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瞿縣又盤桓了三日。這三日裡，死寂籠罩了整座城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腥氣。
這期間又有三十餘條性命，在無聲的痛苦中被那不知名的腐爛侵蝕殆儘，最終化作一灘灘無法辨認的血肉。
即便彭賓聲稱他有法子煉製丹藥救眾，能以此消解這詭異的腐毒，可那幾個捕刀人，始終透著半分不信。
況且如今的瞿縣早已被那股腐爛的力量滲透，滿城草木、甚至泥土深處都沾染著層層黑瘴，藥材早在此前便已枯死黴變，根本無處尋覓煉藥之材。
這天一個姑娘跪在眾人住的門前。
那是少女楊婧，她一身素衣早已洗得發白，臉上卻滿是執拗的虔誠，就那樣跪在冰涼且滲著潮氣的泥地上，然後喊道：“求神仙救命！”
江彤本在整理行裝，聞聲走出屋門，見是這小姑娘，便放緩了語氣，柔聲問道：“小妹妹，天快黑了，這般跪在地上是做什麼呀？有什麼難處，同姐姐說說便是。”
楊婧抬起頭，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滴落，她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姐姐，我求神仙救救我爹！我爹也快不行了……”
江彤聞言微微一愣，俯身扶起她些許，疑惑道：“什麼神仙？這瞿縣如今這般光景，哪來的神仙能在此處顯靈？”
“就是上次，我給他梳洗身子的那個神仙！”
猛地擼起了袖子。隻見她小臂之上，原本潰爛流膿、黑紫一片的傷痕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與常人無異的肌膚。
她緊緊攥著江彤的手，聲音發顫卻帶著希冀：“姐姐你看！前些天我這隻手整個都爛了，連骨頭都露出來了，疼得我日夜睡不著，多虧了那個神仙出手醫治，纔好得這般快！他一定能救我爹的！”
江彤順著她的目光回頭望去，隻見院子裡，六個長得差不多的腦袋正湊在一起，各說各話，吵得不可開交。
那正是劉柯，他此刻正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瑣事爭得麵紅耳赤，六條脖頸扭成一團，模樣怪異又滑稽，全然冇將外頭的事放在心上。
江彤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楊婧的手背，溫聲道：“小妹妹，你先回去歇著吧，彆傷了身子。我會替你轉告他的，你放心。”
楊婧像是聽懂了，眼中瞬間燃起光芒，對著江彤連連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砰砰”的輕響，足足磕了十幾個才肯起身。
她千恩萬謝地走了，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待楊婧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江彤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她深知此事關乎眾人性命，絕非兒戲。
片刻不敢耽擱，轉身便朝著縣衙的方向快步走去——如今在瞿縣查案、最能拿捏分寸的唯有在縣衙坐鎮的齊滸。
齊滸眉頭緊鎖，搖了搖頭。江彤提議讓劉柯去救人，他不能同意。
這劉柯神通確實通天，曾經可能是個頂厲害的捕刀人，可問題是他是一個瘋子，誰也拿捏不準。
讓他去救人？純屬拿命賭。興許前一秒還在給人療傷，下一秒腦子一抽，刀就架在彆人的脖子上了。誰知道他那瘋腦子在想什麼。
正爭執間，門外突然闖來一個兵丁，滿頭大汗：“稟報大人！第一批糧食和藥品，運到了！”
齊滸眼中精光一閃。戶部這是雷厲風行，怕是從臨近州府就近調的糧，不然絕冇這麼快。想來，後續大批糧草也在路上了。他當即起身：“備車！隨我去糧倉！”
百姓們一聽說糧到了，圍堵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平日裡餓得麵黃肌瘦的一張張臉，此刻眼裡冒光，擠擠挨挨跟在齊滸身後。
縣令清了清嗓子，對著眾人揚聲道：“諸位鄉親，這救命的糧，是捕刀人齊大人派人送來的！”
百姓聞言，齊刷刷跪地，山呼海嘯的感謝聲差點掀翻屋頂。
齊滸站在高台上，看著百姓捧著糧袋時那失而複得的燦爛笑容，緊繃的嘴角也微微揚了揚，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夜半三更，街巷冷清。
典史關止言拎著盞油漬斑斑的油燈，身上罩了件厚布袍，腳步沉沉地走在石板路上。夜風一吹，帶著涼意，他緊了緊衣襟。
轉角處，更夫敲著鑼慢悠悠過來，見是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關典史，這深更半夜的，您老這是去哪兒？”
關止言抬手揮了揮油燈：“捕刀人齊大人傳我，有要事相商，得趕緊去一趟。”
更夫壓低聲音，滿臉擔憂：“您可得小心點！小心那個殺人犯啊。”
關止言也壓低聲音回了句：“你也當心！你兒子還等著考秀才呢，彆出岔子！”
兩人客套幾句，各自拱手作彆，很快二人便各自離開了。
與更夫道彆後，關止言並未朝著縣衙的方向走，反倒腳步一轉，拐進了側邊一條偏僻幽深的小巷。
這條巷子平日裡少有人來，兩側是斑駁破舊的土牆，夜裡連月光都透不進來幾分，隻剩一片黑漆漆的靜謐，隻有他腳下的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他走得極慢，目光警惕地掃過巷口巷尾，確認四下裡連半個人影都冇有，才緩緩停下腳步。
他彎腰將手中的油燈輕輕放在牆角的石墩上，昏黃的燈火被夜風拂得微微晃動，在牆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襯得他神色愈發凝重。
隨即他蹲下身，伸手摸索著地麵，很快摸到一塊凸起的、略顯鬆動的石頭，指尖用力，慢慢將那塊石頭掀了起來。
他不敢耽擱，伸手在土坑裡快速刨了幾下，很快便摸到一個硬硬的布包。
他將布包小心翼翼地掏出來，拍掉上麵的浮土，慢慢解開繫著的繩結。
布包散開，裡麵赫然是一錠鋥亮的銀子，看著足足有十兩重，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關止言拿起銀子，湊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齒間傳來硬物的觸感，確認是十足的真銀後，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迅速將銀子揣進了懷裡，用手按了按，確保藏得穩妥，才彎腰重新把石頭蓋回原處，又用腳撥了些泥土掩蓋痕跡，做完這一切，纔拿起地上的油燈，轉身準備離開小巷。
可他剛一轉身，腳步瞬間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涼了半截。
巷口處，不知何時站了四個黑影，沉默地堵死了出路，昏黑的夜色裡看不清他們的麵容，隻覺得周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死死盯著他。
關止言心臟猛地一沉，腦子裡一片空白，慌亂之下，手裡的油燈再也握不住，“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燈火瞬間熄滅，小巷徹底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