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曲河的話落定,四下裡一片沉默,冇人出言反駁。
眾人心裡都跟揣著塊冰似的,涼颼颼的——他們看到的晝華寺,靜得冇有半分活氣,誰也拿不準,自己看見的究竟是真寺,還是邪祟佈下的幻相。
可即便心裡發慌,也冇人敢往山道兩側的密林裡鑽。
黑沉沉的林木像一張張合不攏的嘴,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嗚咽,誰知道暗處藏著什麼東西?
盜雨的凶名早已刻進骨子裡,再加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邪魔怪,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腳步死死釘在原地。
王曲河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穩住人心:“我往……”
話音纔剛起頭,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窸窸窣窣聲掐斷。
那聲音極輕,卻像一根細針,狠狠紮破了壓抑的寂靜。
眾人瞬間繃緊了神經,驚惶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一旁的陸振。
陸振麵色凝重,一言不發,隻緩緩握緊了手中那支通體泛著冷白的骨筆。
筆身不知取自何種異獸,紋路陰寒,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詭異。
他冇有絲毫猶豫,抬筆便狠狠刺破舌尖,一口腥甜的血沫含在口中,隨即俯身,將染血的骨筆重重插在泥土裡。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後退兩步,眼神死死盯著那支筆,連呼吸都放輕。
下一刻,插在地上的骨筆再次自己行動起來。
筆桿在泥土中微微旋轉,筆尖蘸著未乾的血跡,在堅硬的地麵上劃動。
一筆、兩筆、三筆、四筆——四道冰冷而筆直的橫線,歪歪扭扭,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秩序,深深烙在地上。
陸振瞳孔驟縮,看清那圖案的瞬間,聲音都劈了調,厲聲狂喊:“小心!”
警示聲還在半空迴盪,黑暗裡驟然炸開一片腥風。
數顆拳頭大小的眼球,不知從哪道縫隙、哪片陰影裡猛地竄出,瞳孔猩紅、佈滿血絲,邊緣還長著一圈細密尖利的獠牙,像一群被驚動的惡蜂,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勾勾朝眾人撲來。
眼球轉動間,死死鎖定著每一個活人的氣息,陰冷、貪婪、嗜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薑穗動作快得驚人。
她猛地掀開腰間布包,指尖飛快摸出幾枚滾圓的小球。小球一離手便冒出淡淡白煙,她手腕一揚,狠狠擲向飛來的眼球群。
“轟——轟——轟——”
幾聲短促而猛烈的炸響驟然爆發,火光一閃,濃煙瀰漫,那些撲到近前的眼球當場被炸得粉碎,黏稠的液體與碎肉四下飛濺,腥臭之氣撲麵而來。
彭天愁鼻尖一動,猛地吸進一口硝煙與血腥混雜的氣息,臉色一變,輕聲驚道:“這是……火藥!”
劇烈的爆炸聲還在耳膜裡瘋狂震盪,滾燙的氣浪掀得人皮肉發麻。
葉程風眼前驟然炸開一片刺目的猩紅與慘白——那是無數碎裂的眼球混著血沫與碎石,在爆炸裡飛濺開來,黏膩地擦過他的臉頰、脖頸,有些甚至濺進了他微張的嘴裡。
劇痛與極致的恐懼同時衝上頭頂,他的眼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碎,視野瞬間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隻剩下劇痛在神經裡瘋狂亂竄。
他甚至能清晰感覺到眼眶裡空蕩蕩的疼,黏稠的液體順著眼窩往下淌,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緊接著,一股冰冷、沉重、帶著腐臭的窒息感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纔那陣突如其來的爆炸、那漫天飛濺的碎眼球,已經把他嚇得魂飛魄散,身體不受控製地栽倒在地,他剛站起來不久。
指甲裡進泥,恰好符合了盜雨的殺人條件。
喉嚨裡像是被灌滿了冰冷的汙水,腥臭味直沖鼻腔,他張著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隻能發出嗬嗬的破風聲響,渾濁的黑水順著嘴角不斷溢位,胸口像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
意識一點點沉入黑暗,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瞬間,掌心那尊一直被他緊緊攥著的泥娃娃,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脆響。
“哢——”
一道裂痕,從泥娃娃的頭頂蔓延開來。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痕如同蛛網般瘋狂爬滿整個泥身。
“啪嚓——”
泥娃娃在他掌心徹底碎裂,化作一捧鬆散的泥土,從指縫間簌簌滑落。
幾乎是同一秒,扼住他喉嚨的窒息感驟然消失。
冰冷的汙水不再湧上喉嚨,空氣重新湧入肺腑,帶來劫後餘生的劇烈喘息。
葉程風癱倒在地上雙手卻不敢放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冷汗浸透衣衫,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猛地反應過來,是那尊泥娃娃。
是劉柯之前塞給他的那尊不起眼的泥娃娃,替他擋下了這致命一劫。
當初劉柯把泥娃娃交到他手上時,他隻當是個普通的護身玩意兒,可一聽見使用條件,他幾乎是立刻咬破指尖,將自己的鮮血狠狠抹在了泥娃娃的頭頂。
此刻,那點被他當成“多此一舉”的舉動,卻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周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用一種見了鬼的眼神盯著他。
從盜雨開始殺人至今,前幾個全部死亡。而葉程風,是第一個活著的人。
有人剛要開口,想問他到底藏了什麼手段。
可下一秒,異變陡生。彭天愁猛地彎下腰,一口腥臭的黑水直接噴了出來。
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整個人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顫抖著抬起自己的雙手,死死盯著自己的指甲。
指甲縫裡,赫然嵌著幾點冰冷的泥土。
可他明明……剛纔一直站在相對乾淨的地方,既冇有被爆炸波及,也冇有被那漫天碎眼球嚇得摔倒,自始至終,他的雙手都乾乾淨淨,根本冇有接觸過任何泥土。
泥土,是憑空出現在他指甲裡的。有人動了手腳。
彭天愁猛地抬頭,眼睛赤紅,顫抖的手指直直指薑穂。
他張了張嘴,想要嘶吼,想要揭穿,想要喊出那兩個字。
可一句話還冇來得及出口,更多的黑水便瘋狂地從他口鼻中湧出。
他瞳孔驟縮,身體重重一僵,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咚”的一聲悶響,彭天愁躺在地上,再無一絲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