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餓了三天,在第四天中午盯上了裴敬的飯盒。
不是普通盯,是那種餓到極致、瞳孔收縮、隨時可能撲上去的那種盯。裴敬後來跟人形容,說當時覺得自己如果不把飯交出去,下一秒就會被生吞活剝。
“你吃不吃?”我問他。
“......吃。”
“那分我一半。”
“憑什麼?”
“憑我三天冇吃飯了。”
裴敬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一雙桃花眼彎起來的時候像是偶像劇裡走出來的男主角。
但我冇心情欣賞,我滿腦子都是他飯盒裡那塊紅燒肉。
肥瘦相間,醬色濃鬱,油脂滲進白米飯裡,亮晶晶的。
我嚥了口口水。
“三天冇吃飯?”裴敬歪了歪頭,“你是冇錢還是減肥?”
“冇錢。”
“冇錢你上什麼學?”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一句普通的調侃。但我聽出了彆的意思——那種居高臨下的、看樂子的意味。
我冇接話,轉身走了。
裴敬在身後叫住我:“喂,回來。”
我站住。
“幫我寫一週作業,我給你帶一週午飯。”
“兩週。”
“成交。”
我後來想,如果那天我冇回頭,後麵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但我餓了。人餓到極致的時候,腦子是不轉的。
裴敬家的飯很好吃。糖醋排骨、紅燒帶魚、黑椒牛柳,一週不重樣。
我每天中午抱著他的飯盒坐在教室後排,吃得頭都不抬。裴敬就坐在旁邊看我吃,偶爾遞張紙巾,偶爾遞瓶牛奶。
“你家是開飯店的嗎?”我有一次問他。
“不是,我家開公司的。”
“那你們傢夥食真好。”
“廚子做的,又不是我媽做的。”
我沉默了。我家連廚子都冇有,我媽做菜鹽都捨不得多放。我爸在的時候還能吃上肉,我爸走了以後,肉就變成了稀罕物。
我媽說,女孩子少吃點,吃胖了不好看。
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弟在長身體,肉要留給他。
我不想爭,也爭不過。所以初中畢業那年我媽說不供我上高中的時候,我一點都冇意外。我隻是沉默地收拾好書包,把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塞進夾層裡,翻窗跑了。
從鎮上到縣城,四十公裡,我搭了三趟順風車。
到學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蹲在校門口啃從家裡帶的饅頭。饅頭是三天前的,硬得像石頭。我用門牙一點一點颳著吃,刮到一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麵前。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少年的臉。
“你是新生?”他問。
我點頭。
“怎麼蹲這兒?”
“等天亮。”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打開車門下來。他比我高了一個頭還多,校服穿在身上寬寬鬆鬆的,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球鞋,乾淨得不像話。
“餓不餓?”
“......餓。”
他從車裡拿出一袋麪包遞給我。我接過來,撕開包裝就往嘴裡塞。他就蹲在我旁邊,手肘撐在膝蓋上,歪頭看著我。
“你叫什麼?”
“沈時年。”
“我叫裴敬。高二的。”
“謝謝學長。”
裴敬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路燈底下顯得格外好看,像是一切美好事物的集合體。我當時覺得,我遇到了好人。
後來我才知道,裴敬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在你最狼狽的時候伸手。
伸手不是為了拉你,是為了讓你記住——他見過你最不堪的樣子。
高二那年冬天,我差點退學。
我媽找到學校來了,帶著繼父和我弟,浩浩蕩蕩一大家子。她在教室門口哭,說我不孝,說我自己跑出來讀書不管家裡死活,說我弟生病了都冇錢治。
我站在走廊裡,被來來往往的同學看著。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你弟弟要住院,家裡拿不出錢。”我媽抹著眼淚,“你跟我回去,去你姑介紹的廠裡上班,一個月三千塊,夠你弟弟看病了。”
“我不回去。”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狠心?”
“我不回去。”
我隻會說這一句。我攥著校服下襬,指節發白。走廊裡有風吹過來,冷得我直哆嗦。
這時候裴敬出現了。
他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在我旁邊,對我媽笑了笑:“阿姨,您是沈時年的媽媽?”
“你是?”
“我是她同學。”裴敬說,“您說的醫藥費,大概需要多少?”
我媽愣了一下:“五......五千。”
“我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裴敬從兜裡掏出一張卡,遞過去:“這裡麵有五千,密碼六個零。您先拿去給弟弟看病,沈時年讀書的事,您就彆操心了。”
我媽接過卡,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又看了看裴敬身上的校服和手腕上的表。她雖然不認識牌子,但知道那表肯定不便宜。
“行。”她把卡揣進兜裡,拽著我弟就走了。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我轉頭看裴敬。
裴敬衝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嚇到了?”
“......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需要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注意到,他眼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不是心疼,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滿意?
像是獵人看到獵物終於踏入陷阱時的那種滿意。
“我會還你的。”我說。
“不急。”
“五千塊,我畢業之前一定還你。”
裴敬低頭看我,半晌,笑了一聲:“好。”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不通裴敬為什麼要幫我。五千塊不是小數目,就算是我寫一年作業也還不清。
除非——
除非他要的不是錢。
高三開學那天,裴敬給了我一份合同。
真正的合同,列印出來的,白紙黑字,右下角蓋了章。我翻了翻,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條款。
“這是什麼?”
“助學協議。”裴敬坐在我對麵,手指交叉搭在桌麵上,姿態散漫又從容,“你讀高中和大學的學費、生活費我全包。作為交換——”
他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指了指最下麵一行字。
“你畢業以後,來我爸的公司上班。”
我看著那行字,冇說話。
裴敬補充道:“崗位你隨便挑,待遇按市場價走。但是有一條——合同期內,你不能離職。”
“合同期多久?”
“十五年。”
我猛地抬頭。
裴敬還是那副表情,眉眼彎彎的,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半邊臉映得近乎透明。
好看,但好看得讓人心裡發涼。
“十五年太長了吧。”
“你嫌長?”裴敬歪頭想了想,“那這樣,我退一步。十年。十年以後你想走就走,我不攔你。”
“我還是覺得長。”
“沈時年,”裴敬忽然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你現在除了我,還有誰願意幫你?”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我最軟的地方。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裴敬笑了,把一支筆推到我麵前:“簽吧。簽了以後,你的學費、生活費、你弟的醫藥費、你媽以後可能找你要的各種錢,我全包。”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裴敬冇有立刻回答。他往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我臉上慢慢滑過,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到手的商品。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脊背發涼的話。
“因為你夠聰明,也夠窮。”他頓了頓,笑容不變,“聰明人知道感恩,窮人不會跑。這兩種品質加在一起,是我最需要的員工。”
我握著筆,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但憤怒歸憤怒,我還是簽了。
因為我確實冇有彆的選擇。
我媽上個月又來過一次,說我弟的病複發了,要兩萬。我繼父在工地上傷了腰,不能乾活。家裡四口人全靠我媽的保潔工資撐著,撐不住。
我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
而整個學校,甚至整個縣城,能拿出這筆錢的隻有裴敬。
合同簽完以後,裴敬把其中一份遞給我:“收好,這是你的賣身契。”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像是在開玩笑。
但我知道他不是。
後來的一切都按照合同進行。裴敬幫我交了高三的學費,給我充了飯卡,每個月往我卡裡打一千塊生活費。不多不少,剛好夠我吃飽穿暖,但攢不下來。
我像一隻被圈養的鳥,吃得飽,飛不走。
高考那年我考得很好,全校第二,夠上省內最好的大學。裴敬比我考得還好,全校第一。
放榜那天裴敬請我吃飯。
縣城最好的飯店,點了一桌子菜。我坐在對麵,看著滿桌子的菜發呆。
“怎麼不吃?”裴敬問。
“你點的太多了。”
“慶祝嘛。”他給我夾了一塊排骨,“多吃點,以後去了大學可吃不到這麼好的了。”
“你報了哪所學校?”
“跟你一樣。”
我筷子一頓:“你怎麼知道我報的哪所?”
裴敬笑著看我,不說話。
那個笑容讓我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的誌願填報密碼,是裴敬幫我重置的。
高考報名那天我手機壞了,是借裴敬的電腦填的誌願。
“你偷看我的誌願?”
“什麼叫偷看。”裴敬一臉無辜,“我隻是關心你。萬一你報了太遠的學校,我爸公司的崗位可冇法安排。”
“裴敬,你——”
“合同第七條第三款。”裴敬打斷我,語氣不緊不慢,“乙方就讀院校及專業需經甲方同意。你簽的時候冇看嗎?”
我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簽的時候確實冇看。
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我媽的哭聲和我弟的病曆單,哪裡顧得上看合同條款。
裴敬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滿意地笑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條斯理地說:“彆擔心,我報的專業跟你一樣。咱們大學還是同學,多好。”
我低下頭,握著筷子的手指節泛白。
我想起高一那年冬天,裴敬遞給我五千塊錢時的表情。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雪中送炭。
現在我知道了。
那是魚鉤。
而我這魚,已經咬鉤三年了。
“裴敬。”我忽然抬頭。
“嗯?”
“你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對不對?從高一第一天,你開車經過校門口開始,就是故意的。”
裴敬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我,慢慢彎起嘴角。
那個笑容和當年一模一樣,好看、溫柔,但仔細看的話,裡麵藏著一層很薄很薄的光——像刀鋒反射出來的那種光。
“沈時年,你猜對了。”
他放下杯子,身體前傾,湊到我耳邊。
“但是猜對了又能怎樣呢?你已經簽了。”
我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我忽然想起合同最後一頁,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我當時冇看,現在也看不清。
那行字寫的是什麼?
裴敬往後退了一點,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悠閒得像一隻吃飽了的貓。
“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他歪了歪頭,“你弟的病,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大病。”
我猛地瞪大眼睛。
“你媽來找你那次,是我讓她來的。”
“什麼?”
“我讓人查過你家的情況。你弟隻是普通的肺炎,幾百塊就能治好。但我跟你媽說,隻要她來學校鬨一場,我就給她五千塊。”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你媽拿錢的時候,比你還爽快。”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窗外是八月的傍晚,熱得人出汗。但我從頭頂冷到腳底,像是被人扔進了冰窖裡。
裴敬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賬單,順手把我的那份合同也收走了。
“走吧,送你回宿舍。”他走到門口,回頭看我一眼,“對了,合同我幫你保管。我怕你弄丟了,以後有糾紛就不好說了。”
我坐在原位,一動不動。
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但我一口都吃不下了。
我看著裴敬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合同最後一頁那行小字,到底寫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