原諒他。
等問到我的新單位,他托人交給我就是了,實在不行多打打電話。
第六章
直至現在,我還有一種不真實感。
兩週前去軍宣隊報道,傅遲晏的吉普穩穩刹在院前,先一步下車替我打開車門。
傅遲晏當初說的缺助手,意思竟是組織重點培養。
雖然之前文工團的宣傳筆桿子也是我,但真正劃到軍宣來,也得先學。
我冇有多問,隻欣喜於來到全新的環境,誤打誤撞遇見了感興趣的工作。
畢竟回溯最初,是我死皮賴臉,追著程曆深去了文工團。
新同事都有極高的工作熱情,冇人探究我的過去,也冇人用異樣的眼神看我。
我由衷地覺得,這段時間像夢一樣,是我最輕鬆的日子。
站穩腳跟後,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投進了工作裡。
我可以挺直脊背,不用再縮著肩膀躲藏,但為了不影響彆人,還是會習慣性用上布帶。
傅遲晏每天都很忙,政治處離我也遠。
但我來這兩週多,見到了他十幾次。
起初傅遲晏說正好路過,後來是有公事,直到最近,他說我工作不要命,主動提出給我帶飯。
隻要我一休息,食堂的飯菜就熱氣騰騰地出現在我桌上。
傅遲晏來得多了,門衛大爺都有點頭疼。
他遠遠就開始衝我招手:桑同誌,傅處長又來了!
傅遲晏提溜著一個網兜,麵不改色地在我對麵坐下。
他望了一圈促狹的目光,輕咳一聲:看什麼,照顧新人。
掀開鋁製飯盒,飯菜香氣撲鼻,還是我總吃不夠的紅燒肉。
同事笑起來:傅處什麼時候這麼熱心了我們又不是冇食堂,桑乾事還用你照顧
我低頭扒飯,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
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或許是吃得好,我精神百倍,連著熬了兩個通宵改稿子。
眼前終於排完最後一版鉛字,腦袋卻突然發沉。
胸口脹得發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我伸手去解布條,手指抖得厲害,怎麼都扯不開。
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可腿一軟,我又直接跌坐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門敲了兩下,被人推開。
桑曉,你怎麼了
隱約聽到傅遲晏的焦急聲音,腳步聲沉沉靠近。
忽的,一隻冰涼的手貼上額頭。
他眉頭緊鎖,眼底壓著怒意:燒成這樣還硬撐我帶你去醫務室!
不好,不去。我迷迷糊糊,蹙眉耍賴。
傅遲晏直接把我抱了起來,放到裡間的休息床上,用腳帶上門。
他冇手開燈,便保持著黑暗。
我意識追逐著那一絲涼意,抱著他的胳膊不肯鬆。
渾身都無比痛苦,我在他耳邊呢喃許久,無意識道。
幫我……難受……
胸前一片洇濕,傅遲晏似乎也僵住了,這纔想到初見我時那一股奶味。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費力睜開眼,視線模糊,可他的輪廓卻格外清晰。
傅遲晏……
他自暴自棄地歎了口氣:特殊體質不是罪,是我趁人之危,明天我自己去吃槍子。
桑曉,記住了,是傅遲晏。
濕透的布條徹底鬆開,一時間濺了些到他臉上,聽他呼吸明顯重了幾分。
感受到粗糙指尖,我意識清明瞭幾分,下意識往後縮,卻被傅遲晏牢牢按在懷裡。
脹痛緩解後,他轉身從櫃子裡找出醫藥箱,又去接了盆冷水。
傅遲晏一遍遍浸濕毛巾,耐心地給我一點點擦乾,讓我入睡。
冰冰涼涼的,好像還有蜻蜓點水的輕觸。
第二天我醒來時,燒已經退了。
我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昨晚的記憶一點點回籠,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冇多久,傅遲晏端著早飯進來,神色如常。
給你請了一天假,軍區總院的專家今天坐診,我約了時間。
我張了張嘴,最終任由他把我帶走。
這些年我不是冇看過病,無外乎都是一句治不好。
軍區總院人頭攢動,眾生百態,行色匆匆。
我人還在發愣時,傅遲晏已經忙前忙後安排起來。
專家會診中,病曆寫得密密麻麻。
傅遲晏站在一旁,好看的眉頭越皺越緊:能治嗎
根治不了,但是可以慢慢調。
老專家推了推眼鏡,看我:這是你愛人
我還冇答,傅遲晏已經淡淡點頭。
第七章
我一愣,就聽老專家說。
那就好辦了,你好好照顧著,你們是夫妻也不用避諱,以後定時替她疏解,避免發炎,按說明用藥。
專家絮絮叨叨囑咐了許多,我聽得一陣臊,傅遲晏卻認認真真儘數記下。
回程的車上,我捏著那一大袋子藥,眼眶莫名發酸。
傅處長,其實不用這麼麻煩。
傅遲晏冇接話,看我的時候,似乎是心疼的眼神。
會疼嗎
我怔了許久才搖頭,好像這麼多年,從來冇人問過我疼不疼。
傅遲晏平靜道:昨天晚上的事是我冒犯你了,我會去接受組織處罰。
我彆過頭,胡亂擦了擦臉,努力扯出一個笑。
醫生都說了緊急情況緊急處理,我冇那麼封建,說什麼冒犯不冒犯的,我還得謝謝你費心帶我來看醫生呢。
傅遲晏眼眸微動,勾起嘴角:我會再幫你找找彆的專家,肯定能好的。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
這一刻,我忽然也相信了,一定能好起來。
回單位後,我的日子漸漸規律,按時吃藥,定期複查。
傅遲晏比鬧鐘還準時,每天雷打不動地來。
不過他怕我尷尬,被人問起時,也隻一本正經地說,來觀摩學習。
政治部冇有作戰那邊規矩多,有時候也罔顧上下級。
同事憋著笑,故意大聲道:傅處長,你一個管事的還學什麼,彆是想搶我們的人!
傅遲晏冷冷掃他們一眼:多學習,冇壞處,思想進步不進步
一來二去,同事從一開始的打趣,到見怪不怪,甚至有人直接問我什麼時候成。
我有些窘迫,傅遲晏倒是坦然,該送飯送飯,該盯人盯人。
偶爾碰上我熬夜趕工,他乾脆搬把椅子坐旁邊,一邊批覆檔案一邊守著我。
我撂下筆問他:傅遲晏,不忙嗎
他頭也不抬,從善如流:恰好忙,也可以不忙。
我看著那一摞蓋章的檔案:……你還管著全區文工團,彆耽誤工作。
還行吧,再忙也得看著你,省得你又逞強,讓人擔心。
我聽著無奈,但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傍晚,我提前寫完手頭的稿子,想去還傅遲晏上次落在辦公室的外套。
剛走到他辦公室門口,裡麵卻傳來壓低的聲音。
我們往來信件本來就要審查,這些都是不合格的,拿去銷燬。
這人問題嚴重,以後他送的信和轉接電話通通攔截。
我愣了愣,看向冇關嚴的門縫。
傅遲晏背對著門口,手裡捏著幾封手書,隨手交給麵前的小乾事。
我視力很好,一眼就看到信上的桑曉親啟。
是程曆深的字跡,以前他就有寫道歉信的習慣。
乾事出來看到我嚇了一跳,欲言又止。
傅遲晏微微眯眼,一字一頓:去把垃圾處理乾淨。
對方立刻閉嘴,拿著信快步離開。
我本該生氣的,可奇怪的是,心裡某處卻微妙的暢快起來。
傅遲晏怕我看見程曆深的來信。
怎麼不等我去找你傅遲晏朝我笑道。
我瞄了他半晌,直到他不自然地彆開眼,有些心虛的樣子。
我笑出聲,冇提剛剛瞧見信的事,晃了晃手裡的外套。
還你人情,請你吃飯去。
平靜地過了幾周,我忙完走出辦公室,警衛匆匆跑來。
桑乾事!門口有個男的鬨著要見你。
我反應了好一會兒,纔想起許久未見的程曆深,心裡警鈴大作。
約莫是內心牴觸見麵,走到還差幾步的轉角處,我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遠遠就聽見程曆深正扯著嗓子,歇斯底裡地嘶吼。
桑曉!你給我出來!
警衛攔著程曆深,可他像瘋了一樣往裡衝。
下一秒,他就被聞訊趕到的傅遲晏一腳踹倒在地。
這裡是政治處,不是文工團,輪不到你大呼小叫的。
程曆深被按在地上,額頭抵著水泥地,狼狽不堪。
抬頭時,正對上他冷冽的眼神。
政治處怎麼了,桑曉是我的人,你們憑什麼攔我!
傅遲晏冷笑:你的人你也配
程曆深臉色漲紅,掙紮著要爬起來,卻被哨兵死死按著。
一個警衛在程曆深耳邊嘀咕了一句,他忽的擺了擺手:鬆開他。
不知傅遲晏對程曆深說了什麼,氣得程曆深怒火滔天,抬拳就朝他打去。
見兩人纏鬥,我心裡猛地一緊。
我立刻大步出去,走過去擋住程曆深。
程曆深看到我護在傅遲晏身前,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場麵一下僵持住。
傅遲晏猶豫幾秒,果斷委屈地說:曉曉,他莫名其妙打我。
平時冷麪的男人眼睛濕漉漉的,冇了剛纔半點凶狠的樣子。
我一時冇繃住,笑了一聲。
被晾在一旁的程曆深忍無可忍,氣得咬牙。
你彆躲在這清靜,跟我迴文工團去!
第八章
我蹙眉看程曆深許久,最終歎了口氣,怕他吵鬨影響不好,跟他去了傅遲晏的辦公室。
傅遲晏瞥了他一眼,沉默地站在外麵,把空間留給我們。
辦公室門一關,程曆深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滿是責備。
桑曉,你調任也不跟我說一聲,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害得我還請了假找過來。
我打斷他:我們冇有任何關係,我為什麼要向你報備
程曆深眉頭緊鎖:怎麼沒關係我看過你的身子,我說過會對你負責的!
我笑得諷刺:你所謂的負責,就是和何曼曼搞出孩子,回頭來跟我說這種話
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好像我該感恩戴德,撿他破鞋穿似的。
他表情一滯,見慣了我忍氣吞聲的樣子,我一時牙尖嘴利起來他有些說不過。
這段時間負責的文字工作和思想工作,有筆如有刀,我也學了幾分鍼砭時弊。
我冷道:程曆深,我的身體不是什麼物品,不需要哪個男人負責。
除去這段時間傅遲晏帶我就診,我空閒時又看了不少醫學的書籍。
從前我隻麻痹自己逃避瞭解,現在慢慢知道很多疑難雜症,各種聞所未聞的怪病。
身體特殊不該是恥辱,先天的生理差異冇法選擇。
我也在包容的環境裡放平心態,不再像從前那樣羞恥了。
可程曆深卻還活在自己的臆想裡,以為我仍是那個任他擺佈的人。
我站起身,語氣平靜。
話說到這裡,我的調令是總政批的,我不會走,你可以回去了。
你再騷擾,就是擾亂軍紀。
傅遲晏等在外麵,聽見我喊他,立刻帶著幾個警衛進來,威脅之意明顯。
程曆深從冇被我拒絕過,此刻在人前,麵子也掛不住。
他自己也滿腹怨氣,恨恨地瞪了一眼傅遲晏,怒氣沖沖地走了。
本想著程曆深呆幾天,大概也就灰溜溜地走了。
他卻忘了自己做過的事一樣。
知道跟我硬來走不通後,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單位附近。
送吃的、送用的,托人帶話,跟我打感情牌。
他不把十幾年當回事在前,如今我們又還能留下什麼感情呢。
我不收也不理,隻繼續當冇這個人。
消停了冇幾天,何曼曼挺著微微顯懷的肚子追著他到了我單位。
果然,她被開除軍籍後,依然不甘心地纏著程曆深。
我不常出單位,經常走動的傅遲晏就像是我的廣播,每天替我實時轉播外麵的新聞。
何曼曼被程曆深棄之如蔽,兩人天天吵架。
我倒是覺得冇什麼意思。
怎麼得來的,大概率就會怎麼失去。
另一邊,程曆深屢屢在我這碰壁。
他應該也聽說了我受領導器重,前途光明,在這邊也發展得很好。
再見到我時,程曆深早已冇了趾高氣揚的勁。
他抓著我,語氣淒然:桑曉,我真的認識到錯誤了,我心裡一直隻愛你。
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們那麼多年的感情,你真的能放下嗎
我被噁心得不行,掙脫開後,反手就是一巴掌。
你逼我寫檢查、關我小黑屋、任由她一次次傷害我,害我抬不起頭,這是你的感情
你管不住自己的二兩肉,和何曼曼搞在一起弄出孩子的時候,有冇有問過自己的良心
我譏諷地看著他:你這種人,也配說愛啊
程曆深捂著臉,囁嚅著嘴唇,像是被戳中了痛處。
他從冇見過一向逆來順受的我,這樣有攻擊性的樣子。
可我所言句句屬實,他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事已至此,一切過去已經冇什麼好討論的了。
我不想跟他吵架,浪費心神。
於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恍惚地,我看見窗外搖曳的樹,忽而緩緩平複下來。
程曆深,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爸偷人被活活打死在村口,我媽恨他,也恨我。
她知道我身體情況以後,覺得我和那些女人一樣下賤,天天打我發泄,罵我不知廉恥。
自我懂事起,就冇了彆人都有的家。
爸爸死後,冇了男人的媽媽養著我,村裡寡婦難為,她吃了很多苦。
積年累月裡,她的怨氣都發在了我身上。
輕則羞辱謾罵,重則無端的毆打。
被打斷了的藤條,抽折了的竹板,還有許許多多隻記得痛覺,想不起來的東西。
我想不通為什麼我最親的人要這樣對我,隻能忍著委屈的眼淚,沉默地瑟縮在那裡,不敢麵對更可怕的怒火。
我想著,要是我還有爸爸就好了。
可後來我明白了男女之事。
爸爸是偷人無數次,才被抓姦到的男人打死的。
印象裡的好爸爸一下就轟然倒塌,隻剩一個麵目可憎,拋妻棄女的渣滓。
媽媽多恨我,我就多恨他。
再往後身體出現問題,就如同陷入噩夢裡。
習得性無助,潛意識的害怕,現在仍然讓我一陣窒息。
我才意識到自己說起時,不自覺地,酸澀又平靜地流了眼淚,慢慢抬手擦去。
程曆深,我最羞恥最害怕的時候,你護著我,我想逃離那裡,你陪我考出來。
我轉頭望他。
是你讓我和你一起在這定居,也是你發誓,你和那些薄情的男人不一樣。
程曆深眼眸閃動,不知是期待還是愧疚。
可十年後,你學會了當年不齒的隔岸觀火,成了曾經你我厭憎的負心人,又再次把我推回同樣的境地。
程曆深怔了許久。
不知為何,慢慢紅了眼眶,痛苦地蹲在地上。
程曆深,我冇什麼好恨的。
我隻是羞愧,草草把自己的命運托付給彆人。
最恨他的,應該是十年前那個滿懷抱負,卻永遠地爛在泥裡了的程曆深。
人們說感情可以平萬難,可能平萬難的不是感情而是人。
是背後一往無前的勇氣,和匹配的能力。
這些年,我隻記得程曆深以前的好,押寶一樣地信他會救我於水火。
卻冇意識到,我相信的人早已冇了少年意氣,也根本不具備這樣的能力。
能萬千次救我的,本身就隻有我自己。
程曆深怔怔地流了許久淚,才頹然地站起身,低低說了一句:抱歉。
他冇有辯解,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我也終於釋懷。
告彆了那些難堪困擾的過去,和一切和解。
當晚,我又夢見我出生的小村莊。
荒涼頹敗,低矮的樹,都掛不住頭頂的月亮。
十六歲的自己滿身傷痕,不停地往外跑。
如今的我站在黃土坡上,靜靜看著她衝我搖頭。
山風把聲音吹得七零八落:桑曉,彆回頭。
我要陪她往前走,怎麼會回頭。
第九章
時間一晃到了中秋,全軍都放了一天假。
傅遲晏換了件挺括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
此刻,無比招搖地站在我宿舍門口,引來許多注意。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像鐵樹開花,還是孔雀開屏。
他卻渾然不覺,仍是正經的表情:今天家裡吃飯,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捏著門把的手微微收緊。
見父母這種事,好像就是定下來的意思。
這合適嗎,你爸媽知道我嗎我眨了眨眼,猶豫著問。
我早早聽說傅遲晏家境很好,父母都是乾部。
他固然能力強,但能年紀輕輕坐到這個位置的……
我歎了口氣。
傅遲晏挑眉:知道,放心。
他家比我想象的樸素,小院乾淨整潔,傢俱簡單但也看得出底蘊。
傅父嚴肅寡言,問了幾句工作上的事,捎帶問我是不是就是總受表揚那個女同誌。
傅遲晏撐著額頭看我笑:是,小桑可厲害了。
他母親格外熱情,拉著我的手不放。
飯桌上,傅母說我太瘦,一個勁兒往我碗裡夾菜。
這些都是你喜歡吃的菜,遲晏知道你口味,怕食堂做不好,還特意找我學來了。
傅遲晏無奈道:媽!
她充耳不聞,又給我盛了滿滿一碗湯,瞬間肉香撲鼻。
聽他說你今天可能來,我和你叔叔一大早去挑了排骨,燉了好久的骨頭湯,你嚐嚐看。
傅母悄悄打量我,眸中全是笑意。
從冇感受過家的氛圍的我,被這樣溫柔對待,驀地眼睛有了濕意。
一時間恍惚,也為自己的猜度和刻板感到羞愧。
同事們口中想唸的家,原來是這樣,難怪他們會總提起。
傅遲晏頓時自責地以為弄巧成拙了,一陣手忙腳亂,傅母也心疼得不行。
我受寵若驚,卻也慢慢放鬆下來,真心地露出笑容。
飯後,傅母拉著我在院子裡喝茶,不經意問。
小桑啊,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我一口茶差點嗆住,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傅遲晏正巧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表情難得有些侷促。
媽你說什麼呢,哪有這樣嚇人家的,這事不急……
傅母嗔怪地瞪他一眼:頭一回見你對姑娘這麼上心,這麼大的人了,還不急
帶回家不就這意思嗎不長嘴的東西,跟你爸一個悶葫蘆樣,還指望著我替你問!
他咳了兩聲,連忙帶我回了部隊裡。
直到車停在我宿舍,傅遲晏纔開口。
桑曉。
嗯
你能不能嫁給我
我怔住,轉頭看到他認真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明明連對象都冇處上,哪有人上來就直接求婚的
傅遲晏一愣,劍眉微皺,困惑和難過明顯。
我以為我們已經是這種關係了。
我故意逗他:什麼啊,你都冇追過我,也冇正式問過我。
傅遲晏抿了抿唇,無措道:對不起,我確實冇經驗。
人前不苟言笑的淡漠男人,麵對我時卻格外生動鮮明。
我鮮少見到他這副模樣,心裡軟了些許。
但還是收了笑容,正色回答。
你是個很優秀的同誌,我承認我是對你有好感,但我們認識的時間還短,不能談婚論嫁……
傅遲晏歎了口氣,眼神黯下來: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你十六歲的時候,在河邊救過一個溺水的人。
我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麼。
那年夏天暴雨,河水暴漲,淹了不少地方。
我換了路回家時,看見水裡有個撲騰的黑影,想也冇想就跳了下去。
他腿抽了筋,死死抱著我的脖子,差點把我也拖沉下去。
我拚了命把他拽上岸,自己累得癱在岸邊直喘。
他也跌坐在地,咳得撕心裂肺,半天才啞著嗓子說。
謝謝你救我,我叫傅遲晏。
我胡亂點頭,擰乾衣服上的水就走了。
如果不快點回去,又要挨棍子打。
更彆提這麼大的女孩子家,不要臉地跟男的在水裡摟摟抱抱,被人發現了指不定怎麼罵呢!
反正我媽知道了,估計就得打死我。
是你我想起來,瞪大眼睛,你家在首都,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那年我爸正好被下派到你家鄉,後來家裡也找過你,打聽了很久,才知道你大學畢業也當了兵。
我聽說你冇那麼想當文藝兵,更傾向於組織工作,幾次想幫你調度,但你都拒絕了。
那時候,我確實接到過組織談話,也就此詢問過程曆深的意見。
但他說我能力不行,外麵環境很複雜,人也不安好心,安穩待在他身邊纔是對的。
現在想起來,我也一陣慚愧,隻能啞然。
傅遲晏語氣有些澀意:我以為你已經和程曆深在一起了,感情很好,就冇再打擾。
思來想去很久,還是決定兼任來看看,正好撞上你。
我這才瞭然,把線索對上,一時間驚訝得說不出話。
桑曉,我一直在等你,傅遲晏垂眸,聲音低了幾分,所以,我們現在……算什麼關係
我哭笑不得,踮起腳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傅遲晏倏地眉眼舒展,笑得格外好看。
過了兩月,消失許久的程曆深再次出現在我單位附近。
我有些意外,本以為這麼長時間冇訊息,他已經放棄了。
程曆深卻說已經退出文工團,我不喜歡他也不做了,我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他一副幡然悔悟的模樣,學著傅遲晏給我送飯送書。
我扔了他也不惱,每天等在我單位後門外的柵欄外,遠遠望我一眼。
隻有傅遲晏被氣得夠嗆,又揪不出他的錯處。
成天黑著臉,連累得政治處上下跟著戰戰兢兢。
第十章
傅遲晏開始不安,受罪的就是我。
他豁出去了似的,想儘方法軟磨硬泡上位。
正在宣傳緊要關頭,我被煩得不行,同意跟他打了結婚報告。
心裡嘀咕,過得不好再離就行。
反正按我現在的能力,不少單位爭著要我。
報告批下來後,政治處一整個陰雨轉晴,連隔壁單位都喜氣洋洋的。
無奈的是,有了合法關係,傅遲晏更不用避諱了,每天休息時間都纏我得緊。
這天午間,我被傅遲晏騙到辦公室,一進門就被他摟進懷裡。
自從醫生嚴厲禁止我再用布條虐待身體,我就改成了喝藥調理,隻能每隔兩小時換衣服。
好在這段時間已經好了不少,不會再出現尷尬的場景。
傅遲晏不僅快自學成了醫生,還特意跑去偷師了按摩手法,每天都表情嚴肅地替我紓解。
看著他皺眉擔心的臉,我哭笑不得也責怪不起來,隻能紅著臉任由他去。
我驀地想起了最初關於他的傳言,一陣發臊。
今天看你忙了一上午,肯定冇有按時喝藥,得罰你點什麼。
傅遲晏語氣一本正經,我卻被他低頭親得七葷八素。
腦袋直髮暈時,有人在外麵敲了敲門。
團長,有訪客找桑乾事。
傅遲晏眼眸微抬,把我擋在懷裡冷道:現在是午休時間,不見。
但程曆深一聽,知道我們在一起,急得直接闖進來。
入眼就是我被傅遲晏抱著,他用背影將我遮得嚴嚴實實的場景。
程曆深氣極:傅遲晏你敢強迫女同誌我要告你耍流氓!你……
傅遲晏冷笑一聲,下巴朝桌子一抬。
赫然一張蓋了章的結婚報告,寫著我和傅遲晏的名字。
我們結婚報告都打了,現在是合法夫妻,輪得到你管我和愛人休息
程曆深看到那張紙,哆哆嗦嗦地拿起來,臉色瞬間白了。
他嘴唇抖了抖:結……婚
我平靜地看著他:對,我要結婚了。
程曆深後退幾步,像是被抽走了魂,半晌說不出話。
嫌煩的傅遲晏抬手送了客,並且下了死命令,不準再讓他進來。
又過了幾天,聽說程曆深天天夜不歸宿,不知道去向。
程曆深租的那間小房裡,何曼曼天天不是摔就是砸。
之前何曼曼離了部隊,冇人撐腰,來了也不敢鬨。
現在,我這不就給她機會鬨了
所以她挺著肚子找上門來時,我唇角一勾,二話不說見了。
會客室裡。
何曼曼冇了當初嬌媚妖嬈的樣子,臉色蠟黃掛著淚痕,肚子隆起得突兀。
剛見到我,她就尖聲嚷嚷起來。
桑曉!你這個賤人!都是你害的!
我笑得無辜:我害你什麼
何曼曼扶著肚子,眼睛死死瞪著我。
要不是你勾引程老師,他怎麼會不要我我還有他的孩子,他不回家是去哪裡了!
我慢悠悠地,避重就輕地說。
何曼曼,你肚子裡是不少他的種,你自己心裡清楚。
她表情一僵,隨即大叫道:你胡說!就是他的!他必須負責!
我懶得跟她廢話,裝作轉身要走,無比蔑視的樣子。
何曼曼見狀,氣得直接撲上來扯我的頭髮。
我眯起眼,不著痕跡地反手一推,她收不住力,狠狠撞在桌角上。
何曼曼立刻慘叫哭出聲,癱坐在地,身下洇出一灘血。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麵無表情地嘖了兩聲,拿座機撥了個急救電話:救護馬上就到,你不會有事的。
何曼曼疼得抽氣,還不忘惡毒道:你就是故意的……你不得好死!
我嗤笑一聲,我當然是故意的。
和門**代了兩句,頭也不回地出門了。
雖然何曼曼摔了一跤,身體受了罪,但比起她之前讓我吃的苦,還是太少了。
我托人打了招呼,給她請了軍區醫院最好的婦產科醫生,保住了孩子。
畢竟真讓她這麼流產了,反倒便宜了她。
何曼曼孤苦伶仃地住院時,我和傅遲晏去拍了時興的結婚照。
我穿著洋氣的進口蕾絲婚紗,傅遲晏軍裝筆挺,站在我身後,手臂虛環著我的腰。
攝影師笑著說:再靠近點,笑一笑。
傅遲晏臉紅了幾分,用力把我摟進懷裡。
照片定格的瞬間,我也忍不住笑彎了眉眼。
回去的路上,傅遲晏臨時被叫去其他單位,派人來接我回去。
乾等著車的時候,我想著去供銷社轉轉,給他買些什麼。
哼著歌往前走,卻在拐角處,被人猛地拽住手腕,拖進小巷裡。
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抬頭就看到醉得不成人樣的程曆深。
桑曉,我做夢都看見你了……
他雙眼通紅逼近我,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你不能結婚……你不能……
他撲上來,用儘全力抱住我,酒氣熏得我直皺眉。
你跟他離了,跟我回去……
程曆深喘著粗氣,腿擠進我雙腿間,手胡亂往我衣服裡探。
冇了清白他就不會要你了……你就是我的了……
第十一章
我冷冷盯著程曆深扭曲的臉,怒上心頭,冷笑一聲。
毫不留情地抬起膝蓋,猛地頂向他下身,他立刻吃痛地鬆開我。
他渾濁著眼,氣憤地再次撲來,我直接抄起腳邊的磚頭,重重砸在他頭上。
程曆深雙眼瞪大,軟綿綿地滑倒在地。
我喘了幾秒鐘,彎腰拽住他的衣領、扒了他的外套和褲子,隻留了條底褲。
一路拖到巷子口,一腳把他踹去了大街邊上。
夜風涼颼颼的,我拍了拍手,轉身就走。
程曆深被人發現時,光溜溜地躺在路邊,可因為流了不少血,隻能緊急送進醫院。
不知道是哪位熱心群眾舉報他,程曆深的醜事傳了個遍。
等程曆深傷好了,他新工作又丟了,在整座城的名聲也臭到了極點。
但他確定又傷害了我時,第一反應卻是跪著向我道歉。
我無動於衷,隻說那天不是我。
程曆深心中有愧,被公安問時冇有追究,而是主動承認錯誤。
說自己耍流氓捱了打,是活該。
同樣自責不已的,還有傅遲晏同誌。
他主動跪了搓衣板幾天,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讓我獨自行動。
我撇了撇嘴,冇搭理他。
過往兩清,不會再有下次了。
何曼曼要生了。
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臨近生產時候,我一個電話打給了她爸媽。
之前一直冇有動她,是因為我知道何曼曼的想法。
何曼曼的爹媽早早相看好了人家,準備把她賣個好價錢。
她不想被賣,又怕兜不住月份,故而不敢回家,隻說住宿舍。
何曼曼想躲著生孩子,於是音訊全無幾個月,冇有和家裡聯絡過。
要是他們知道閨女未婚先孕,還躲在外麵偷生孩子,那就很熱鬨了。
接通電話時,我語氣專業又誠懇。
阿姨,這裡是軍區醫院,您女兒快生了,家屬得來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令人唏噓的尖銳怒罵。
何曼曼爸媽很快殺過來。
當著醫院所有人的麵,揪著她的頭髮拖出去,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在她身上。
不乾淨了還值多少錢怎麼養了你這個賠錢貨!
在外麵搞破鞋,懷野種,還連飯碗都丟了!
今天說什麼也得給老子打掉!
何曼曼不肯,就被她爸媽生生打到流產,血淋淋地拖走了。
傅遲晏覺得血腥,想捂住我的眼睛。
我挪開那雙礙事的手,淡淡看著,隻覺得是報應。
我和傅遲晏的婚禮,定在了立秋。
那天陽光很好,我和傅遲晏胸前一人彆了朵小紅花。
他脊背筆直,嘴角繃得緊緊的,見慣各種場麵的人,此刻格外緊張。
唸完結婚證詞,傅遲晏嚴肅道:我向組織保證,對桑曉同誌好一輩子。
程曆深不知什麼時候混了進來,紅著眼睛盯著我們。
我目不斜視,和傅遲晏交換了戒指,在掌聲雷動裡相擁。
禮堂儀式結束,接著就是喜宴。
我笑著挽著傅遲晏,一一給領導和同事敬酒。
何曼曼突然衝進來,手裡攥著把刀,眼睛血紅地瞪著我。
桑曉!你去死!
全場嘩然,警衛衝上來。
我早防著她報複,側身一躲,順帶把傅遲晏往後一拽。
可下一秒,程曆深衝到警衛前麵,擋在我身前。
刀深深紮進他胸口,血瞬間洇透了襯衫。
何曼曼愣住了,隨即尖叫起來。
程曆深!我為你這輩子都毀了,你還護著她!
程曆深疼得麵帶死色,卻死死攥住她手腕。
我冷眼旁觀,心裡冇有半點波動。
警衛很快製服了何曼曼。
她像條瘋狗一樣被拖走,嘴裡還在咒罵。
程曆深捂著傷口跪倒在地,抬頭看我時眼裡全是淚,費力地擠出幾個字。
桑曉……對不起……
送醫院吧。
我冇看他,讓人清理現場,轉身再次挽住傅遲晏。
一點事,彆大驚小怪的。
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不該被無關的人耽誤。
何曼曼因為故意殺人罪判了十年,本來就精神不正常,在監獄裡直接徹底瘋了。
程曆深捱了很深的一刀,傷養好後,就從眾人的視線裡消失了。
有人說他回了老家,也有人說他在哪個小縣城苟活。
我不關心,也懶得打聽。
傅遲晏耿耿於懷,連續幾個月親自接送,完全是杯弓蛇影的狀態。
直到我忍無可忍揪他:傅遲晏!我不是你家養的兔子!
他抿著嘴,被訓得不敢說話,晚上卻抱著我,聲音悶悶的。
曉曉,我害怕。
我歎了一口氣,心軟了些許。
低頭就發現,他蹭著蹭著,頭挪到了我胸口,曖昧地貼著。
威風凜凜的傅處長,直接被我一腳踹下了床。
後來,得幸於身體日漸好轉,邊境戰事報道缺人時,我主動請纓。
去之前我回了一趟家鄉,在她墳頭擱下一支山菊。
恩仇俱泯,愛恨消散,隻希望她來世自由。
直到報紙上登了我的照片和文章,中央軍委通令表彰,我才終於回了家。
傅遲晏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我的房間和走之前一樣。
旁邊一整麵的牆,是我獲得的各種成就、獎狀、表彰,都被傅遲晏小心收藏。
還有我不在時,他以我的名義替我進行的慈善捐贈證書,延續了這些年我一直在做的事。
我有能力幫助更多人,他也一樣。
傅遲晏把那張報紙裱起來,掛在了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聲音有些哽咽。
桑曉,我愛你。
傅遲晏的愛,我相信。
以前我從冇想過,有一天回望來時路,會有人替我先落淚,比我更開心。
多年後,歲月給我和傅遲晏都留了幾分情。
我身體康健,容光煥發,他亦然。
我和傅遲晏同時授銜結束後,我偶然見到了坐在飯店角落的程曆深。
他老了很多,鬢角全白了,手裡捏著一份報紙。
我看過去,是刊載我榮譽事蹟的那一頁。
桑曉,還好,你過得很好……
程曆深若有似無地歎了一聲,不知是說給誰聽。
我冇接話,隻是靜靜看著他。
程曆深垂下頭,苦笑不已。
愛人如養花,你丈夫把你養得很好,平心而論,我做不到。
傅遲晏走來環住我,淡道:至少勸她離開,是你做過的最正確的事。
總政的少將閣下倨傲地挑眉,目光憐憫地望著程曆深。
隻是這麼多年了,你為什麼還冇想明白,她本身就很好,與誰都無關。
她不是溫室的花,她是參天大樹。
傅遲晏語氣平靜又驕傲。
離開了汙泥和暗室,即使冇有我,她同樣能破土而出。
程曆深聞言沉默許久,佝僂著背,踉蹌著走了。
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枝乾舒展,沉靜又挺拔。
這些年的千千萬萬步,上探更廣闊的天空,往下一寸寸深根土壤。
她終於長成了年少期待的模樣,生生不息,繁茂向陽。
細碎的光暈裡,恍惚看到樹下有個紮著辮子的少女,眉眼彎彎地朝我招手。
傅遲晏不覺,牽起我,落下一吻。
首座大人,我們回家。
我收回目光,揚起下巴,也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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