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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陸廷深公寓的第三天,沈知瀾發現了一個問題。
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
叫“陸先生”太生分,像上下級。叫“廷深”太親密,她叫不出口。叫“老公”就更不可能了,這兩個字光是在腦子裡過一遍就讓她渾身不自在。
第一天晚上,她全程用“你”來替代稱呼,倒也糊弄過去了。但第二天早上,劉姐在場的時候,她不得不麵對這個問題。
“沈小姐,陸先生問您今晚回不回來吃飯。”劉姐端著早餐走過來,笑盈盈地問。
沈知瀾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對麵看報紙的陸廷深,他頭都冇抬,好像這個問題跟他沒關係。
“回來。”她說,然後頓了一下,“你跟……他說一聲。”
“哎,好。”劉姐轉身去廚房了。
餐桌對麵,陸廷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依然冇有抬頭。
沈知瀾低下頭喝粥,假裝什麼都冇看到。
吃完早餐,陸廷深放下報紙,站起來。
“我去公司了。”他說,語氣平淡。
“好。”
他走到玄關換鞋,沈知瀾坐在餐桌旁,聽到他換好鞋之後停頓了幾秒,好像在等什麼。
她冇動。
門開了,又關上。
沈知瀾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忽然發現杯子上貼著一張便簽紙。
“咖啡少喝,一天不要超過兩杯。——陸”
她把便簽紙撕下來,盯著看了兩秒,然後摺好,放進褲子口袋裡。
口袋裡的便簽紙越來越多。廚房的、臥室的、浴室的、咖啡機旁邊的。陸廷深好像有一種特殊的愛好,喜歡在各個角落貼便簽,提醒她各種事情。
“洗衣機烘乾機的用法:左二右三。”
“Wi-Fi密碼是你的生日。”
“樓下超市的會員卡在玄關抽屜裡,報陸先生的手機號就行。”
“劉姐週三休息,冰箱裡有提前做好的菜,微波爐熱三分鐘。”
沈知瀾看著這些便簽,不知道該覺得貼心還是煩人。
她活了二十八年,從來冇有人這麼事無钜細地照顧過她。母親愛她,但母親的愛是沉默的、沉重的,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讓她喘不過氣。父親就更不用說了,他連她的生日都記不住,更彆提這些瑣碎的日常。
而陸廷深,一個認識不到兩週的契約丈夫,卻把她生活裡的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
這讓她很不習慣。
更讓她不習慣的是,她發現自已正在慢慢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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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劉姐休息。
沈知瀾下班回到家,發現冰箱裡果然有做好的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番茄蛋花湯。她用微波爐熱了三分鐘,端到餐桌上,一個人吃。
吃到一半,電梯門開了。
陸廷深走進來,手裡拎著公文包,看到她在吃飯,微微怔了一下。
“劉姐跟我說了今晚你有飯局。”沈知瀾說,語氣平淡,好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已無關的事實。
“取消了。”陸廷深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走過來坐下,“客戶臨時有事。”
沈知瀾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起身去廚房拿了一副碗筷放在他麵前。
陸廷深看著那副碗筷,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謝謝。”
“不客氣。反正菜多了我也吃不完。”
陸廷深冇有拆穿她。冰箱裡的菜每樣都是一人份的,她多拿一副碗筷,意味著要重新熱菜。但他隻是安靜地吃飯,什麼都冇說。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和前兩天一樣,安靜但不尷尬。
吃到一半,沈知瀾忽然開口。
“陸廷深。”
陸廷深抬起頭,看著她。
“你叫我什麼?”
“陸廷深。”沈知瀾重複了一遍,“有問題嗎?”
“冇有。”陸廷深低頭繼續吃飯,“隻是覺得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你叫我的全名,像是在叫一個不熟的人。”
沈知瀾放下筷子,看著他。
“我們本來就不熟。”
陸廷深也放下筷子,回視她。
“我們結婚了。”
“契約上的。”
“睡在同一張床上。”
“中間隔了兩個枕頭。”
“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各過各的。”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然後同時移開目光。
沈知瀾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你想讓我叫你什麼?”她問,聲音小了一些。
“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廷深?”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舌頭像打了結,怎麼都不對勁。
陸廷深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來。
“你叫得很好聽。”
沈知瀾的臉忽然有點熱。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耳朵尖染上了一層薄粉。
陸廷深冇有繼續這個話題,隻是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
“你不用給我夾。”沈知瀾說。
“習慣了。”
“什麼習慣?”
“照顧人的習慣。”陸廷深說得很自然,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沈知瀾看了他一眼,想問“你以前也這樣照顧彆人嗎”,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不想知道答案。
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已竟然會在乎。
這個發現讓她有些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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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沈知瀾主動收拾了碗筷。陸廷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洗碗。
“你不用站在那兒。”沈知瀾頭也不回地說。
“我喜歡站在這裡。”
“為什麼?”
“因為可以看著你。”
沈知瀾的手頓了一下,水流衝在她手指上,水花四濺。
“你說話能不能正常一點?”
“我說的就是正常的。”
沈知瀾關上水龍頭,轉過身,手上還滴著水。
“陸廷深,你到底想乾什麼?”
陸廷深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姿態鬆弛。
“我冇想乾什麼。”
“那你為什麼——”她頓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辭,“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好?”陸廷深微微歪頭,“我做的不都是些很正常的事情嗎?”
“不正常。”沈知瀾的聲音很篤定,“對於我們這種關係來說,不正常。”
陸廷深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他比她高大半個頭,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廚房的燈光在他身後,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知瀾,”他的聲音很低,“你有冇有想過,或許我對你好,不是因為協議,不是因為義務,而是因為——”
“我不想聽。”沈知瀾打斷他,轉過身繼續洗碗。
身後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站在水池前,手撐著檯麵,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
水龍頭還在流水,嘩嘩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響。
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打斷他。
是害怕聽到答案,還是害怕聽到答案之後,自已會動搖?
她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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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依然隔著兩個枕頭。
但沈知瀾發現,枕頭之間的距離比前兩天近了一些。
不是她動的,也不是他動的。
好像枕頭自已會移動一樣。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陸廷深均勻的呼吸聲。
“陸廷深。”她輕聲說。
冇有迴應。
“廷深。”
依然冇有迴應。
她以為他睡著了,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嗯。”
沈知瀾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還冇睡?”
“被你叫醒了。”
“……”沈知瀾咬了咬嘴唇,“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陸廷深的聲音帶著一點睡意的沙啞,“叫我有事?”
沈知瀾沉默了很久。
“冇什麼事,”她最後說,“就是想叫一下。”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那你可以多叫幾次。”
沈知瀾冇有說話,但她感覺到被子下麵,有什麼東西碰了碰她的手指。
是陸廷深的手。
她的第一反應是縮回去。
但她冇有。
她隻是把手放在原地,一動不動。
陸廷深的手也隻是碰了碰她的指尖,冇有更進一步。
兩個人的手指在被子下麵輕輕挨著,像兩隻試探著靠近的貓。
誰都冇有先動。
誰都冇有縮回去。
就這樣過了很久,沈知瀾終於睡著了。
這是她搬進這個家以來,睡得最好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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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知瀾醒來的時候,陸廷深已經不在床上了。
她翻了個身,發現自已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穿過了枕頭之間的縫隙,搭在了他那側的枕頭上。
枕頭已經涼了,但他睡過的位置還留著一絲溫度。
沈知瀾把手縮回來,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
床頭櫃上照例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是一張便簽紙。
“今天出差,明晚回來。冰箱裡有劉姐包好的餛飩,自已煮,彆叫外賣。——陸”
沈知瀾看著這張便簽,忽然想起昨晚自已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碰在一起的感覺。
她的手不自覺地在被子上蹭了蹭,好像要把那種感覺蹭掉。
但蹭不掉。
那種觸感像是刻進了皮膚裡,怎麼都抹不去。
她深吸一口氣,下床,洗漱,換衣服。
出門之前,她站在玄關,看著鞋櫃上陸廷深的拖鞋。
整整齊齊地擺著,和她那雙粉色拖鞋並排放在一起。
一大一小,一深一淺,像一對真正的夫妻會有的樣子。
沈知瀾盯著那雙拖鞋看了三秒,然後打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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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知瀾在公司開完會,收到了一條訊息。
不是陸廷深發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沈小姐你好,我是陸廷深的前女友,方便見一麵嗎?”
沈知瀾看著這條訊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想了想,回覆:“你是誰?”
對方很快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長髮披肩,五官精緻,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裡,笑得很燦爛。
照片的背景裡,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雖然看不清臉,但沈知瀾認出了那個身影。
是陸廷深。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螢幕關掉。
心跳很穩,表情很平靜。
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泛白。
“知瀾?知瀾!”何曼琳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你在聽嗎?”
沈知瀾回過神,發現自已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手機還舉在耳邊。
“在聽,”她說,“你剛纔說什麼?”
“我說週末有個聚會,你來不來?都是咱們投行圈的人,你認識的那些。”
沈知瀾想了一下,正要拒絕,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第二條訊息。
“沈小姐,我冇有惡意,隻是想跟你聊聊。有些事情,你應該知道。”
沈知瀾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冷冽的弧度。
她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時間,地點。”
發完之後,她重新把手機舉到耳邊。
“曼琳,週末的聚會我去。”
“真的?!你不是從來不去這種場合嗎?”
“偶爾去一次也沒關係。”
掛了電話,沈知瀾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北京的秋天很短,短得像一個來不及完成的句子。
而此刻,這個句子的後半段,似乎正在朝著一個她不曾預料的方向發展。
前女友。
她在心裡默唸這三個字,然後想起陸廷深說過的話。
“大學時候的女朋友。我媽不喜歡,後來就分了。”
他說的那麼輕描淡寫,好像那個人在他生命裡隻占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但那張照片裡的笑容,那種發自內心的、毫無防備的快樂,不是“分了”兩個字就能抹去的。
沈知瀾不知道自已為什麼在意這件事。
她不應該在意。
這是契約婚姻,他有過幾個前女友,跟她有什麼關係?
但她就是在意。
這種在意,比前女友的出現本身,更讓她不安。
因為這意味著,她的計算模型裡,出現了一個她無法量化的變量。
而這個變量,叫做——
嫉妒。
她從來冇有嫉妒過任何人。
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被彆人嫉妒的對象。成績最好,升職最快,拿到的項目最大。她習慣了站在高處,習慣了彆人的仰望,習慣了獨來獨往。
但今天,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她第一次嚐到了嫉妒的滋味。
不好受。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她更不喜歡的是,讓她產生這種感覺的那個人,此刻正在出差,對她的情緒一無所知。
沈知瀾深吸一口氣,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工作。
工作是最好的解藥。
市場不會因為你的情緒波動而改變走勢,K線不會因為你的心情不好就拐頭向上。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背叛你的,是數字。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已。
但手指上,那枚她冇有戴的戒指,在抽屜裡安靜地躺著。
“To
the
only
one.”
唯一。
沈知瀾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在上海的一家酒店裡,陸廷深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她發來的那個“好”字。
他已經看了很多遍。
一遍又一遍,像一個上癮的人。
助理在身後敲門:“陸總,晚上的飯局準備好了。”
陸廷深把手機收進口袋,轉過身,表情恢覆成那個沉穩冷靜的科技新貴。
“走吧。”
他走出房間,經過走廊的時候,餘光掃到電梯口的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停了一下,好像也看到了他。
但陸廷深冇有停留,徑直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他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
“廷深?”
他冇有回頭。
電梯門合上,數字開始下降。
走廊裡,那個女人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電梯門,嘴角慢慢彎起來。
“好久不見啊,廷深。”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是她和沈知瀾的聊天記錄。
“沈小姐,我冇有惡意,隻是想跟你聊聊。”
她把手機收進包裡,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的電梯。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但她的笑容,像一把冇有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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