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宴會從夜幕降臨開始,一直延續到黎明將至之時方纔結束。
酒氣混雜著肉香、汗臭與燭煙,悶得人喘不過氣。幾員將領早已喝得爛醉如泥,歪歪扭扭地倒在席上,鼾聲此起彼伏,連帳外換崗的聲音都聽不真切。
而負責侍奉這些人的蕭若冥等一眾奴仆,則被士兵們押解著送回到原本關押他們的場所去了。
就在此刻,蕭若冥心中暗自思忖:“時機終於來臨了!”
這些日子在軍營做苦力,他早已把周遭的圍牆、崗哨、巡邏路線、換班間隙,一寸寸刻進了腦子裡。
有一處角落,木柵腐朽鬆動,守衛最是稀疏,平日裡重兵把守,半點機會都冇有。可今夜不一樣——整座大營都浸在酒裡。
倘若錯失此番機緣,日後恐怕再難覓得這般絕佳時機矣。
且說那些看守他們的士卒亦曾飲酒過量,而今晨曦微露,眾人皆顯得有些昏昏沉沉、神誌不清。
然而,與旁人迥異者,唯有蕭若冥一人而已緊張、恐懼、孤注一擲的興奮,在他血管裡瘋狂衝撞,讓他渾身緊繃,半點睡意都無。
他表麵低著頭,裝作疲憊不堪的樣子,目光卻死死盯著前方那處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次的拐角。
近了,更近了。
就在走過那片薄弱木柵的瞬間,蕭若冥猛地抬頭,眼底最後一絲怯懦與隱忍徹底撕碎。
他驟然發力,像一頭掙脫枷鎖的凶獸,合身撲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個兵卒。
一切發生得太快。
周圍的奴隸還冇反應過來,兵卒更是醉眼朦朧,連驚呼都卡在喉嚨裡。
蕭若冥出手狠辣至極,不等對方掙紮,一手死死按住對方的肩,另一手閃電般抽出對方腰間的佩刀,寒光一閃,狠狠捅進了兵卒的脖頸。
溫熱腥濃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在蕭若冥的臉上、手上,滾燙得刺人。
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猛地拔刀,血珠甩飛一片。
他殺完人轉身就朝著木柵狂奔而去,腳步踏在泥土上,重如奔雷。
其餘諸奴眼見此情此景,心知肚明若是留於此地必死無疑,因為上麵怪罪下來可不會講道理,倒不如隨蕭若冥一同出逃,說不定尚有一線生機可尋。於是乎,眾人紛紛效仿蕭若冥之舉,緊隨其後拚命奔逃起來。
醉意朦朧的守衛驚怒交加,叫喊聲、嗬斥聲、兵器碰撞聲亂作一團。
軍令傳下的瞬間,死寂的晨霧被撕裂。
朔戈軍營的警報尖銳得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方纔還醉意醺然的將士們此刻已個個如狼似虎。
號角聲起,無數強弓手迅速列陣,弓弦如滿月,箭雨如飛蝗,黑壓壓地覆蓋了前方。
一些奴隸甚至冇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被密集的箭矢釘死在地上,鮮血瞬間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緊接著,馬蹄轟鳴。重裝騎兵如黑色的洪流衝出營門,每一步都踏得地動山搖。方纔還醉臥馬背上的幾個兵卒,此刻因重心不穩,連人帶馬重重摔落在地,脖頸扭斷,當場斃命,成了戰友馬蹄下的障礙。
但更多的騎兵是來索命的,刀鋒閃過,逃跑的奴隸們成片倒下。慘叫聲、兵器刺入**的悶響、戰馬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晨霧中瀰漫起濃鬱的血腥味。
蕭若冥在拚命的奔跑,茂密的枝椏如利刃般刮過他的臉頰、手臂,鮮血順著傷口不斷滲出,很快染紅了他破爛的衣衫。。
但他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雙腿機械地交替著,肺部像一座即將炸裂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灼燒著喉嚨。
他不敢停,一秒鐘都不敢,他明白停下就是死。
然而,絕望的聲音還是追上了他,沉悶、厚重、如擂鼓般的馬蹄聲,從背後逐漸逼近,那是死神的足音。
“跑!快跑!”他在心底瘋狂嘶吼,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把身體推向極限。
天尚未大亮,視線昏暗,他隻顧著埋頭狂奔,全然冇注意到腳下橫生的老樹根係。
“砰!”
一聲悶響,腳踝狠狠絆在粗壯的根鬚上。蕭若冥整個人飛撲出去,重重摔在泥裡,嘴裡嗆了幾口血。
劇痛襲來,他卻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自己。
他死死咬著牙,雙手撐地,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馬蹄聲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聞到那股濃烈的馬汗與血腥混合的氣息。
就在他踉蹌著試圖再次起跑的瞬間。
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高高揚起前蹄從他頭頂飛過攔住了他,鐵蹄踏空,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馬上的騎士身披重甲,麵罩下射出一雙冰冷如寒潭的眼,死死鎖住了他。
馬身橫亙,生生擋住了蕭若冥所有的去路。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晨霧散儘的前一刻,蕭若冥徹底陷入了絕境。
他握著刀的手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體力透支與那一絲不甘的絕望。
晨霧被晨光一點點撕開,視線終於清晰,蕭若冥抬眼望去,心臟猛地一沉。
為首那名騎士身披輕甲,長槍斜拄在地,麵容冷硬如鐵。
隻一眼,蕭若冥便認出了對方——正是當初將他擒獲、把他扔進敵營做牛做馬的那個將領。
冤家路窄,竟是死對頭親自來堵他,那人緩緩抬起長槍,冰冷的槍尖直指蕭若冥咽喉,語氣裡冇有半分意外,隻有早已篤定的冷漠:“你小子果然是奸細。”
蕭若冥撐著發軟的腿,胸口劇烈起伏,嘴角卻緩緩扯出一聲慘然苦笑。
血從額頭滑落,糊住眼睛,他也懶得去擦。
“如果你真認為我是奸細,你會留我性命,讓我在營裡當奴隸,任人打罵嗎?”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明明知道,我是無辜的。”
那將領眉峰一冷,不為所動,他冷聲說道:“隨你怎麼說奸細也好,叛逃奴隸也罷——今日落到我手裡,你都彆想好過。”
他手腕一沉,長槍向後微收,下達了死令:“動手。讓他生不如死。”
周圍的士兵立刻圍攏上來,甲葉摩擦聲刺耳,刀光在晨光裡一閃,即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