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開始做一件事。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和薑念有關的記憶碎片,寫在一本黑色的筆記本上。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都是一些很小的、很碎的、像是被撕碎的照片一樣的東西——
“你怕打雷。第一次看到你哭是因為打雷。”
“你喝豆漿不加糖。你說甜的豆漿不是豆漿。”
“你的筆袋是白色的,上麵有一隻貓。你用了三年沒換過。”
“你在圖書館習慣坐靠窗的位置,因為你喜歡陽光。”
“你生氣的時候不會罵人,會沉默。比罵人可怕。”
薑念是在一個週一的早晨發現這本筆記的。
她給沈渡帶早餐的時候,豆漿不小心灑了幾滴在他的書包上。她拿紙巾去擦,拉開書包拉鏈的時候,看到那本黑色筆記本露出一個角。
她沒有偷看的習慣。但那頁紙沒有被合上,就那麼敞開著,像是主人剛剛還在寫。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薑唸的眼睛是淺棕色的。陽光下會變成琥珀色。她笑的時候右邊有一個酒窩,左邊沒有。”
薑念拿著豆漿的手微微發抖。
她抬起頭,沈渡正從教學樓裡走出來。他看到她在看那本筆記,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阻止。
“你在寫什麼?”薑念問,聲音有些發緊。
沈渡走過來,把筆記本從書包裡抽出來,遞給她。
“我在試著把自己拚起來。”他說。
薑念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上麵寫著日期,是兩周前——他剛復學的那一週。
“3月12日。今天看到薑念。她長高了一點。頭髮也長了。我好像應該認識她,但我想不起來。不過她的手很暖。”
薑念翻到第二頁。
“3月13日。她給我帶了一杯薑茶。喝第一口的時候我的手不抖了。不知道為什麼。身體比大腦誠實。”
第三頁。
“3月14日。她今天穿了白色毛衣。我在走廊裡看到她笑了一下。心跳快了。可能是生理反應。也可能是別的。”
第四頁。
“3月15日。我想起了一個畫麵。下雨。很大的雨。我站在什麼地方,看著她。她在哭。我想走過去,但動不了。應該是記憶碎片。儲存。”
第五頁。第六頁。第七頁。
每一頁都是她。
薑念一頁一頁地翻著,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紙頁上,把墨水暈開了一小片。
“你別哭,”沈渡伸手去拿筆記本,“我寫這些不是讓你哭的。”
薑念把筆記本抱在懷裡,不讓他拿走。
“沈渡。”
“嗯。”
“你已經寫了八十七頁了。”
沈渡愣了一下:“你數了?”
“沒有,”薑念擦了擦眼淚,“但我看到最後一頁的頁碼了。”
沈渡沉默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紅了一點。
“因為每天都會想起一些新的,”他說,聲音有些彆扭,“有時候一天想起好幾件,有時候一件都想不起來。但不管想不想得起來,我都會寫。”
“為什麼?”
沈渡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我怕再忘一次。”
薑唸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她忍住了。她把筆記本合上,小心地放回他的書包裡。
“不會的,”她說,“就算你忘了,我也會幫你記著。”
“你不累嗎?”沈渡忽然問。
薑念抬起頭。
“幫我記著所有的事。你不累嗎?”
薑念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累,”她說,“因為和你有關的記憶,都是甜的。”
沈渡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像以前那樣,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很輕。
但薑念整個人都僵住了。
因為這個動作太熟悉了。那個習慣性的、帶著佔有慾的小動作,是以前的沈渡最喜歡做的。他總是會在她耳邊說話的時候,順手捏一下她的耳垂,好像那是他的專屬領地。
“你……”薑唸的聲音在發抖。
沈渡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沒想到自己會做出這個動作。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但我的手知道。”
薑念破涕為笑。
“你的手比你聰明。”
“一直都是。”沈渡說。
然後他也笑了。
不是以前那種勝券在握的笑,也不是那種笨拙的、生疏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裡有光的笑。
陽光落在兩個人中間,把豆漿的熱氣照得發白。
薑念忽然覺得,春天真的來了。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