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麗的花,被忽視的莖,以及泥土下的骸骨
九年前,十八歲的蘇黎,為了準備電影學院導演係的“100道文藝常識”初試,看了不少電影,讀了不少書。 她很喜歡王朔那本《過把癮就死》,雖然作者自己描述,這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得愛情故事”,可蘇黎想,普通的愛情故事,大概不會又跳樓、又放火、又動刀動槍的。 書裡有一段,在男女主人公的關係出現問題後的描述,蘇黎印象很深,原話是這麼說的: “就像童話中兩個貪心的人挖地下的財寶,結果挖出一個人的骸骨,雖然迅速埋上了,甚至在上麵種了樹,栽了花,但兩個人心裡都知道底下埋的是什麼。看見樹,看見花,想的卻是地下的那具骸骨。” 而蘇黎和季家衡現在的關係,其實和這段話所描述的,正巧完全相反,可處境上的危險,倒是同樣相似—— 兩人此刻近乎本能的、激烈的性,構成他們之間漂亮、馥鬱的“花”。 而在共同的焦灼和狂熱中,這朵花實在是太豔麗了,豔麗到讓他們選擇忽略了花的根莖,選擇性遺忘了他們對彼此還並不瞭解的事實。 更要緊的是,在他們各自的泥土之下,都隱藏著各自的骸骨。 蘇黎的隱藏不必多說,是三年前回憶裡的那場廢墟,可和季家衡密切的肌膚相親,蘇黎靠直覺也感受得到,季家衡好像也隱瞞著什麼危險的事。 隻是這個階段,本就不夠冷靜的蘇黎,決定給自己一點,作為一個女人去擁抱另一個男人的自由。 他泥土下的骸骨,就當此時的她還不夠聰明吧,她現在來不及去想太多。 等秋天來的時候再說吧。 說回到那個夜晚,隔天,正好是週末,不用上班的蘇黎,又讓季家衡上了兩天班。 這點事能持續三天,聽上去的確匪夷所思,可他倆就像是被下了降頭一樣,隻要一睜眼,鼻息就相互靠近,身體也自然而然地糾纏到了一起。 哪怕兩人不是真的做,親吻和擁抱也是停不下來的,窗簾一拉,更是連白天夜晚都分不清了。 等到冰箱裡的方便食品已經吃完了,在兩人掏出手機、等外賣的間隙,他們纔像是短暫地回到了現實世界。 蘇黎趴在季家衡的身上,懶洋洋地問季家衡:“你這麼久還不回去,…
九年前,十八歲的蘇黎,為了準備電影學院導演係的“100 道文藝常識”初試,看了不少電影,讀了不少書。
她很喜歡王朔那本《過把癮就死》,雖然作者自己描述,這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得愛情故事”,可蘇黎想,普通的愛情故事,大概不會又跳樓、又放火、又動刀動槍的。
書裡有一段,在男女主人公的關係出現問題後的描述,蘇黎印象很深,原話是這麼說的:
“就像童話中兩個貪心的人挖地下的財寶,結果挖出一個人的骸骨,雖然迅速埋上了,甚至在上麵種了樹,栽了花,但兩個人心裡都知道底下埋的是什麼。看見樹,看見花,想的卻是地下的那具骸骨。”
而蘇黎和季家衡現在的關係,其實和這段話所描述的,正巧完全相反,可處境上的危險,倒是同樣相似——
兩人此刻近乎本能的、激烈的性,構成他們之間漂亮、馥鬱的“花”。
而在共同的焦灼和狂熱中,這朵花實在是太豔麗了,豔麗到讓他們選擇忽略了花的根莖,選擇性遺忘了他們對彼此還並不瞭解的事實。
更要緊的是,在他們各自的泥土之下,都隱藏著各自的骸骨。
蘇黎的隱藏不必多說,是三年前回憶裡的那場廢墟,可和季家衡密切的肌膚相親,蘇黎靠直覺也感受得到,季家衡好像也隱瞞著什麼危險的事。
隻是這個階段,本就不夠冷靜的蘇黎,決定給自己一點,作為一個女人去擁抱另一個男人的自由。
他泥土下的骸骨,就當此時的她還不夠聰明吧,她現在來不及去想太多。
等秋天來的時候再說吧。
說回到那個夜晚,隔天,正好是週末,不用上班的蘇黎,又讓季家衡上了兩天班。
這點事能持續三天,聽上去的確匪夷所思,可他倆就像是被下了降頭一樣,隻要一睜眼,鼻息就相互靠近,身體也自然而然地糾纏到了一起。
哪怕兩人不是真的做,親吻和擁抱也是停不下來的,窗簾一拉,更是連白天夜晚都分不清了。
等到冰箱裡的方便食品已經吃完了,在兩人掏出手機、等外賣的間隙,他們纔像是短暫地回到了現實世界。
蘇黎趴在季家衡的身上,懶洋洋地問季家衡:“你這麼久還不回去,學校那邊冇問題嗎?”
“冇事,我又請了三天假。”季家衡說:“我週二之前回去就行。”
“怎麼能請這麼長時間嗎?你用什麼理由請的假?”蘇黎問:“回家救火?”
說到這個,季家衡的眼神明顯猶疑了,一時什麼都冇有回答。這樣的反應,讓蘇黎感覺,這個答案肯定會很有意思。
她湊近了季家衡,忽閃著眼睛,是明顯的逼問:“說說嘛,怎麼請的假?”
季家衡隻能招供:“……我跟我導師說,我家貓生病了。”
“嗯?”蘇黎一聽這話,馬上蹙緊了眉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季家衡當即舉雙手投降,以正清白:“我冇有物化你的意思啊,是用這個理由請假,我們導師一定會批。”
“為什麼?”蘇黎問。
“我導師一直把自己家的貓,當成自己的小孩來養,逢年過節,我們都要給他的貓上禮,他就連講到馬克思·韋伯、齊格蒙特·鮑曼、烏爾裡希·貝克,都要提到他們共同點,是都養了貓。”季家衡說:“他一聽我家貓生病了,什麼都冇問,就讓我趕緊回來了。”
蘇黎反應了一會兒:“可你也冇有貓啊,那怎麼辦?”
“我同學正好有兩隻貓。”季家衡說:“他一直告訴我們導,他隻有一隻,瞞著一隻的存在,是備著等有什麼急事的時候再用。這次他把他的貓借給我了,我算是欠了他大人情了。”
說到這兒,季家衡又想到了曾經和蘇黎一起在小區裡看到的,那隻橘白小貓,那個對於蘇黎而言,象征著有了真正的家、纔能有命名權的貓。
那對蘇黎而言,絕對算是很明確的信號。
“蘇黎。”季家衡沉了沉心,眼神也恢複了一點清明,認真地對蘇黎說:“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算是在一起了吧?”
“嗯,算吧。”蘇黎冇看季家衡,她還是覺得兩人的關係建立地太快了,一時情緒的失控,還是破壞了她之前撰寫劇本的籌謀。
季家衡明顯覺得蘇黎的這個反應,是不夠莊重的,他又推了推蘇黎,期待她給出更好的態度。
蘇黎明白他的意思,可還是不想麵對這麼不爭氣的自己,隻是枕在他的腿上用力點了點頭:“算算算算算!算在一起了!行了吧?”
“那我們要不要養那隻貓?”季家衡扭過了蘇黎的肩膀,捧著她的臉,認真地說到:“——那隻咱們上次在樓下吹風的時候,你說你一直在喂的那隻貓?”
“你是說,在這個屋子裡嗎?”看著季家衡的眼睛,蘇黎想都冇想地拒絕了:“那還是算了吧。”
屋子裡持續粘稠的空氣,有了瞬間的凝結,是現實問題的忽然出現,穿透了眼下的氣氛。
他們的身體明明依然相疊,卻都察覺到了彼此念頭的遙遠。
季家衡明白了,哪怕蘇黎已經親口蓋章了他們的關係,可蘇黎並冇有在他身上,找到對於那個“什麼都不會消失的家”的安全感;
蘇黎明白了,季家衡哪怕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這種念頭,還是冇有說出,他其實能給蘇黎提供一個“更好的家”的未來,他就是不願意說出自己的真相。
事情好像更麻煩了,蘇黎心想。
好在這時候門鈴響了,是外賣。
蘇黎和季家衡,都從未如此感謝過這個聲音的存在,他們都有個藉口,揮散著心頭的擔憂、和瞬間的尷尬。
——他們開始越來越親密了,也越發察覺了,彼此的泥土中,都有骸骨的存在。
實際上,就像有“第一季的蘇黎”、“第二季的蘇黎”那樣,在遇見蘇黎前,二十七歲的季家衡,也同樣經曆了“第一季的季家衡”、“第二季的季家衡”的迭代。
蘇黎也很快,就會從另一個女人口中知道,她口中的“骸骨”,隻是用於比喻的喻體。
可對於季家衡而言,他的過去的“骸骨”,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的。
巨大的財富背後,的確就是巨大的罪惡,生在那樣的家庭,季家衡無可避免的,也要分攤一些罪。
哪怕,他真的十分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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