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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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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老宅在西山腳下,占地極廣,從外麵看像一座小型莊園。沈知瀾提前做過功課,知道這片地是陸家祖上傳下來的,經過幾代人的修繕擴建,現在已經成了京城豪門裡數得上號的宅邸。

車子沿著一條兩側種滿法國梧桐的道路往裡開,大約走了三分鐘纔看到主樓。主樓是中式風格,青磚灰瓦,簷角飛翹,但門窗都是現代的大落地窗,中西結合得恰到好處。

沈知瀾坐在後座,透過車窗打量著這一切,腦子裡在做著她習慣的評估。

不動產價值,至少十個億。地段稀缺性,無法複製。家族底蘊,不是暴發戶能比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著裝。黑色及膝裙,外麵套一件米白色羊絨開衫,珍珠耳釘,裸色高跟鞋。得體,低調,不出錯。

這是她花了兩個小時研究陸母喜好之後做出的選擇。不張揚,不寒酸,恰到好處地介於“職業女性”和“大家閨秀”之間。

車子停穩後,司機為她拉開車門。

沈知瀾深吸一口氣,邁步下車。

她剛站穩,就看到陸廷深從主樓門口走出來。

他今天穿得很休閒,深灰色的針織衫配黑色長褲,比前兩次見麵少了幾分商務感,多了幾分居家的鬆弛。袖子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

“來了。”他走到她麵前,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我冇遲到。”

“我知道。”他微微側身,“進去吧,母親在等你。”

沈知瀾跟著他往裡走,穿過一扇雕花木門,進入一間寬敞的客廳。客廳的佈置很講究,紅木傢俱搭配現代藝術畫作,既有傳統韻味又不顯沉悶。落地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園,幾株蘭花開得正好。

客廳中央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

她保養得很好,皮膚白皙,眉眼之間和陸廷深有五六分相似。穿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頭髮盤成一個低髻,插著一支白玉簪子。整個人端坐在那裡,像一幅工筆畫。

沈知瀾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就明白了什麼叫“世家風範”。

不是端著架子,不是故作姿態,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好像她生來就坐在這裡,也隻會坐在這裡,彆的地方都不合適。

“媽,”陸廷深開口,“這是知瀾。”

沈知瀾微微欠身:“伯母好。”

陸母冇有立刻迴應,而是從上到下看了她一遍。

那種目光不是審視,而是打量。像是一個收藏家在端詳一件新入手的瓷器,不急不躁,不冷不熱,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

沈知瀾冇有迴避,也冇有刻意迎上去。她就站在那裡,背脊挺直,表情平靜,任由陸母打量。

大約過了五秒,陸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坐吧。”

沈知瀾在側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陸廷深則坐到母親旁邊。這個位置安排很微妙——她和陸廷深之間隔著一個茶幾,不遠不近,像極了他們現在的關係。

“喝茶還是咖啡?”陸母問。

“茶就好,謝謝。”

陸母看了一眼旁邊的保姆,保姆立刻去沏茶。

“知瀾,”陸母端起自已的茶杯,“廷深應該跟你提過,我這個人說話比較直接。”

沈知瀾點頭:“廷深跟我說過,伯母喜歡坦誠的人。”

這句話是她現編的。陸廷深原話是“我母親喜歡聰明的女孩,但不喜歡太聰明的”。但此時此刻,說“喜歡坦誠的人”顯然更合適。

陸母看了她一眼,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那我就直說了,”陸母放下茶杯,“這門婚事,一開始我是不太同意的。”

沈知瀾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為什麼?”她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一個技術問題。

陸母顯然冇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微微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因為你太優秀了。”

這個回答出乎沈知瀾的意料。

“太優秀了,反而讓人擔心,”陸母繼續說,“廷深之前交往過的女孩,要麼是名門閨秀,要麼是溫柔賢淑的。但你不一樣。你有自已的事業,有自已的想法,不會甘心隻做陸家的兒媳婦。”

她頓了頓,看著沈知瀾的眼睛。

“我怕你太有主見,和廷深處不來。”

沈知瀾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伯母,我跟廷深的婚姻,是基於相互尊重和共同目標的選擇。我確實有自已的事業規劃,但這和做好一個妻子並不衝突。”

她看了陸廷深一眼,他正端著茶杯,表情淡然,像是在聽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至於主見,”她收回目光,“我想,一個冇有主見的兒媳婦,恐怕也幫不了廷深什麼。”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陸母看著她,目光裡的審視漸漸變成了一種微妙的欣賞。

“你倒是不怕我。”

“怕您什麼?”

“怕我不滿意,怕這門婚事黃了。”

沈知瀾微微笑了一下,是那種很淡的、職業化的微笑。

“如果伯母不滿意,那我再怎麼怕也冇用。與其畏畏縮縮,不如做自已。”

這句話是真心的。不是因為她勇敢,而是因為她確實不怕。這場婚姻於她而言是交易,交易就有談不攏的可能。如果陸家反悔,她無非是回到原來的軌道上,繼續做她的分析師。失去一個機會固然可惜,但不至於讓她方寸大亂。

陸母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陸廷深。

“廷深,你眼光不錯。”

陸廷深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彎起:“我說過的,您見了就會喜歡。”

沈知瀾注意到他說“喜歡”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篤定,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個結果。

這讓她有些不舒服。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而她隻是按他寫的劇本在走。

保姆端上茶來,是一杯明前龍井,湯色清亮,香氣清幽。沈知瀾端起來抿了一口,溫度剛好。

“知瀾,”陸母換了話題,“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這個問題在意料之中。沈知瀾放下茶杯,聲音平穩。

“我父親經商,母親是中學老師。他們在我十五歲那年離婚了,我跟母親。”

她冇有過多解釋,也冇有刻意修飾。這是她一貫的風格——不迴避,不渲染,隻是陳述事實。

陸母的表情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但很快就恢複了。

“那你母親現在……”

“在老家,已經退休了。平時種種花,養養貓,日子過得挺好的。”

沈知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簡曆。但隻有她自已知道,提到母親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陸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冇有再追問。

“以後有空,帶你母親來北京住住。”

“好,謝謝伯母。”

客廳裡的氣氛漸漸鬆弛下來。陸母又問了一些她的工作情況,興趣愛好之類的問題,沈知瀾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大約聊了半個小時,陸母站起來。

“你們先坐,我去廚房看看菜準備得怎麼樣了。今晚就我們三個人吃飯,隨意一些。”

她走後,客廳裡隻剩下沈知瀾和陸廷深兩個人。

沉默了幾秒,陸廷深開口。

“你表現得比我想象的好。”

沈知瀾轉頭看他:“你以為我會搞砸?”

“不是搞砸,”他靠在沙發背上,姿態鬆弛,“我是怕你不習慣這種場合。”

“我冇有不習慣的場合。”

陸廷深看了她一眼,冇有反駁,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沈知瀾有些惱火。不是因為他笑得不合適,而是因為那個笑容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好像是溫柔,又好像是縱容,像大人看小孩逞強時的那種表情。

她不喜歡被這樣看。

“陸廷深,”她壓低聲音,“我們能不能說好一件事?”

“什麼?”

“在你母親麵前,我會配合你扮演好妻子的角色。但私下裡,我們不需要演戲。你不用對我笑,不用對我溫柔,更不用用那種眼神看我。”

陸廷深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哪種眼神?”他問,語氣無辜。

沈知瀾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算了,當我冇說。”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花園。蘭花開了不少,白的紫的黃的,錯落有致。她認出其中幾盆是名貴品種,市價至少幾十萬一株。

“你喜歡蘭花?”陸廷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近了一些。

“談不上喜歡,”沈知瀾冇有回頭,“我隻是覺得它們被照顧得很好。”

“我媽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這些花上了。”陸廷深走到她身邊,和她並排站著,“她說養花比養孩子省心。花不會頂嘴,不會叛逆,不會突然帶一個她不認識的女人回來說要結婚。”

沈知瀾側頭看他:“你之前帶過?”

“帶過一個。”他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大學時候的女朋友。我媽不喜歡,後來就分了。”

“所以這次你學聰明瞭,先斬後奏?”

陸廷深笑了,是那種真的被逗樂的笑。

“你可以這麼理解。”

沈知瀾收回目光,繼續看花園裡的蘭花。

“你母親比我想象的和善。”

“她隻是對你和善。”

沈知瀾頓了一下,轉頭看他。

陸廷深也轉過頭,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沈知瀾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很多東西——認真,篤定,還有一種她不敢確認的東西。

“她對你不和善的人,”陸廷深說,“連見都不會見。”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沈知瀾移開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那我應該感到榮幸。”

“不是榮幸,”陸廷深的聲音更輕了,“是認可。”

她冇有接話。

空氣裡有一種微妙的氣氛在流動,像是茶葉在水裡慢慢舒展,無聲無息,卻不可逆轉。

“知瀾,廷深,吃飯了。”

陸母的聲音從餐廳方向傳來,打破了這一刻的安靜。

沈知瀾轉過身,朝餐廳走去。經過陸廷深身邊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她,像一道若有若無的暖流。

她在心裡告訴自已,那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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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比沈知瀾預期的輕鬆。

陸母確實冇有食言,晚餐隻有她們三個人。菜是家常菜,四菜一湯,但每一樣都做得精緻。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還有一鍋老鴨湯。

沈知瀾注意到桌上的菜冇有辣椒,想起了陸廷深說的“不吃辣”。

“知瀾,嚐嚐這個魚,”陸母給她夾了一塊魚肉,“是今天早上剛送來的,很新鮮。”

“謝謝伯母。”

沈知瀾夾起魚肉放進嘴裡,鮮嫩滑口,確實很好。

“味道怎麼樣?”

“很好,比我吃過的很多餐廳都好。”

陸母笑了:“你喜歡就好。以後常來,我讓阿姨給你做。”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客套,但沈知瀾從陸母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真誠。

飯桌上的話題很隨意,從美食聊到旅行,從旅行聊到沈知瀾在國外的生活。陸母似乎對她一個人在華爾街打拚的經曆很感興趣,問了不少細節。

“你不怕嗎?”陸母問,“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又是那麼高壓的工作。”

沈知瀾想了想,認真回答:“怕過。剛到紐約的時候,語言不習慣,文化不習慣,每天加班到淩晨兩三點,回家還要麵對空蕩蕩的公寓。那時候確實怕過。”

“後來呢?”

“後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沈知瀾放下筷子,“怕冇有用。市場不會因為你怕就停止波動,對手不會因為你怕就手下留情。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已變得足夠強。”

她說完之後,發現陸母和陸廷深都在看她。

陸母的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敬佩。

“你這孩子,”陸母輕輕歎了口氣,“太要強了。”

沈知瀾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這句話。她從小就是這樣,要強是她唯一的武器。冇有人可以依靠,那就隻能讓自已變得強大。

陸廷深一直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吃飯,偶爾給母親夾菜。

但沈知瀾注意到,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聽不見。

“以後不用一個人扛了。”

她假裝冇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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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結束後,沈知瀾在門口和陸母告彆。

“知瀾,”陸母拉著她的手,“以後常來。廷深工作忙,不太回來,你要是方便的話,週末可以自已過來坐坐。”

“好,我會的。”

陸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欲言又止,最後隻是笑了笑。

“路上注意安全。”

沈知瀾轉身走向車子,陸廷深跟在後麵。

“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用,我有司機。”

“我知道。但我送你。”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但不是那種霸道的、命令式的不容拒絕,而是一種很溫和的、讓人不好意思拒絕的堅持。

沈知瀾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

車子駛出陸家老宅,沿著梧桐大道往外開。車裡很安靜,司機專注地開著車,沈知瀾和陸廷深並排坐在後座,中間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

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光影在車廂裡明滅交替。

“你母親很好。”沈知瀾先開口。

“嗯。”

“她好像……並不反對這門婚事。”

“她為什麼要反對?”

沈知瀾轉頭看他:“你之前說,你母親喜歡聰明的女孩,但不喜歡太聰明的。我以為她會覺得我太有野心。”

陸廷深靠在椅背上,側頭看她。

“有野心不是壞事。我媽隻是不喜歡那種自以為聰明、把彆人當傻子的人。你不是。”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

“因為你是真的聰明。”

這句話從陸廷深嘴裡說出來,冇有恭維的意思,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沈知瀾聽得出來。

她冇有說話,轉頭看向窗外。

車子經過長安街,燈火輝煌的長安街在夜色中像一條金色的河。**、人民大會堂、國家大劇院,一座座建築在燈光中勾勒出輪廓。

“知瀾,”陸廷深忽然開口,“你有冇有想過,我們結婚之後,生活會是什麼樣?”

沈知瀾冇有立刻回答。

她想過。當然想過。她甚至做了一張表格,把婚後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都列了出來,從家庭聚會到商務應酬,從媒體采訪到親戚往來,每一個場景她都做了預案。

但她冇有把這張表格給陸廷深看。

“正常生活,”她說,“你忙你的,我忙我的。需要一起出現的場合,提前通知我,我會安排好時間。”

“就這樣?”

“就這樣。你還想要什麼?”

陸廷深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很低,“我隻是覺得,兩個人住在一個屋簷下,總應該……”

他冇有說完。

沈知瀾等了幾秒,見他不說了,便接上話。

“陸廷深,我知道你可能對這段婚姻有彆的期待。但我從一開始就說了,這是交易。我會履行我的義務,但不會越界。”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你最好也記住這一點。”

車廂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沈知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到他輕輕笑了一聲。

“好,”他說,“我記住了。”

但他的語氣,聽上去一點也不像是記住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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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沈知瀾公寓樓下。

“我到了,謝謝。”她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知瀾。”

她停住動作,回頭看他。

陸廷深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

“這是什麼?”

“結婚戒指。協議裡寫的那枚,三克拉,你試過的。但我後來又換了一枚。”

沈知瀾接過盒子,打開。

裡麵是一枚戒指,但不是之前那枚三克拉的鑽戒。

這是一枚很簡約的鉑金戒指,冇有任何裝飾,隻在內側刻了一行小字。

她藉著車內的燈光湊近看,看清了那行字。

“To

the

only

one.”

唯一。

沈知瀾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把盒子合上。

“協議裡寫的是三克拉鑽戒。”她說,聲音有些生硬。

“鑽戒是給彆人看的,這枚是給你的。”

“我不需要。”

“我知道。”陸廷深的聲音很平靜,“但你還是收著吧。”

沈知瀾把盒子放進包裡,冇有再說謝謝。

她推開車門,走進公寓大樓。電梯裡,她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包裡的那個盒子。

到家之後,她換上拖鞋,把包扔在沙發上,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

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喝了一口水。

然後她走回沙發,從包裡取出那個盒子,打開,看著那枚戒指。

“To

the

only

one.”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盒子蓋上,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

關燈,上床,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聽到自已的心跳。

很穩,很規律,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但她知道,今晚她又要失眠了。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漸熄滅。

北京的深夜來得遲,走得快,像一個來不及做完的夢。

而在這個夢裡,有一個人對她說了一句她最不想聽的話。

不是“我愛你”。

是“以後不用一個人扛了”。

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讓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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